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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随之涌动,笑声、甜香、玻璃幕墙折射的斑斓光影交织在一起,像一罐被打翻的彩虹糖浆,黏稠、热烈、毫无防备。
黑泽摩耶站在人流之外,看着江夏不紧不慢地跟在毛利兰身后,伸手替她扶正了被挤歪的发卡。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金属卡扣的刹那,江夏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侧过脸,目光掠过玻璃门,精准地落回黑泽摩耶脸上,嘴唇微启,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黑泽摩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不是威胁,不是警告,甚至不是嘲弄。
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词——
“糖。”
江夏的唇形清晰无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在提醒一个走神的顾客:“别忘了,甜点要趁热吃。”
黑泽摩耶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糖?
什么糖?哪一盘?哪一块?还是……指箱子里那个被注射了新型神经抑制剂、药效维持时间恰好等于三块焦糖布丁冷却周期的技术员?
抑或……是暗指他自己?
他忽然想起上周收到的那份加密简报附件里,夹着一张模糊的旧照片:十九岁的松田阵平站在警校靶场,制服笔挺,额角沁汗,正把一颗糖纸剥开,塞进嘴里。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代号‘糖衣’,备用人格激活序列,已封存。”
——封存?谁封的?为什么封?又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被江夏用这个词,轻轻一叩,就震开了尘封的锁?
他指尖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手机。
就在这时,行李寄存处的玻璃门“叮咚”一声滑开。
一个穿着制服的小姑娘探出头,手里攥着登记单,笑容甜美:“请问,是黑泽先生吗?您的寄存箱……有人来取了哦。”
黑泽摩耶猛地抬头。
取箱人正背对着他,站在柜台前。那人戴着宽檐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截被阳光晒得微红的后颈。
江夏不知何时已停在了寄存处门口,一手插兜,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玻璃门框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像钟表走动的声音。
黑泽摩耶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认出了那截后颈的弧度。
不是别人。
是西图。
那个在缅甸地雷阵里丢掉半截腿骨、语言系统紊乱、被组织用作“黑泽阵平”人格补丁的倒霉工具人。
可西图……上周刚被派往阿富汗执行焚毁旧实验室的任务,出发前还向他提交过行程报告——报告里清清楚楚写着,航班将于今日凌晨三点降落在喀布尔机场。
那么此刻,站在寄存柜台前,正用沙哑嗓音对小姑娘说“麻烦帮我开一下”的男人……是谁?
黑泽摩耶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人后颈——那里本该有一道蜈蚣状的旧疤,可此刻,皮肤平整如初,唯有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非自然的珍珠光泽。
那是组织最新研发的生物拟态皮肤,尚未列装,仅存于东京研究所三号冷库的恒温保险柜中。
而保险柜的指纹锁……需要他本人的右手食指,配合虹膜与声纹三重认证。
他下意识摸向西装内袋。
空的。
手机还在手里,可那张贴身存放的、印着三重密钥的钛合金卡片……不见了。
风铃声又响了一次。
江夏终于转身,目光扫过黑泽摩耶惨白的脸,最后落回他插在裤袋里的右手。
那眼神很淡,像拂过水面的羽毛,却让黑泽摩耶感觉整条手臂都已被冻僵。
“桥本先生。”江夏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甜品屋的喧闹,“您说的那只黑猫……它跳上屋顶以后,有没有回头看您?”
黑泽摩耶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夏笑了笑,没等他回答,便转身走向毛利兰她们的方向,背影融进一片暖光里,像一滴水汇入蜜糖河流。
而寄存处柜台内,西图——或者说,那个顶着西图脸的男人——已经接过箱子,轻轻掂了掂,朝小姑娘颔首致谢。转身时,帽檐微抬。
黑泽摩耶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西图浑浊的、因药物损伤而常年失焦的瞳孔。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深处,映着甜品屋玻璃天窗上缓缓飘过的、一只真正的、通体漆黑的猫。
它蹲在穹顶边缘,尾巴悠闲地卷着,正低头,用粉红色的鼻尖,轻轻碰了碰西图伸出来的手指。
黑泽摩耶的膝盖忽然一软。
他踉跄半步,被崎原太太及时扶住。
“桥本先生!”她惊呼。
黑泽摩耶没应。他死死盯着那只黑猫,盯着它脚边瓦片缝隙里,悄然渗出的一缕几乎不可见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银丝。
那是组织最顶级的纳米级记忆编织纤维,用于定向篡改特定目标的短期记忆——理论上,需在目标深度睡眠时,通过耳后微孔植入,持续作用七十二小时,方可生效。
可此刻,它正从瓦片缝隙里……缓缓退了出来。
像一条被主人召回的、餍足的蛇。
黑泽摩耶的视野开始旋转。
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坏掉的录音带:
“……不……不对……不是篡改……是……是回收……”
“回收……谁的记忆?”
“我的……还是……”
他猛地抬头,望向江夏的背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江夏仿佛背后长眼,脚步未停,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小的、圆润的圈。
像一枚糖。
又像一个句号。
黑泽摩耶的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寄存处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他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可额角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正在缓慢融化的糖霜印记。
甜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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