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咖啡厅玻璃门被推开。

    佐藤美和子拎着两杯冰美式走了出来，短发被午后热风吹得微微扬起，目光随意扫过绿植墙前——她看到两个穿工装的送货员，看到一辆手推车，看到毛绒熊正立在旁边，像一尊守护神龛的石像。

    她脚步没停，只随口朝毛绒熊扬了扬下巴：“熊先生，气球发完啦？”

    毛绒熊缓缓转头，黑色眼眶朝向她，静默两秒，才用变声器发出含混的、带着笑意的咕噜声：“呼噜——”

    佐藤美和子笑着摇摇头，端着咖啡走向白鸟警官所在的角落桌位。她身后，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绿植墙根，几乎要碰到那只银色手推车的轮子。

    毛绒熊的熊掌，在她影子掠过箱体的刹那，极其缓慢地收拢成拳。

    送货员大气不敢出。

    直到佐藤美和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毛绒熊才重新抬爪，指向游乐园西侧废弃的员工通道——那里堆着旧游乐设施零件，常年无人清理，监控死角密布。

    “走。”它说。

    手推车开始移动。

    车轮碾过鹅卵石小径，发出细碎声响。江夏在箱中沉睡，睫毛在柔光下微微翕动，仿佛正潜入更深的梦境。而远处，白鸟警官正把第二块蛋糕叉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部下说：“再盯两小时，佐藤警官说她今天下午三点要去坐摩天轮……咱们得赶在她上舱门前，把毒贩堵死在旋转木马后面！”

    小田警官一边啃薯片一边点头，宫崎警官则偷偷往咖啡杯里倒了第三勺糖——没人注意到，那辆银色手推车正沿着阴影边缘，无声滑向游乐园地图上早已被红笔圈出的、最僻静的坐标点。

    与此同时，桥本摩耶盯着监控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没有点击放大。

    他反复回放着毛绒熊抬手、送货员托举、亚克力罩闭合的全过程，越看越觉得诡异。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喃喃自语，突然调出另一段画面：十分钟前，同一机位拍到江夏独自走进咖啡厅，坐在绿植墙边，点了一杯冰水，喝了一口，然后——头一点，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根本没吃东西，没喝第二口，甚至没拆开吸管包装。”桥本摩耶眯起眼，“可刚才那个毛绒熊，却像知道他会睡多久、会怎么翻身、会在什么时刻无意识调整呼吸频率……”

    他猛地坐直，帽子滑落半截，露出额角一道浅淡旧疤。

    “这不是绑架。”

    他咬住下唇，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

    “这是……交接。”

    屏幕幽光映在他瞳孔深处，像两簇跳动的、不安分的火苗。

    而此刻，手推车已拐进废弃通道。

    铁锈味混着机油气息扑面而来。毛绒熊停下脚步，熊掌按在箱体侧面，轻轻一按——箱底悄然弹出四枚磁吸轮，无声吸附在地面钢板上，将整个箱体稳稳固定。

    接着，它抬爪掀开亚克力罩。

    江夏依旧沉睡，呼吸绵长，仿佛从未离开过那张咖啡厅的椅子。

    毛绒熊俯身，熊掌伸向他后颈，指尖在颈椎第三节凸起处轻轻一按。

    江夏的睫毛剧烈一颤。

    下一秒，他倏然睁眼。

    瞳孔漆黑，清醒得如同淬过寒泉的刀锋。

    他没有起身，没有惊慌，甚至没有立刻环顾四周，只是静静望着毛绒熊，嘴唇微启，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改用磁吸轮了。上次在米花町地下停车场，你用的是气压悬浮底盘。升级了？”

    毛绒熊的动作顿住。

    三秒后，它抬起熊掌，慢慢摘下了头套。

    安室透的脸暴露在昏暗光线下，额角渗着细汗，眼下泛着淡淡青影，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压抑已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幽火。

    他看着江夏，忽然笑了。

    不是礼貌的客套笑，也不是任务达成的放松笑，而是一种近乎劫后余生的、混杂着疲惫与狂喜的弧度。

    “江夏君。”他声音低沉，尾音微微发颤，“你知道吗——刚才那一分钟，我计算了七种你可能突然醒来的应对方案，其中三种会导致你当场报警。”

    江夏眨了眨眼，慢吞吞坐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又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细微的“咔”声。

    他抬头，目光扫过安室透汗湿的额角，扫过他微微发红的耳尖，最后落在对方因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线上。

    “所以，”他歪了歪头，黑眸澄澈如洗，“你是在担心……我会把你当成绑架犯？”

    安室透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试探，有防备，有长期扮演多重身份留下的倦意，还有一丝……近乎笨拙的、不愿被戳破的在意。

    江夏忽然笑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亚克力罩内壁残留的一小片指纹——那是安室透刚才按下去时留下的。

    “放心。”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不报警。”

    “——毕竟，”他顿了顿，笑意加深，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你刚才按我颈椎的手法，和去年在米花町医院偷看我体检报告时，用的是一模一样的力道。”

    安室透瞳孔骤然收缩。

    江夏却已掀开箱盖，赤脚踩上冰冷的钢板地面，仰起脸，迎着通道高窗漏下的那束斜阳，长长呼出一口气。

    “而且，”他回头，黑发在光里泛着微光，笑容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你替我挡掉了三十七个试图偷拍我的游客，还帮我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这算不算……提前支付了咨询费？”

    安室透怔在原地。

    通道深处，铁锈与机油的气息忽然变得不那么刺鼻。

    远处，游乐园的广播正在播放轻快音乐，隐约传来摩天轮启动的轰鸣。

    而近处，江夏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邀请一场迟到的、心照不宣的握手。

    安室透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向江夏的眼睛。

    三秒钟后，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江夏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耳廓：

    “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我梦里破的那起案子，凶手用的毒药，成分和矢仓麻吉上周交易的货，一模一样。”

    安室透的呼吸，彻底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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