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
老太太听得前边吵嚷,都是给宁府送礼,尤氏与可卿忙的脚不点地。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就想不到这礼上,没的惊动了人。”言语中颇感没落,即便今天大张旗鼓,也只两三家顺带给荣府送了些果品薄礼,人情冷暖,趋炎附势一至于斯。
其实这也难怪,眼下荣府的官司还没了结,翻身无望,而宁府如日初升,大家自然知道取舍。
老太太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荣府日渐衰朽,往前人脉关系也无法维持,等待荣府的,最终只有泯然于众,成为无权无势的一介平民。
这已无可奈何。
没想到原本寄予厚望的一场平安醮,反而让荣府跌落尘埃,老太太一下子苍老许多。
这情形,不仅老太太看出来了,王夫人,薛姨妈,凤姐,李纨等都瞧出来了。
王夫人心中失望至极,溢于言表。现在她什么也不想,也无更大的奢望,只求珍哥儿能促成夏家的亲事。原本还嫌弃人家出身商贾,略有甘,而今却深怕人家反悔。个中滋味,只有王夫人知道。
第二百零三章清虚观悟禅机
贾珍不得不在前堂设了席面与冯紫英等酒宴,酒酣耳热之际,俱说起来意,又纷纷劝酒。贾珍来者不拒,不觉已是大醉。
也有不少女眷,见过老太太之后都由尤氏和可卿安排着楼上看戏。黛玉宝钗等姊妹见人多杂乱,便邀集一起去了后院游玩,两府丫头们也许久未见,相熟的更是三三两两挽着廊上坐着笑闹。
且说宝玉,心里自有一段痴性未改,常常想起幼时与她们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及至长大,与袭人等亲密无间,早明时事,又大为时流所惑,交接名伶优童,以至于如今声名藉藉,犹不自省。
“宝二爷,你去哪儿呢!”彩霞见他又追着丫头们跑,急叫住他。今儿宁府的小姨娘和丫头们都在,生怕他呆性发作,再出什么幺蛾子闹笑话。
宝玉金冠束发,圆领大红绣金甲衣衬白色中衣,项中缨络上系着一块美玉。模样扮相正是翩翩佳公子,可惜失了神采,低着头,“彩霞,你说,她们怎么都不和我说话?”
彩霞服侍他这么久,也知他这一点癖好,劝道:“二爷,她们又不是我们府里的,见着你,躲都来不及,又哪会和你说话?”
宝玉呆呆的,忽然握住彩霞的手,彩霞挣脱不得,恼道:“二爷,你这是做什么。有事儿,你说便是了。”
宝玉道:“彩霞姐姐,你去找袭人,找媚人麝月她们,我想见她们。”
彩霞愣了,“二爷,您找她们做什么?”袭人还在府里就算了,媚人她们听说早做了那边珍大爷的通房,如何见的?但宝玉此时神情焦灼,也不便深劝,只说道:“你松开我,我去找她们罢!”
宝玉这才放了手,漫无目的的走在廊亭之间。于路旁石壁上刻着南华经,宝玉走近前一看,却是《外篇·胠箧》上的几句。他品味良久,或有领悟,不觉念道: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邃其穴,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
是了,原来她们是对的,我是错的!
他一会儿沉醉,一会儿清醒,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以至于袭人麝月在他身边唤了几声,都没有发觉。
袭人急了,狠心在他手臂上揪了一下,“宝玉!”
宝玉这才看到袭人,眼神变得清澈,笑道:“原来你们是对的。竟是我错了。”说了就要往前走,去看别的石壁。
袭人和麝月对视一眼,均感不妙。
她们左右拉着宝玉衣袖,“二爷!什么对的错的?”
宝玉道:“我是说,往日你们劝我,离我,都是为我好。可笑我还迷恋其中不能自拔。叹叹叹!”
“哎呦,我的爷,你这是怎么了?”袭人急得慌了,拿手去贴宝玉额头。麝月站在旁边,“是不是又癔症了?”
宝玉抓住袭人的手,袭人挣扎几下,又去抓麝月,麝月却躲开了。“咱们好好的说话。”
他笑道:“世间美丑到头来都是一具骷髅,融入泥土化为飞灰。我喜欢你们,喜欢吃你们嘴上的胭脂,这就不对了,我喜欢的是你们的皮囊而已。殊不知咱们都是一具骷髅,谁又比谁美?佛家有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看来,是我着相了。这便不好。”
他竟朝她们俩行了大礼。唬得袭人和麝月急闪在一边。
袭人焦急道:“爷,茗烟他们又唆使你看了一些什么书?移了心性?赶明儿让老太太打断他们的腿!”她对麝月道:“你快起叫人来,宝二爷不好了!”
麝月道:“这清虚观中要叫谁去?我看左不过看了几页道书佛经,截了几句胡思乱想,往日里又不是没有过?且等一等,他自然就好了。闹到老太太那里,小事都搅得天翻地复,鸡犬不宁的,何况,现在不同以往,他还嫌闹得不够吗?”
宝玉笑道:“这可不是我胡思乱想,你看看这石壁上刻着的,正是南华经上的。”他一块一块一行一行的指给她们看。
袭人毕竟待他不同,劝道:“爷别管我们是骷髅也罢,空也好,色也好,只求你别再做那些事儿,连自己和荣府的名声都搭进去了。即便不读书,你安安静静做你的富贵闲人不好么?”
宝玉摇头道:“既然富贵,免不了荒淫无耻,或汲汲金钱,或贪权恋栈,何来闲人可做?不过自欺欺人罢了。袭人你说错了。今后,我只做一个清净散人就好。”
袭人恼道:“闲人散人有什么不同?我又不读书,哪里说得出这些大道理?你再这么着,我可要走了。我们奶奶还等着我呢!”
宝玉似乎被这一句惊醒,“袭人姐姐,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她们都躲着我。”
袭人愣了半晌,欣喜之余却是心碎,“那我就呆一会儿吧!”难道他忘了和太太说了么?哪怕一次?
还是他说的,都是让人避之不及的骷髅?
宝玉又看着麝月,打趣道:“连你坐着吧?我还吃人不成?”
麝月犹豫半天,才在袭人身边坐着。
宝玉很久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便打开话匣子,将心里的话,不论多么狂悖,荒诞不经,皆一一道来。
好在袭人两个听不甚明白,似懂非懂,大半没懂,只好闭口不言。
这更加称了宝玉的心意,说到妙处,手舞足蹈,一扫心中抑郁之气,复又神采奕奕起来。
这时,晴雯不见了麝月,正四下里寻找。见她和袭人在树荫石壁下和宝玉说话,便不过去,只招呼了麝月过来。
麝月就想离开,宝玉却笑道:“晴雯姐姐,咱们也说说话儿?”
晴雯不回答,只催促麝月,“待会老爷喝醉了,咱们得先预备着醒酒汤、干净鞋袜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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