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些什么人？眼下园子里的人够多的了，还要加人么？真是乱弹琴！” 　　

    王夫人笑道：“不是往园子里添人。她们都是宝玉房里的丫头。”

    “宝玉的丫头？”贾政惊讶道：“小小年纪哪里用这么多人服侍？可见是老太太和你太宠着他了。” 　　

    王夫人就在贾政对面坐着，“如今公侯贵戚家的公子，那个不是如此？宝玉这儿还是少的呢！” 　　

    贾政道：“宝玉如何比的他们？也不知道自家的是何等草芥？” 　　

    王夫人不悦，“哪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宝玉前些天还得了北静王爷的夸奖呢！” 　　

    贾政恼道：“快别说这节，我羞也羞死了。他一个小小人儿，不知道天高地厚，当着硕儒宗师孔伯明、杨于程等老的面大放厥词。若不是他们看在北静王爷的面上不与他计较，我几乎就要颜面扫地！这两天我还想法子去和二老当面致歉。再看见他，我不打死了他！”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她可以想见自家宝玉定是又在乱说那些混话。她斜眼看着这些丫头，原本熄了的火气，又渐渐的升起来。　　贾政随手翻开一本书，见这些个丫头哭哭啼啼的，心里更加不快，如何看的下去？他问凤姐，“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快说！” 　　

    凤姐笑道：“没什么大事儿，刚才已经回了太太。我这就领着她们出去。”说着便拉着袭人等要出门。　　

    贾政放了书，“你们休要弄鬼，把这么多丫头拘在这一起，岂是小事儿？是不是宝玉又闯什么祸了？” 　　

    凤姐不敢说话，那眼睛示意周瑞家的。周瑞家的哪敢多嘴？　　

    王夫人知道贾政平时最厌恶宝玉不读书，和丫头鬼混，吃人胭脂的恶行，此时便也有心为宝玉遮掩。“索性都过去了，还提他干什么？凤丫头，你带她们下去吧！” 　　

    凤姐应了一声，招呼她们都出去。　　

    出去就没事儿了。　　

    贾政眉头紧皱，肯定是宝玉！他拍了一下炕桌，怒道：“你们难道还要串通隐瞒？那孽子究竟又做什么了？” 　　

    王夫人尚在犹豫，贾政指着旁边的彩霞，喝道：“你说，怎么回事！” 　　

    彩霞扑通跪倒，慌忙回道：“老爷，奴婢刚才去园子里了，不知道这里的事！” 　　

    贾政愤怒的拍了炕桌，桌上的茶盅都打翻了。“你们都不说是吧！打量着我不是老爷了，都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是不是？来人！”他大喝一声，房外立刻有两个小厮进来，垂手站着。　　

    “把这个丫头拉出去，给我打！往死里打！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两个小厮毫不犹豫的拉着彩霞出去。荣国府的规矩，给我打，只是教训一下，顶多在床上躺一两个月就没事了，往死里打可是要出人命的。　　彩霞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头，从来颐指气使，何时挨过打？眼见棍子还没捱她的身，她便哭道：“老爷，您别打，奴婢说就是了……” 　　

    贾政挥手让两个小厮退开。　　

    王夫人叹一声，却安慰道：“老爷不要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贾政连拍炕桌催促，“你快说！”

    彩霞边哭边说道：“宝二爷吃了金钏儿嘴上的胭脂，被太太赶出去了。然后太太叫了宝二爷房里的丫头检查身子，又赶出去了四五个。绮霰一头撞了墙，也不知道死了没有。老爷，奴婢知道的就只这些，其他的奴婢便不清楚了。”

    “这还了得！这还了得！”贾政气的从炕上跳起来，“终是宠溺过度，不读书之过！”

    他急命外头，“给我把宝玉捆了来！做了这等孽，不将他打死，将来无父无君，一定连累到我。给我捆了他来！”

    王夫人赶紧拉住贾政，“老爷，宝玉那儿我已经训斥过了，正叫他在房内读书反省。他也知道错了。老爷您又为这发落他，宝玉挨打是小事，闹的老太太知道，她老人家一时不自在，却是大事了。”

    贾政冷笑，“将门关上，有传消息进去的，立刻打死！”

    王夫人见贾政怒不可遏，忙跪在他跟前，“老爷，念在我们夫妻几十年，只剩这根独苗的份上，饶过宝玉这一次吧！”

    贾政跺脚道：“每次如此！殊不知越是溺爱，他就越发放肆！他不喜读书，我也死了这条心，但而今竟然淫辱母婢，逼奸侍女，若不严加惩处，将来是不是要杀父弑君？我宁可绝了后，也要打死了他！”

    王夫人死死的拉住他，哭求道：“老爷，你要打死了他，先把我也打死吧，让我们娘俩去阴间也一块儿，不在这里碍着你的眼！我的珠儿啊！”

    听得王夫人哭贾珠，贾政也不觉悲从中来。若是珠儿还在，任宝玉怎么样，他也懒得管的。

    贾政还是心软，凤姐和周瑞家的扶起了王夫人。

    贾政坐回炕上，冷着脸道：“宝玉如何值得使这么多丫头？挑两个诚实的就够了！其他的你们要留就留，不留便送出去！”

    王夫人还要劝说，贾政不留情的喝道：“就这么办，你也不要再说了！”

    王夫人想了一会儿，便说道：“那就把袭人和媚人两个留下吧！”

    贾政一听，骂道：“什么袭人？媚人？这么艳俗的名字，可见宝玉不务正业！”

    王夫人道：“她们是老太太拨给宝玉使的。”

    贾政冷哼道：“老太太才不会给丫头取这类名字。你们也不要打着老太太的幌子。宝玉跟前这些人，一个也不许再用。另挑两人给他。再请几个严厉些的教养嬷嬷管束，以后不能惯着他胡来。”

    王夫人见贾政做了决定，也不想再惹他生气。且这些丫头也着实可恼，一发送出去，也不可惜。

    底下的丫头子袭人以下，听得老爷太太的决定，个个惊恐不已。她们齐齐的哀求。

    “够了！”贾政断喝一声，“休得多言！念在你们服侍宝玉多年，不必家中来赎，也不要你们的身价银，各自回家去吧！”

    袭人等见木已成舟，也无可奈何。

    凤姐却拉着袭人，笑道：“既然老爷已经开恩放了你们回家，也是喜事。但袭人这丫头生性老成，我想请了老爷太太的示下，不如拨到我房里听用？还有小红，正是林之孝的女儿，也暂归我那儿使吧？”

    贾政拿着书，没有说话。

    王夫人朝她点点头，“都按着你的意思办！都去吧！”

    凤姐领着袭人和小红回去，周瑞家的带着其他丫头到碧纱橱收拾东西。

    得亏老太太今儿在前堂吃斋念佛，一时也关注不到这儿。

    宝玉仍旧不在，这些丫头个个愤恨不平，又无可奈何。患了病的媚人听了要她赶出去的消息，立刻吐了一口血，昏了过去。周瑞家的叫人抬了出去，吩咐她家的人来领。

    大家的收拾了包袱，周瑞家的只催促道：“我知道你们这会子捱得一时是一时，但老爷太太的主意，已经改不了了。该给你们求情的，我也求了，二奶奶那么厉害，也只能救了了袭人和小红。至于宝二爷，这会子不在家，就能知道他那儿也是靠不住的。凡事你们也要往好处想，老爷没要你们的赎身银子，也不是把你们卖出去，只是放你们回去，得了自由，往后爱干什么干什么，岂不比在这里当奴才供人使唤来的强？快走吧，你们也别在这儿耽搁了，大伙儿都有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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