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永夜女皇又笑了一下，她转过身，遥望注定无眠的奥秘之都，隐隐有哭声始终未曾断绝。
她声音突然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罗杰，你知道朕为什么会这般相信你吗？”
“臣真的不知道。”
“因为，我也曾和你一样，只想当个小废物呀！”
永夜女皇嘴角不不自主地浮现一丝笑容，“青藤的小公主真没有什么理想。熬鹰斗狗，骑马狩猎，修炼魔法是为了在指婚时能跟父王讨价还价，贪吃爱玩，还喜欢睡懒觉，跟安洁一起幻想有天会遇到什么样的白马王子……”
罗杰安静地听着，他知道女皇没有说谎。
史料上女皇的少女时代，确实是无忧无虑、不问朝政的闲人一个。
“可瓦布吕加王国一场入侵，我的世界都崩塌了。”永夜女皇声音骤然转冷，
“父王和母后死了，大哥二哥死了，我从法师塔回到奥秘之都，城墙上，依稀可以看见马纽城冲天而起的烈焰。”
“很快，瓦布吕加王国的兵锋推到了奥秘之都外，我作为随军法师跟着轻骑兵出去侦查，看到了被屠杀焚烧的村庄，看到了被丢弃在路边、衣衫狼藉的少女尸体，看到了被高挂在旗杆上，像旗帜飘扬的父王、母后、大哥、二哥……”
“他们死了，对我很好很好的父母兄长就这么死了。我必须承认，他们不是什么好国王、好皇后、好太子，可也没有故意要害这个国家。他们只是能力很平庸，无法让这个腐朽的国家重现光辉，还是应得到体面的安葬，而不是成为瓦布吕加王国炫耀武功的战利品，随便一个最粗鲁的敌国士兵，都可以肆意嘲讽点评他们……”
“我那时只有一个念头，奥克塔薇尔你不能哭，你千万不要哭，哭是没有半点用，只会被敌人嘲笑，只会让身边的人也跟你一样软弱。你要想办法把那些都杀了，你的国家决不能交到侵略者手里，不要让一国人都变成那样飘扬的旗帜。”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的奥秘之都，睡觉、吃饭、再醒来时，我被四哥绑了。他说青藤帝国没救了，这破城受不住的，妹妹你好好伺候瓦布吕加太子，或许还能帮我们雪莱家保住一个爵位……”
可能这记忆太深刻了、太震撼了，即便过去了那么多年，永夜女皇的手还是不由自主的颤抖，声音也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我的四哥，把重铸青藤荣光挂在嘴边，天天怂恿父王打这个打那个的剑指派，在准备投降！要送妹妹去给别人当侍妾！他在劝我，好好当一条狗，给青藤帝国保留最后一份体面……”
“我啐了他一脸，我宁可也被挂在旗杆上，也不要做他说的那种事！”
“体面从来不是跪出来的，是杀出来的！我愚蠢的哥哥啊，他分明是在给自己的胆小找理由好不好？花Q！花Q！花Q”
永夜女皇有残忍嗜杀之名，但是她的贵族礼仪向来无可挑剔。
这是罗杰第一次听她说脏话，而且还是一大串……
没任何花样的呆板粗口，缺乏祖安老哥的艺术？
但能感觉她真的生气，至今还在生四哥的气。
这是一段他编修帝国史时看吐了的历史片段，但从小公主当时的视角重新听来，只感觉背心发凉。
她骂得没有一点毛病，甚至还有点甜美，想让她骂自己……哦不。
“四皇子他纯憨批，死的好！花Q！”罗杰也跟着一起骂。
永夜女皇一摊手：“所以后面的事情你很清楚的，我的史记官？剑指派皇子想要投降，废物公主建立了一个帝国……英雄也好，枭雄也好，杀人魔也好，随便他们怎么喊我，我给爸妈报了仇，我杀出了雪莱家最后一丝体面！”
罗杰缓缓点头，女皇功绩世人皆知。
某个角度来说，是她一个人把青藤帝国抬到了它不该有的高度。
从以后没有了永夜女皇的青藤帝国迅速雪崩便知。
永夜女皇转过身，笑望着罗杰伸出一只手：
“别想自己是什么人了，多想想你能为这个帝国做什么。罗杰，不管曾面对过多少苦难，不管未来有多少危险，你可愿与朕一起，为帝国四万万子民，避免山河破碎的那一天出现？”
确实他没有明确选择帝国，但心已偏向帝国。
一个怕死懒散的小家伙，直面诸神的血腥残忍，没有被吓得直接逃跑或者投入诸神怀抱，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结果。
就是预言成真，她也还有十年，帝国也还有十年。
她用五年时间横扫十七国，十年能做多少事，能改变多少人？
需要罗杰做出选择的那个关卡还没有到，她允许他有更多时间去了解这个帝国，去决定自己的立场。
你还没有成长为我想看到的英雄，那我给你时间，臭弟弟！
不得不说，把思绪从那个帝国绝望之夜归来，奥克塔薇尔·雪莱陛下此刻自信、坚定、包容与美丽并存的笑容，美得让人目眩神驰、心旌摇曳。
她是一道明媚的月光，她是一枝怒放的蔷薇，她是一杆百折不挠的龙枪。
只要有一个机会，她必将刺破那亘古长存的永夜，向一切不朽证明她的顽强和不甘。
天欲亡我？朕将斩天！
神阻我路？朕必屠神！
那双如渊如海的深蓝眼眸燃烧着火焰，金发飞扬。
这个女人有过迷茫彷徨，但最后还是选择继续向前走下来。
罗杰目光下移，看向摆在自己面前，仿佛柔弱无骨的小手。
世人皆清楚这只洁白无瑕的手，承载着多少血腥、又将制造更多的血腥。
“陛下，谢谢您的信任，我愿以我有限的智力和能力，铸造更伟大的帝国。”
他终是伸出手，与女皇那只手，握在一起。
他没有承诺与帝国共存亡，他不想当英雄，他觉得那是很傻的事情。
但他已愿意为这个帝国做更多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十年后会不会后悔，但此刻，他愿意与曾经的废物公主站在同一条战线。
生活还是生存，他想向前者更多靠拢一些。
许久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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