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情愿。

    “我还是想留长。”

    于是Tony老师的手停下了。

    他顿了一顿，放开手中的一绺头发，然后亲切地拍了拍苏同的肩。

    “正常人都是爱美的，小伙子。”

    “……嗯？”

    理所当然的，苏同没听懂这没头没脑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

    只有苏瞳听懂了。

    她遥遥看着老男人和苏同，眸中有光亮起：

    “果然不应低估任何一个人。”

    女孩把玩着自家小女仆银发的动作停下，似笑非笑地看向一脸迷糊的妮娅，问：

    “妮娅，你说是不是人越老就越容易成精？”

    小女仆没听清，眨巴眨巴眼睛问：

    “小姐，您说什么？”

    “没事。”

    苏瞳笑着摇了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男孩和老男人。

    只是……看来有些事情不需要她点出来了。

    ……

    老男人不知道身后的动静，也自然不清楚他已经被当枪使了。

    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算是本能吧，总之咱们都在追求更美更强更好，基本温饱满足之后就是对于美丽的追逐——就算是丑小鸭也想变成白天鹅，就算是审美扭曲的人也会向着自己认定的美的方向前进……这是恒古不变的，埋藏在咱们人身体本能，灵魂本能中的需求。”

    “所以呢。”

    男孩并未被说服。

    “所以大家都在追求美的时候，你突然跳出来逆行开倒车……不是大家有问题就是你有问题，当然，大家是不可能有问题的对么？”

    Tony老师好像漫不经心地随口说。

    他并没有说完。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聪明人说话也自然是半遮半掩——但言下之意已经清清楚楚。

    于是苏同皱眉：

    “大家没错，所以就是我错了么？”

    “我可没这么说。”

    Tony老师耸了耸肩：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既然同一个轨道的两辆车背道而驰，那当然绝对有一辆车是在远离终点——不过地球是圆的，说不定南辕北辙到一定程度就能逆向到达终点呢？”

    他说着，拿起理发剪，潇洒又臭屁地转了个剪花出来，两步来到苏同身后，低着头温柔地为他掖好理发围布。

    “所以，决定了么亲爱的客人，您到底要不要剪头发呢？”

    他低声呢喃，如此听来，倒像是恶魔的耳语。

    苏同只是沉默地抬起头。

    他呆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已经长到轻易盖住眼睛甚至鼻尖的长度，又从未留心护理过，只是随便梳一梳就权当个发型，所以发梢分叉，枯黄，毛糙，乱糟糟的好像鸡窝。

    也好像他的生活。

    从父亲过世之后就变成了这样，一切都乱糟糟纠结成一团……曾经有段日子里不辨昼夜，整日待在房间，抱着父亲照片，脑子里只剩一片纯粹的空白。

    那是个拐点。

    是前半段人生和后半段人生的拐点。

    他也曾痛恨自己的软弱，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不甘心之余却只能如此麻木地生活下去。

    世人皆苦，百般无奈。

    又能作何？

    无非活着，活着，还有……

    活着。

    死对他而言，或许是种慷慨的解脱。

    “剪吧。”

    他轻声说。

    倒是他身后的老男人呆愣片刻，再度确认道：

    “认真的？”

    “……嗯。”

    男孩点头，又突然想到什么，于是低声问：

    “不过……你也说过吧，是有审美扭曲的人，所以为什么……你不觉得我是那种审美扭曲的，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非常好的怪人呢？”

    Tony老师笑了笑，摇头：

    “这个问题啊，很简单，你进门的时候我观察过你，所以我注意到你看过我工作室小黑板上贴的相片……那上面都是我的得意作品，能够对那种美产生共鸣的人，不应该是审美扭曲的怪人。”

    “……只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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