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民讼,位次令尹,实为楚南军政总枢。他将印递至项羽手中,铜质冰凉,却似有滚烫烙进掌心。
“此印,已无用矣。”项梁道,“但印中之权,未死。明日,你持此印,携龙且、季布,往云梦泽东岸寻那五家渔户。不言复楚,不提旧制,只说——项氏愿以三年之利,换其寨坞为栈,为其渔舟加铁舷,为其子弟延师授算,为其老幼设药棚。若其允,即立社契,以印为押。”
项羽握印的手微微发颤。
“若其疑?”
“疑则赐其铁甲一副,箭镞百支,盐十斤,粟一斛。”项梁目光凛冽,“告诉他们:此非施舍,是定金。定金既付,契约即生。此后,渔户所获之鱼,五成归社;所售之盐,三成归社;所租之船,二成归社。社中所得,不归项氏,归共济诸家——景氏、昭氏、屈氏……只要他们肯来,便有一席之地,一分利,一枚社钱。”
“可若他们不来呢?”
“那就等。”项梁拂袖,步向门外,“等居巢再溃一寨,等景氏再弃一仓,等那些人饿着肚子,看着盐价涨三倍、粟价翻五番,看着自家子弟病死无药、老幼冻毙无薪,再看着我们项氏的船队满载而归,泊在他们寨前码头,卸下成箱的药、成捆的炭、成匹的布……那时,不用我们请,他们自会踏雪而来,叩门求契。”
门开,冬阳倾泻而入,照亮项梁鬓角新添的霜色,也映亮项羽眼中骤然燃起的幽焰。
“叔父,”少年将军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若真成此社,它该叫什么名字?”
项梁未回头,身影融于门外明光之中,只余一句掷地有声:
“就叫……江东社。”
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未收的素帛,一角掀开,露出底下另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非地名,非人名,而是数百个名字,按年龄、体魄、识字与否、擅使何器、曾隶何军,一一标注。最上方,墨浓如血,写着:“云梦残卒名录·初辑·计三百七十人”。
名单末尾,一行朱批小字,力透纸背:
“择其精者,编为‘江东锐士’,隐于商队,习秦律,通秦言,熟郡县文书格式,三年之内,必使其通晓如何填籍、如何报垦、如何讼田、如何纳赋——待其熟稔如臂使指之日,便是江东社执掌一县之始。”
暖阁内,炭火正旺。
门外,山阴城头,秦字旌旗猎猎作响。
而千里之外,巨野泽畔,彭越正将一份新拟的《商队护行章程》铺于案上,墨迹未干,其中赫然写着:“凡入我泽商队,须持郡县勘合,须纳社税三厘,须遵泽规七条……社税所得,半充义仓,半购耕牛,余者,置学塾,聘儒生,教子弟识字算数。”
同一片冬阳之下,两份章程,一南一北,墨色不同,却同指向一个无声的结局——
乱世的屋檐正在倒塌,而新的屋檐,正由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灰烬里,在寒风中,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一砖一瓦,悄然垒起。
它们不挂王旗,不悬将印,只刻着“共济”与“江东”的字样,如草籽深埋冻土,静待春雷。
项羽走出暖阁,迎面撞上龙且。后者抱拳,声音洪亮:“少主!云梦泽东岸渔户已遣人来探,问——江东社,可收妇孺?可容跛足者?可准其自带灶釜?”
项羽低头,看着手中那方斑驳铜印,阳光在印钮盘螭的鳞甲上跳跃,仿佛有活物在呼吸。
他抬起头,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却已锋芒毕露:
“收。全收。”
“跛足者,教其辨药;妇孺,授其纺绩;灶釜……”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山阴城楼,一字一顿:
“灶釜,煮盐。”
风更大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箭刺破阴霾,笔直射向会稽山巅。
山阴城内,新任县令正于衙署后院,亲手将一株梅树栽入新土。树苗纤弱,枝干虬曲,根须裹着湿润的江南黑泥。
他直起腰,拍去袍袖浮尘,望向东方。
那里,江东社的船帆,正悄然滑入云梦泽迷蒙水色之中,如一叶扁舟,驶向无人命名的深水。
而中原腹地,巨野泽芦苇丛深处,一队商旅卸下货物,打开密封陶罐——里面不是盐,不是粟,而是数十卷崭新的《秦律疏解》,竹简边缘已被摩挲得油亮,页脚处,密密麻麻批注着蝇头小楷,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此条,可释为‘佃户永佃’而非‘赁田’”;
“彼款,宜援引‘里典代管’例,避‘赘婿不得承产’之限”;
“此处‘赎刑’,实可拆为‘工役抵罪’与‘田产代罚’两途,利在……”
彭越立于泽畔高台,北风鼓荡其袍,他望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烟尘——那是新一批由郡守府派来的“劝农吏”,车驾华美,旌旗招展,却不知车内所载,除农具种子外,尚有三十七卷《律令汇纂》抄本,封皮上,盖着巨野泽“共济商社”的朱红印记。
他忽然想起昨夜扈辄醉后所言:“大哥,咱们这般,算不算……成了秦人的狗?”
彭越当时未答,只将一坛酒倾入泽水,看琥珀色酒液迅速消融于浑浊波光。
此刻,他凝望烟尘,终于无声一笑。
狗?
不。
是狼披了羊皮,蹲在羊圈里,一边舔舐伤口,一边数着圈内羔羊的肥瘦。
待到雪夜降临,圈门洞开——
谁是牧人,谁是羔羊,
谁又,才是最终叼走整只羊羔的……
那一匹?
风卷残云,天光大盛。
冬至将至,万物敛息。
而大地深处,春潮已在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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