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指尖轻点额角,神识如针,顺着地下阵图纹路逆向追溯。灰气流动虽缓,却自有规律,如百川归海,最终尽数汇向一个方向——东北方,极远处。
他睁开眼,目光穿透漫天黄沙,望向地平线尽头。
那里,沙尘遮蔽的天幕之下,隐隐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
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沙砾的黄,而是一种沉淀了万古时光的、属于某种古老木料的青。
青木之色。
柳清欢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前庭,果然在那边。
他不再犹豫,混沌青莲座调转方向,朝着那抹青色疾驰而去。莲座掠过沙面,带起细微气流,却再未引发任何异象。仿佛那三股飓风的湮灭,已暂时惊动了阵基深处的沉眠意志,使其收敛了杀机。
然而,就在莲座飞出百余丈时,柳清欢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侧沙丘后,一道灰影一闪而没。
速度极快,气息却诡异地……与沙地同频。
他心念微动,莲座悄然减速,神识不动声色地扫过那片沙丘。
沙丘静默,唯有风声呜咽。
但就在他神识掠过的刹那,沙丘顶端,一粒沙子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柳清欢眸光骤然一凝。
不是错觉。
那粒沙子,是活的。
他屏息,神识如丝,缓缓探入沙丘内部。沙层之下,赫然盘踞着一条长达数丈的“沙蟒”——通体由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沙粒聚合而成,每粒沙子表面,都浮动着微弱的灰气,与阵基纹路中的灰气同源。它没有头尾,没有眼口,只有一条不断缓慢蠕动、收缩的“沙带”,所过之处,沙粒自动聚拢、附着,身躯便随之增长。
而它正无声无息地,沿着沙丘阴影,朝着他莲座移动的方向……滑行。
柳清欢指尖微曲,危宿剑并未出鞘,只是剑尖悄然垂落,指向下方沙丘。
他没动,那沙蟒也停了。
一人一蟒,在黄沙之上,隔着数十丈距离,陷入一种诡异的对峙。
风,似乎都凝滞了。
柳清欢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沙丘:“你非阵灵,亦非阵枢。你是……守墓人?”
沙丘毫无反应。
他顿了顿,又道:“银虒族,可曾告诉过你,他们早已背叛了‘守’的初衷?”
这一次,沙丘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叹息。
不是声音,是沙粒在共鸣。
柳清欢目光一凛,终于确认——这沙蟒,是当年镇守此地的银虒先祖所化!以自身精魂为引,融于阵基灰气,化为不生不死的守墓之灵!它不知外界岁月流逝,只记得一个使命:驱逐一切擅闯者。
可如今,它却在犹豫。
因为柳清欢身上,有它熟悉的气息——那缕从飓风中提取的阵枢残念,正静静躺在他丹田内,与它同源同根。
沙蟒缓缓抬起“头”——那不过是一团沙粒聚拢成的模糊轮廓——遥遥“望”向柳清欢。沙粒之间,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灰光,如同烛火般亮起。
柳清欢知道,这是它在辨认。
辨认他,是否值得……放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黄沙在风中低语,天地一片死寂。
终于,那点灰光轻轻闪烁了三下。
沙蟒庞大的身躯,开始无声地分解。无数沙粒簌簌剥落,融入脚下的大地,仿佛从未存在过。只余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灰气,如游丝般飘起,绕着柳清欢的混沌青莲座,缓缓旋转一周,随后,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眉心。
一股庞大而驳杂的信息洪流,轰然涌入识海:
——银狐月氏,曾为真仙座下十二护法之一,奉命镇守“九曜锁魂阵”。
——阵成之日,真仙陨落,九棺封印其残魂,以防反噬。
——万载之后,狐月氏血脉凋零,族中出现叛逆,欲窃取棺中真仙遗泽,开启棺盖……
——那一夜,血染孤岛,九根擎天柱上的血纹,便是叛族者被钉死其上的印记。
——最后一位守墓人,以魂祭阵,化沙为蟒,永世监守。
——他等的,从来不是外人,而是能真正“解开”而非“盗取”的人。
信息戛然而止。
柳清欢久久伫立,神识内一片翻江倒海。银虒族的“背叛”,远比他想象的更早、更彻底。所谓的“嫡系血脉”,怕是早已被叛族者后代篡夺,而真正的守墓血脉,早已在万年前那一夜,化作了黄沙之下沉默的守望者。
他抬手,轻轻抚过混沌青莲座上一片莲瓣。
花瓣微凉,青光流转,映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
“原来如此……”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是遗迹,是坟茔。不是寻宝,是守陵。”
莲座再次升起,这一次,速度更快,目标更坚。
前方地平线上,那抹青色,已清晰可见——那不是木色,而是一座巨大得无法想象的、由整块青色古玉雕琢而成的……牌坊。
牌坊高耸入云,横匾上,三个古拙苍劲的大字,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坐忘门”**
门内,没有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青色雾霭。
柳清欢目光沉静,一步踏入。
就在他身形没入门内的刹那,身后广袤的黄沙荒漠,骤然掀起滔天巨浪!无数沙粒逆流而上,汇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手掌,五指箕张,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朝着“坐忘门”狠狠拍下!
轰——!!!
巨掌拍在门楣之上,却未发出丝毫声响。那青色雾霭微微荡漾,如同水面,巨掌触之即消,化作点点微尘,簌簌飘落。
雾霭深处,柳清欢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而那牌坊横匾之上,“坐忘门”三字,在巨掌消散的微光映照下,竟缓缓浮现出一行更小、更幽邃的朱砂小字,仿佛刚刚被人亲手题写:
**“入此门者,当忘己、忘道、忘长生。”**
风沙渐息,荒漠重归死寂。
唯有那座青玉牌坊,沉默矗立,如同亘古以来便在此处,等待下一个……敢于踏入坟茔的坐忘之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