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毒蛟浑身一颤，双目猛地睁开，眼中却无神智，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它茫然地扭动了一下脖颈，似乎才刚刚苏醒，随即，竟缓缓低下巨头，朝着柳清欢的方向，深深一叩！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如钟的响声。

    噬神尊者如遭雷击，元神剧烈震荡，碧火双瞳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骇：“你……你竟能……操控因果之线？！”

    “不。”柳清欢摇头，目光平静：“我只是，帮它把蒙在眼上的尘，擦掉了。”

    话音落，他左手五指张开，朝天虚按。

    刹那间，整片山野的光影开始扭曲、拉长、倒流——不是时间倒退，而是所有与此地因果相关之物，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召回”。

    一缕缕飘散在风中的僧人诵经声，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汇成梵音洪流；几片被震落的菩提叶重新飞回枝头，叶脉上佛光流转；就连地上那滩罴兽喷溅的黑血，也逆着重力缓缓升起，悬浮于半空，化作一枚枚细小的黑色符文，簌簌飞向噬神尊者元神眉心！

    “不——！！”噬神尊者发出绝望嘶吼，疯狂催动《九狱炼神诀》，元神暴涨至五丈高，肌肉虬结如山岳，周身煞气凝成黑云，云中电蛇狂舞！

    可那些黑符却无视一切防御，径直没入它眉心。

    每没入一枚，它元神便缩小一分，碧火双瞳便黯淡一分，那股横压千载的凶戾之气，便如潮水般退去一分。

    三息之后，五丈巨象坍缩成常人大小，碧火熄灭，獠牙消隐，强横如金刚的魔躯变得透明稀薄，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它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变得虚幻的双手，声音颤抖：“你……你做了什么？”

    柳清欢静静望着它，眼中无喜无悲：“我替你，还了千佛寺一千二百七十三年香火债。”

    话音未落，噬神尊者元神轰然崩解，不是被天罚鞭打散，而是如沙塔般自然倾颓，化作漫天光点，纷纷扬扬，落入千佛寺方向。

    那里，圆明禅师正盘坐于阵眼中央，忽然身形一震，双目含泪，双手合十，朝着山脚方向，深深一拜。

    与此同时，整座千佛寺所有佛像，无论泥塑、铜铸、金身、木雕，眉心同时亮起一点温润佛光。那光芒柔和却不容亵渎，如春风拂过冻土，所过之处，残留的魔气尽数净化，破碎的佛龛自行弥合，连山风都带上了一丝檀香。

    而柳清欢面前，那具被弃置的年轻僧人躯壳，缓缓软倒在地。他面色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悄然褪色，最终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佛光，融进山风。

    柳清欢收起天罚鞭，转身欲走，脚步却忽地一顿。

    他弯腰，从僧人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素白，无字无纹，只在角落处，用极淡的朱砂画着一株歪斜的竹。

    柳清欢指尖抚过那株竹，眸光微动。

    这册子，他认得。

    是《坐忘长生》残卷之一，记载着一种早已失传的“养神术”，名为《青莲照影诀》。此诀不炼神魂，不凝道台，只教人如何以青莲为引，映照心湖，观己如镜，从而在万千幻影中，辨出那一缕真正属于自己的“本心之影”。

    当年他初入青冥，于云梦泽深处一座崩塌的古修洞府中，也曾见过一册同样的残卷。只是彼时那册子已朽烂大半，唯余半页竹影图，他临摹下来，刻于玉简，至今仍存于识海深处。

    如今这册子完好无损，朱砂画的竹影，与他识海中那幅，分毫不差。

    柳清欢指尖微顿，终于翻开第一页。

    纸页泛黄，字迹却是崭新如墨，仿佛刚刚写就——

    【影非虚妄，亦非真实。

    影之所生，因光而显；影之所灭，因光而隐。

    世人皆畏影，故逐光而奔；圣者不逐光，但守心灯一盏。

    灯在，影自随；灯灭，影何存？】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

    柳清欢凝视良久，忽而轻笑一声，合上册子，收入袖中。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福宝兴高采烈的呼喊：“主人！抓到啦！那只黑毛狐狸嘴硬得很，咬了幽焓三口，现在正被月碧姐姐用冰锥扎着尾巴吊在树上哭呢！”

    幽焓的声音紧随其后，气鼓鼓道：“她骂我是没毛的秃驴！”

    “哈哈哈，秃驴怎么了？秃驴能渡你！”福宝得意洋洋。

    柳清欢抬步前行，身影融入山间渐起的薄雾之中。

    身后，千佛寺钟声悠悠响起，一声，又一声，不疾不徐，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只为在此刻，为一人而鸣。

    而就在他离去的同一瞬，千佛寺地底最幽暗处，那座早已停止运转的三千琉璃净界阵核心，一枚布满裂痕的琉璃舍利，突然无声碎裂。

    舍利之内，并无金身佛骨，只有一缕细若游丝、近乎透明的白气，正缓缓舒展，如初生之芽，怯生生地，探向地脉之外，那一片浩瀚无垠、星光璀璨的——太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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