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各就各位！”

    “是！”

    潜艇向前行驶，顺着加勒比海热闹的海床逐渐下潜，阳光长驱直入，轻易穿过水层冲淡了海水的色彩，在潜艇青色的外壳上投下粼粼摇晃的光斑。海床上的沙质细腻平坦，和潮水冲刷后留下层层波纹的岸边沙滩简直天壤之别，犹如光彩夺目的地毯。

    百米之内的物体光靠肉眼就能看得一清二楚，特拉克博士握住操纵杆，透过透明的舱盖望向远方。百米之外，海底如青云淡出，蓝深渐远，最后黯淡无光，消失在苍茫的黑暗之中。

    “真好！这里简直太棒了！”

    博士喜形于色，口里不停的念叨着。

    但是这让人喜悦的美景很快就结束了，随着深度计上的数字越来越小，周围也越来越暗。即使打开大灯，视线也只剩下一点点而已。

    “什么也看不见。”哈德斯小声说道“怪不舒服的。简直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是啊，远离纷繁的人世，一点噪音也传不到这里。”博士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只有在这种地方，你才能忘掉那些琐事，单纯只作为一个人，作为大自然的一部分去思考……呃……思考一些……”

    显然，他想要说一个很有名言感的话但是还没想好，讲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只留下尴尬而已。

    接下来的旅程中，潜艇上的几个人都一直沉默不语。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抵达预定深度为止：

    “深度超过五千米。”哈德斯报告说“声呐探测到了疑似废墟的东西，但是……”

    “怎么了？”

    “生物密度高的有点奇怪……”

    深海区（abyssal region）是指水深在两千到五千米以下左右的海域。这种地方的海洋生物数量随深度增加而递减，到了这个深度基本上都是贫瘠的。的确，深海有很多让人觉得头皮发麻的生物，比如长着十几米长触须的鱿鱼啥的，而且这东西还不少——虽然不知道这些鱿鱼具体有多少，但全球大约有八十万头抹香鲸，抹香鲸主要就嘬鱿鱼，能够养活八十万头抹香鲸的大号鱿鱼得有多少只？

    可是，这些东西是分布在全世界的，平均下来生物密度就非常低了——在深海里被大海怪袭击那得运气非常好，科学家想找还找不到。

    但是这里就好像是要打所有人的脸似的，即使到了这个位置，声呐仍然能够探测到很多活动的物体。

    “声纹对照？是不是鲸群？”

    “不是。”哈德斯摇了摇头“不是鲸群，这和现在所知道的生物的声音对不上。”

    “怪了……”

    难不成当时的遗迹里面还有至今尚未停机的设备？这都过了几个世纪了，人类真的有在这种环境下工作几个世纪不维护还能正常运转的机械设备吗？

    特拉克博士推下操纵杆，潜艇慢慢转向，朝那个方向行驶了过去。

    没由来的，哈德斯感到了一阵心悸。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猛地攥紧了，浑身止不住的发起抖来——这是恐惧的感觉，就好像站在高楼的边缘上往下望，就算你在身上挂了安全绳或者有护栏，但仍然会觉得心跳加速一般。而自己绝对没有深海恐惧症之类的心理问题……

    越是靠近那里，哈德斯就越是害怕，最终，他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博士的肩膀：

    “博士……真的要过去吗？”

    “不然还能……”特拉克博士露出奇怪的表情，刚刚回头，却被哈德斯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这可不妙……

    他或许是生病了，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次探索应该到此为止——哈德斯现在的模样看上去就知道他急需帮助，但是这五六千米的海底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帮得了他，现在必须马上返航。虽然到现在为止啥都没弄懂，啥也没看到，让人感到遗憾，但是常年来的好友兼助手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就是一辈子也无法释怀的遗憾了。

    “你老实坐下，我们得马上回去！”博士把哈德斯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做好，给他扣好安全带，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刚刚握住操纵杆，面前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接近警报器剧烈的响了起来，在前方的探照灯面前，出现了从未想到，哪怕是在噩梦中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一条触须突然拍在了聚合物舱盖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那是一条暗褐色的触须，并不是章鱼或者乌贼那样不满吸盘的附肢，而是一条让人联想到恶变的熏肉的东西——暗红色的肉条比人的腰更粗，上面长满了蚯蚓似的肉芽，它们在海水中一张一合，紧紧贴在窗上快速蠕动着，仿佛就想要钻进舱内一样。

    在探照灯的光芒下，一个庞然大物现身了——灯光只照见一片不断鼓动的肉构成的墙壁，隐约的可以见到两片巨大的鳍……不……并不是两片，而是更多，层层叠叠，一片接着一片，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无数翻腾的触须在鳍之间摇动着，它带起的水流冲击着潜艇，震动让整个舱内都摇晃起来。

    哈德斯发出一阵低吼，他头上青筋暴起，眼角通红，似乎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在特拉克博士反应过来之前，贴在舱盖上的那团肉中间突然翻出了大拇指大小的眼睛，它们就像脓疱一样鼓起，伴随着外壁的破裂，就这样鼓出来，被压在透明舱盖和触须之间，滴溜溜的转着，然后突然全部看向了特拉克博士的脸。

    猛然间，恐惧在脑中炸开了。

    他的尖叫声回荡在潜艇狭小的船舱内……特拉克博士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过去，他跌入了自家附近的水潭中，冰冷的潭水没过头顶，灌入体内，好像有什么在拉着自己的脚，就这样把自己用力的拽下去。一个女人站在岸上唱着歌，那语言是自己闻所未闻的，她的双脚埋入地下，脚踝的部分有大量的吸盘。她在看着自己笑，在岸上看着自己笑，在水中看着自己笑，在那黑暗的水底，无数张脸凝视着自己。它们一起咧开嘴角露出牙齿，无数牙齿在漆黑的水中发出微光。

    那些嘴巴一张一合，唱出了同一个声音——

    归一……归一……归一……

    过去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一定没有……真的没有吗？

    特拉克博士陷入了混乱之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种无形却强有力的东西进入了自己的大脑，翻找着自己的记忆，抠挖着意识，那可怕的痛苦毫不留情的将他逼入疯狂。

    似乎有什么东西进入了船舱，博士下意识的想要去拿枪，可一动弹就发现自身的手脚扭曲的不成样子，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就分不清视野中的哪部分属于自己了。视野中的文字也好，仪器上数字也罢，全部都扭曲成了带着古怪色彩的诡异线条，完全无法识别。在侧面的反光镜中，一个令人厌恶的块状物正在椅子上蠕动。

    这就是……自己吗？

    而与此相对的，那块黏在透明舱盖上的肉块，已经变成了一个红发女人——她有着端庄的体态，身着得体的礼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双手交叉在胸前，摆出归一教的祈祷手势。可和普通人类不同的是，她的肩膀后面有两支锐利的骨刺，同时礼服的边缘不时出现蠕动的触须。

    她身上带着极强的吸引力，很难说是来自于性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光是看到就有着巨大的安全感。博士想要站起身去抱住她，但是光是站起来的动作就无法完成，仿佛身上压上了千斤重担一般。他急的简直要哭出来了，那怀抱就在面前，就在面前……

    但就在这一瞬间，一只黑色的拳头从视野边缘伸了过来，攥住了那个红发女人，一把就将她撕开了。

    “！！！”

    紧接着，那个女人重新变回了布满眼睛的触须。它被一个诡异的红黑色巨人握在手中，撕开之后随意抛到了一边。

    刹那间，所有的重担消散无踪。特拉克博士发现反光镜中的自己回来了，手和脚都没有问题，他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还没有摸到操纵杆，窗外红光一闪，紧接着是一阵可怕的冲击，刚刚能动弹的博士立刻就被一阵剧烈的震动重新摔回椅子上。他连忙扣好安全带，却发现潜艇在以极快的速度倒退。

    巨人那仿佛戴着面盔一般的面部出现在了舱盖外面，它的眼睛在黑暗的海洋中闪烁着让人安心的金色，在那个有点像是桶盔状的头部结构顶端，一个巨大的可以放进一个人的骷髅正嵌在那里。按道理来说骷髅这种东西应该会让人感到恐惧和不适才对，但实际上不知为何，这东西却让博士的内心安定了下来……和刚刚的那些东西比起来，这个骷髅已经算的上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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