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牙布下的因果之网,那便是申公豹。
“还有一事。”姬发忽道,“邓婵玉今晨已被我调往北门驻守,名义上是防备冀州侯苏护偷袭,实则是……隔绝她与姜子牙所有可能相见之机。你若想见她,须得先过我这一关。”
土行孙沉默片刻,忽然问:“武王,您……信我么?”
姬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灰白,看着他宽厚手掌上因常年握棍而磨出的老茧——这双手曾托起过昆仑山崩塌的碎石,也曾为邓婵玉悄悄摘过西岐城外最艳的一朵芍药。
他缓缓点头:“信。因你若真欲背叛,昨夜便不会跪在这里,求一个焚身换娶的机会。”
土行孙喉头哽住,终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西门营帐,而是径直遁入地底,沿着西岐城下千年古河道疾行。河水早已干涸,唯余龟裂的河床与盘根错节的虬龙古木根须。他一路下沉,直至地脉灼热气息扑面而来,岩层泛着暗红微光,空气中浮动着硫磺与铁锈混合的腥气。
子时将至。
他停在一簇幽蓝地火喷涌的裂隙前,盘膝坐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十指翻飞结印,大地随之发出低沉呜咽。裂隙中,幽蓝火焰骤然暴涨,升腾成一座旋转的环形火炉,炉壁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符文,每一道都像在无声尖叫。
“来得倒是快。”
申公豹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土行孙仰头,只见他踏着一缕黑烟降下,手中托着一面边缘镶嵌九颗黑曜石的铜镜,镜面如墨,却映不出他半分影像。
“准备好了?”申公豹问。
土行孙闭目,深吸一口滚烫空气,颔首。
申公豹不再多言,离火镜高举过顶,镜面朝下,顿时泼洒下一片浓稠如液的赤金色光幕,将整座地脉熔炉温柔笼罩。光幕之外,岩层簌簌剥落;光幕之内,时间仿佛凝滞。
“开始吧。”申公豹声音如古钟嗡鸣,“记住,铃线一断,邓九公命灯即灭——但只要你在灯灭前熔尽铃身,灯芯余烬便能反哺其魂,令他神智清明三日。这三日,他必须写下亲笔降书,并当众宣读,昭告天下:邓氏一门,自此效忠西岐,再无二心。”
土行孙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情欲痴念,唯有一片决绝的赤红。他摊开右手,姬发所赠的青铜小铃静静躺在掌心,赤线微微搏动,如毒蛇吐信。
他左手掐诀,右手猛然合拢——
“轰!”
地脉熔炉骤然收束,幽蓝火焰尽数灌入他掌心。小铃在烈焰中发出刺耳尖啸,赤线疯狂抽搐,竟欲挣脱掌心钻入他血脉!土行孙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左手指尖瞬间焦黑碳化,却死死攥紧,不松分毫。
“撑住!”申公豹厉喝,离火镜光芒大盛,赤金光幕如巨掌按压,将躁动的地火强行压回熔炉核心。
土行孙牙关咯咯作响,视野开始发黑,耳中响起万千冤魂哭嚎。他看见邓婵玉站在火海彼岸,白衣染血,对他伸出手;又看见邓九公跪在朝歌地牢,锁链缠身,怀中抱着一个瘦弱孩童,那孩子正睁着空洞双眼,无声呼唤“爹”……
“啊——!!!”
他仰天长啸,不是痛呼,而是将毕生修为、三百年阳寿、所有不甘与痴妄,尽数碾碎,注入掌心烈焰!
青铜小铃在绝对高温中开始软化、流淌,赤线寸寸断裂,化作猩红飞灰。最后一瞬,铃身炸开一点刺目白光,仿佛一颗微缩星辰寂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朝歌地牢。
一盏悬于石壁凹槽中的青铜命灯,灯焰剧烈摇曳,由幽绿转为惨白,继而“噗”地一声,熄灭。
灯灭刹那,邓九公浑身剧震,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血,却猛地挺直脊背,眼中浑浊褪尽,只剩一片澄澈清明。他颤抖着,用染血的手指,在潮湿石壁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力透石髓的大字——
“归周”。
西岐,地脉深处。
土行孙轰然倒地,浑身皮肤皲裂,鲜血混着岩浆冷却后的黑灰,凝成狰狞铠甲。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如游丝,唯有一只右手,仍保持着紧握的姿势,掌心空空如也,唯余一粒核桃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银色裂纹的琉璃珠——那是铃身与赤线熔炼后的唯一结晶,内里封存着邓九公命灯熄灭前最后一线魂光。
申公豹收起离火镜,俯身将他抱起,黑烟缭绕间,身影消散于地底。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西岐北门。
邓婵玉独自伫立城楼,寒风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她忽然抬手,按住右腕内侧——那里,紫痕已淡如浅樱,再无丝毫痛楚。
她不知为何,心口蓦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远处,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正悄然撕开浓墨般的夜幕。
她下意识望向南门方向,那里,营帐静默,烛火已熄。
她不知道,就在方才那场无人知晓的地火熔炉中,有人以三百年阳寿为薪,为她烧尽了一道缠绕父亲性命的诅咒之线。
她更不知道,那个被她斥为淫贼、五短身材、满脸胡茬的男人,正躺在幽暗地底,血肉枯槁,却于昏迷中,嘴角微微向上弯起。
像一株终于穿透冻土的嫩芽,笨拙,固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向光而生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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