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豹心头稍安,指尖悄悄掐诀,欲补佛珠裂痕,却觉指尖一麻,一滴血珠渗出,落在地上,竟化作一只赤瞳蝼蚁,钻入青砖缝隙,直奔地下三丈而去——那里,埋着秦尧三日前撒下的青烟种子。
申公豹猛然抬头,望向殿外晴空。
万里无云,唯有一只孤雁掠过。
他眯起眼,雁影掠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一面无形镜子被擦过。镜中倒影里,雁羽分明,可雁爪之下,却映出一座巍峨高台,台顶莲光灼灼,台基铭文流转,正是尚未完工的鹿台封神台。
申公豹瞳孔骤缩。
他不是没想过秦尧会出手,却没想到,对方出手如此之早、如此之静、如此之……精准。这雁影不是幻术,而是“天机显化”,唯有圣人推演或人教至宝才能触发。秦尧竟能借天地为笔,以飞禽为墨,在他眼皮底下写就一道战书。
他缓缓收回手,佛珠残骸悄然化为飞灰。
“大国师?”姬发睁眼,声音温和,“可是经义有误?”
申公豹摇头,笑意依旧:“君上悟性极高,老臣只是……想起一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九龙岛四圣虽已应允收徒,但截教门规森严,若无金灵圣母亲赐‘混元金斗’,终究难登大雅之堂。不如……请君上修书一封,托我送往碧游宫?”
姬发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垂眸:“全凭大国师做主。”
申公豹躬身退下,步履沉稳,背影却绷得笔直。
他走出宫门,未走正街,反而拐入一条僻静小巷。巷尾枯井旁,蹲着个卖糖人的老翁,竹筐里插满五彩糖画,其中一幅,赫然是三足金乌衔日图——此乃截教秘传图腾,只传亲信。申公豹走近,丢下一枚铜钱,老翁头也不抬,用竹签蘸糖,在金乌眼眶处轻轻一点。
糖汁未干,金乌双目竟泛起幽光,随即碎裂。
碎片落地,化作八道金线,倏忽没入申公豹袖中。
他回到王宫偏殿,取出一方青玉匣,掀开盖子——匣内并无丹药法宝,只有一卷素绢。展开一看,绢上墨迹淋漓,竟是秦尧亲笔所书:
“申公豹:汝借伯邑考之面,行祸乱之实;借姬发之身,谋倾覆之局。然尔不知,伯邑考昏迷三日,神魂已随‘太虚引’遁入人教祖庭,今在老君膝下听讲《清净经》。尔所换之面,不过一张画皮;尔所控之人,早已非尔所能控。慎之,戒之,勿谓言之不预也。”
申公豹指尖颤抖,素绢边缘燃起一簇幽蓝火焰,瞬间烧尽。
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窗外,西岐秋阳正盛,金光泼洒,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寒意。
同一时刻,朝歌王宫。
九叔披着玄色常服,独坐摘星楼顶层。楼下,群臣还在为如何处置姬家父子争执不休。闻仲主张严惩,黄飞虎力主追剿,比干则跪谏“宽宥以安人心”。九叔充耳不闻,只凝望着手中一枚铜钱——正面铸“殷”字,背面却是模糊不清的八卦纹,纹路深处,隐约透出一丝人教太极图轮廓。
这是秦尧昨日留下的。
铜钱入手温润,却重逾千钧。
九叔摩挲着铜钱边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层层殿宇,直抵九间殿:“传孤旨意——姬昌年迈体衰,准其归返西岐,颐养天年。伯邑考……削去爵位,贬为庶民,赐宅一所,居于朝歌东市,永不得离。”
满朝文武愕然。
削爵?贬庶?不杀不囚,反赐宅邸?
黄飞虎急步上前:“大王!此人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九叔抬眼,目光平静:“武成王,若孤将他杀了,申公豹便成了‘孤臣’;若孤将他囚了,申公豹便成了‘义士’。可若孤放他回家,让他每日坐在东市茶摊,听百姓议论‘伯邑考为何不反’、‘西伯侯怎会认贼作子’……你说,申公豹还剩几分底气?”
黄飞虎浑身一震,冷汗涔涔而下。
原来,从头到尾,秦尧要的从来不是杀戮,而是——羞辱。
让申公豹的阴谋,变成一场全天下都看得见的笑话;让姬发的篡位,沦为诸侯茶余饭后的讥讽谈资;让截教四圣的投靠,成为道门中人私下嗤笑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才是最狠的刀。
九叔将铜钱收入袖中,起身离去。
风过摘星楼,吹动他衣摆,也吹散了最后一片云。
云开之处,一轮清月悄然浮现,月华如练,静静流淌在鹿台新铸的封神台基上。那基座尚未完工,却已隐隐透出一股浩然正气,仿佛不是用来封神,而是——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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