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的焦痕。
不是被烧,而是……被“点醒”。
就在这时,草庐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不疾不徐,不轻不重,踏在青石阶上,竟与山间松涛起伏完全同频。
秦尧侧首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靛蓝短打、腰系草绳的年轻道人立于门外,面容清隽,眉眼温润,左手提着一只竹篮,篮中盛满新采的野山参、黄精、茯苓,右手则捧着一卷泛黄竹简,封皮上墨书四字——《玄穹真解》。
秦尧瞳孔骤缩。
此人他认得。
正是九叔位面中,那位早已在百年前坐化的茅山前辈——玄穹真人。
可玄穹真人,分明已在清光绪二十三年,于常良山后崖羽化,尸解登仙,连坟茔都是九叔亲手所立!
道祖却仿佛早料到此人到来,颔首道:“来得正好。”
年轻玄穹将竹篮与竹简置于门槛内,恭恭敬敬朝道祖一揖,继而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秦尧脸上,开口第一句,竟是:
“秦施主,你腕上那串‘阴沉木佛珠’,少了一颗。”
秦尧下意识低头。
腕间那串自清末古墓所得、以千年阴沉木雕成的十八子佛珠,此刻正泛着温润乌光——不多不少,恰好十八颗。
可玄穹却说……少了一颗?
他正欲开口,玄穹已自怀中取出一物。
非木,非玉,非金,非石。
而是一粒……凝固的、琥珀色的泪。
泪珠中央,蜷缩着一只仅有米粒大小的青蝉,双翼微张,触须轻颤,仿佛下一瞬就要振翅飞起。
“此乃‘守心蝉泪’。”玄穹声音清淡如溪,“取自守心蝉临死前所泣,其泪凝而不散,含一线真灵不灭之念。你当年在九龙镇古井底,为救那被僵尸咬伤的孩童,以自身阳气为引,硬生生吊住他三日性命——那孩子活了,你腕上佛珠,却因此损了一丝佛性。”
“佛珠本该十九颗。”
“那一颗,化作了这滴泪,寄在守心蝉身上,等你回来认领。”
秦尧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九龙镇古井……那是他穿越之初,尚无丝毫法力时,用最原始的“人”之血肉与意志,硬扛尸毒三昼夜的真实往事。
此事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连九叔都不知他当时已濒临油尽灯枯。
玄穹却如亲眼所见。
道祖此时缓缓开口:“玄穹已坐化百年,此身,是吾以‘倒溯光阴’之法,自他羽化前一刻截取的一缕真灵投影,专为今日而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尧腕上佛珠,又掠过玉帝腰间那枚始终未曾离身的、刻有“昊天”二字的蟠龙玉佩:“你们以为,离开此界一趟,带回来的是力量、是法宝、是功绩……”
“殊不知,真正被你们带回来的——”
“是你们自己,都已遗忘的‘初心’。”
话音落,玄穹双手捧起那滴蝉泪,轻轻一送。
泪珠离掌,悬于半空,倏然炸开!
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温柔地漫过秦尧全身。
刹那间,他仿佛又站在九龙镇古井边,腥臭的尸气扑面而来,怀里孩童体温冰冷,脉搏微弱如游丝,而他自己,正咬着舌尖,用最后一口滚烫的阳气,一遍遍呵在孩子唇上……
没有圣境,没有红莲,没有系统。
只有一个凡人,拼了命,想留住一条命。
玉帝亦浑身剧震,眼中竟浮起一层水光。
他忽然记起,自己还是昊天上帝时,每逢灾年必亲赴下界,化作老农,在田埂上教百姓如何掘井抗旱;每逢瘟疫,便扮作郎中,走村串户熬药施诊,袖口常年沾着草药苦涩气息……
那时他不是为了“积功德”,只是为了——
“看着活人吃饭,比看着神仙吃供果,更让我欢喜。”
草庐内一时寂静无声。
唯有山风穿过窗棂,拂动玄穹袖口,露出腕上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形状,赫然是被僵尸爪撕开的半月形伤口。
原来百年前,玄穹真人坐化前的最后一战,亦是在这常良山中,独斗一头即将蜕变为魃的千年僵王。
他胜了,却也耗尽寿元。
道祖终于起身,走向草庐后门。
推开门,门外并非山径,而是一片浩渺云海。
云海之上,七盏青铜古灯静静悬浮,灯火摇曳,每一盏灯焰之中,都浮现出一张熟悉面孔——哪吒、杨戬、雷震子、黄天化、土行孙、韦护、李靖。
他们并未怒目,亦无怨怼,只是静静望着秦尧,眼神澄澈,如初生婴儿。
“七仙真灵未灭。”道祖背对二人,声音穿透云海,“业火焚去的是他们被天尊篡改的命格与执念,留下的,是本真魂光。”
“此七灯,名‘返真灯’。燃之七日,魂光自复,可重入轮回,或择良师再修大道。”
秦尧怔然。
原来……并未真正灰飞烟灭。
原来那场看似决绝的焚尽,竟还藏着这般退路。
“道祖……”他嗓音微哑,“您一直都在看着?”
道祖未答,只抬手指向云海尽头。
那里,一叶扁舟正随波浮沉,舟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老渔夫,手持钓竿,钓线垂入云海深处,不见钩,不见饵,唯有一尾银鳞小鱼,在钓线末端轻轻摆尾。
“你总在找答案。”道祖轻声道,“可答案,从来不在别处。”
“就在你每次抬手,欲斩因果之前——”
“那一息的停顿里。”
秦尧闭目。
再睁眼时,眸中锋芒尽敛,唯余一片温润如玉的平静。
他上前一步,郑重朝道祖长揖至地,又转向玄穹真人深深一礼,最后,他走到玉帝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肩头。
玉帝抬头,两人相视,无需言语。
百年帝王梦,一朝碎作星尘;万载圣人愿,此刻归于呼吸。
就在这时,草庐外忽有鸡鸣三声。
东方天际,一缕曦光刺破云层,洒落山巅,将道祖素袍染成淡金,也将秦尧腕上那串佛珠,映得通体生辉。
那第十九颗“守心蝉泪”,已悄然融入其中,化作一颗温润如玉的琥珀色珠子,在晨光中,静静流转着微不可察的、却无比真实的生机。
秦尧低头凝视,忽而一笑。
笑得极淡,极轻,却如冰雪消融,春水初生。
他转身,走向草庐门口,脚步不疾不徐,踏在青石阶上,竟与方才玄穹来时,分毫不差的节律。
玉帝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
道祖未送,亦未留。
只在两人将要迈出门槛时,淡淡道:“九叔昨夜,已收下第七个徒弟。”
秦尧脚步微顿。
“是个女童,左眼天生失明,右眼却能看见‘影子’。”
“她叫阿沅。”
秦尧缓缓点头,未回头,只抬手,朝身后轻轻一挥。
风起。
云散。
草庐门扉,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
而常良山巅,朝阳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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