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诚。
那时她以为,父亲只是怀念旧物。
现在才懂,他在确认——那道裂痕,是不是还完好如初。
原来,他早知自己被种了蛊。
可他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救,是不敢救。
因为一旦揭破,蛊虫反噬,父女二人,俱成灰烬。
冷凝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即将触碰到那枚银钉……
就在此时——
“冷大小姐,好兴致啊。”
一道清朗嗓音自山道尽头传来,不疾不徐,却如惊雷劈开阴霾。
冷凝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晨光熹微中,秦尧负手立于石阶尽头,白衣胜雪,眉目温润,左手牵着阿红,右手拎着一只竹编食盒,盒盖微掀,露出里面几枚油亮金黄的桂花糕,甜香混着晨露气息,扑面而来。
他身后,阿红歪头打量着黑袍人,好奇问道:“这位前辈,您衣服怎么这么黑?不怕晒褪色吗?”
黑袍人兜帽阴影下的脸,倏然绷紧。
秦尧却似未见此人,目光只落在冷凝脸上,轻轻一笑:“听说你今早出门,特意带了点心。你尝尝,阿红说这家铺子的桂花糕,比白府后厨做的还软。”
冷凝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墨的棉絮。
她想喊“快走”,想说“他要逼我开禁地”,想哭着求他救命……可唇舌僵硬,连最简单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秦尧却像读懂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他将食盒递给阿红,缓步上前,在距离黑袍人五步之处站定,目光平静扫过对方兜帽,又落回冷凝泛青的手腕上,最后,视线停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能透过衣衫,看清那颗正被紫斑蚕食的心脏。
“你中蛊了。”他忽然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冷凝眼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秦尧没看她,只抬手,朝黑袍人轻轻一招。
“把东西还给她。”
黑袍人冷笑:“许宣,你真以为,凭你一人,就能破我‘万劫蚀魂引’?”
“不是破。”秦尧摇头,“是收。”
话音未落,他右掌蓦然翻转,掌心向上,五指微屈,如拈一朵无形之莲。
霎时间,天地骤寂。
山风停,鸟鸣止,连松针坠地之声都消失不见。
冷凝只觉识海中轰然炸开一道金光,那盘踞多年的阴寒骤然被灼烧殆尽,臂上紫斑发出凄厉尖啸,如活物般疯狂扭动,欲要钻入她血肉深处躲藏——可已来不及。
秦尧五指合拢。
“咔。”
一声轻响,似琉璃碎裂。
冷凝浑身剧震,喉头腥甜翻涌,喷出一大口黑血。血雾弥漫中,一条细如发丝的紫黑色蛊虫自她鼻腔激射而出,尚未落地,便被一道金线缠住,瞬间焚为飞灰。
她瘫软在地,大口喘息,仿佛第一次真正学会呼吸。
黑袍人脸色剧变,猛地后退三步,兜帽滑落一角,露出半张布满诡异鳞纹的脸——正是那日在乱葬岗与斩荒并肩而立的魁梧青年,黑蛟龙!
他竟一直没走远!
“你……你怎么可能……”他声音嘶哑,满是难以置信。
秦尧掸了掸衣袖,语气平淡如常:“你忘了?我说过,你们三个,气数未尽。可气数,是能被‘借’的。”
他望向黑蛟龙,眸中金光流转:“我借了李元一十年阳寿,借了吴掌柜七日命格,借了冷回春三成功力……这些‘借’,全算在你头上。你每多活一刻,气数便薄一分。刚才那一瞬,你气数已跌至临界,强行催动蚀魂引,反噬自然加倍。”
黑蛟龙浑身发冷。
原来,从他现身溪边挟持红芯开始,自己就已落入对方算计!所谓追踪,根本不是追他,而是放他去跑,让他一次次耗损本源,一次次暴露破绽!
“你……你究竟是谁?!”他嘶吼。
秦尧没答。
只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空间如帛撕裂,一道丈许长的漆黑缝隙赫然出现,内里翻涌着混沌气流,隐约可见无数破碎星辰沉浮生灭。
“回去吧。”秦尧道,“告诉斩荒和饕餮,归墟井的第七块青砖,我已换过。他们若真想进去……”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就让他们,亲自来挖我的棺材。”
黑蛟龙瞳孔骤缩,二话不说,转身化作一道黑光,没入山林深处,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十倍!
秦尧这才转身,扶起冷凝,从食盒里取出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唇边:“张嘴。”
冷凝怔怔望着他,泪水无声滑落,混着嘴角血迹,咸涩苦辣。
她张开嘴。
秦尧将糕点送入她口中,动作轻柔得像在喂一只受惊的雀儿。
“甜吗?”他问。
冷凝用力点头,哽咽道:“甜……很甜。”
“那就多吃点。”秦尧又取一块,“等你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秦尧望向药师宫方向,目光穿透层层殿宇,落在那口深不见底的归墟井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去挖井。”
阿红踮起脚,好奇地凑近:“井里有什么呀?”
秦尧揉了揉她的发顶,笑容温煦,却让冷凝莫名背脊发寒:
“井里啊……埋着一个,比我更早来到这方世界的‘老朋友’。”
山风忽起,卷起他衣袂翻飞。
远处,药师宫飞檐翘角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像一排沉默的獠牙。
而井底深处,某块青砖缝隙里,一滴暗金色的血珠,正缓缓渗出,无声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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