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那是在下误会了。”石久双眼微眯,嘴上却没停,“但姑娘也不必自轻自贱,多数人恐怕当时就丢了魂,事后都得缓上几天。而姑娘不但迅速恢复冷静,还能把那两个妖人的画像画好送来,光凭这一点,就已经把许多男儿甩开一条街了。”
石久故意透露出了一些怀疑,就是想看看月奴有没有怀疑自己在质疑她。因为只有在月奴真的是个普通人的时候,她才会听不出自己的言外之意。
只要她产生了片刻的疑虑,或者声音出现了些许变化,那她有问题的概率便会大大提高。
但月奴似乎并未听出石久的话外之音:“其实当时奴家也怕得要命,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恐怕那时候便已经伤了心神。后来把画画好送去衙门,心里才稍微安宁了些。”
说到这里,月奴叹了口气:“但昨夜不知怎的,可能是心神本就未安的关系,一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心里怕得紧,总觉得是那两个贼人又来寻我……”
石久稍加思索,见这个方向没有进展,便从另一个方向询问:“我刚刚看孔郎中出去了,他是专门来为姑娘看病的?”
“是,孔先生说奴家恐大伤肾,忧盛伤肺,为奴家写了一个方子,吩咐奴家早晚各煎一帖服下,四日即可痊愈。”
石久感觉很难受。
到目前为止,月奴的回答没有半点问题,但她又偏偏是把合欢宗与妖兽串联起来的关键人物,若要说她真的没有一点问题,那自己之前的推理就失去了立足点。
正当石久思考着如何继续从月奴口中套话的时候,月奴的随行嬷嬷却敲了敲门:“月奴,孔先生留下的药煎好了,您还在见客人吗?”
月奴停顿了一会儿,似乎也是有些不知所措。但石久倒是看得开,因为他想问的都已经问过了。
瓜已经吃到,剩下的就是品味。
石久站起身:“是在下冒昧了,月奴姑娘有病在身,在下也不宜打扰月奴姑娘休息。”
听到了石久的话,嬷嬷满面笑容地推开门,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月奴,快喝药吧。”
石久抽身离去,已经确定了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
“公子……”月奴的手抓着屏风的边缘,探出头来,似有些愧意,“不好意思,奴家并非不知礼数,只是……”
石久顺着声音回头瞥了一眼,虽然只看了一眼便被嬷嬷的背影挡住,但他清楚地看到月奴嘴唇发白,腮上却有反常的潮红,双眼神采暗淡,背略佝偻,赫然是一副病秧子的姿态。
继昨晚痛斥【鹰眼】这个技能后,石久又把扣掉的分数给它加上了。
“月奴,你病了就不要下地走动,万一病情加重了怎么办。”嬷嬷把月奴挤了回去,“喝药,我替你去送公子。”
石久知趣地收回了视线,向门外走去。可没走两步,嬷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哎?石公子,别着急走啊。”
嬷嬷快赶几步走到石久身旁,紧紧地握着石久的手,老泪纵横:“多亏了您呐,我家姑娘昨晚吓坏了,一直叫嚷着妖人要来抓她,哭了一晚上,不到天亮就头晕发烧,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石久认得这个嬷嬷,那天就是她抓着石久的手求他去救月奴的。这种嬷嬷既是青楼姑娘的保姆,又是监视者。那夜月奴若是出了不测,她可能要倒大霉。
因为这种照顾姑娘的嬷嬷通常是青楼的上一代姑娘,用现代的话讲,她现在是在业务上带着月奴,跟她的业绩息息相关。
不过石久依旧对嬷嬷的话保持着三分怀疑,职业化地笑了笑:“这都是职责所在,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通知月奴姑娘这件事的。现在妖人已经抓住,月奴姑娘可以安心养病了。”
嬷嬷粗糙褶皱的手抓着石久的手不肯放开,让石久产生了些许自己在被人占便宜的错觉。
“公子,我家姑娘还未出阁,身上确实无甚钱财。虽有心报恩,但……”
“我明白我明白。”石久急忙打断,相同的话他已经听月奴说过一遍了,“我乃朝廷官差,这都是我分内之事,不敢贪求回报。只要锦香城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对我最大的奖赏。”
这话说出来,石久自己都快被自己肉麻到了,但嬷嬷却很是受用,喜笑颜开:“待我们回京以后,必记得公子的好。若有斩妖司的官人来我们月桂馆,我们定会为您好好说上一说。”
石久的表情微妙了起来——合着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
“但现在月奴姑娘还未出阁,正是累积声望的时候。若是在此时传出一些不好的谣言,老身也怕对月奴姑娘不好。”嬷嬷话锋一转,展露出了真实的目的,声音压低,“公子,老身并非瞧不起您。只是月奴姑娘并非良家,在有些阶段反而比一般良家更注重名声。而且京城里有不少官人已经在暗中竞价,若是这谣言里有您的名字出现,对您也不是好事。”
“我们也只是借助在乡月阁,这周围那么多双眼睛,背地里那么多张嘴,万一有个故意背地里使坏的,月奴姑娘的未来就全毁了。”
“公子,老身一看就知道您是个大善人,月奴姑娘不愿对恩公无礼,但老身年纪大了,也就当这一把不要脸的恶人,希望公子能够成全。将来若是还有什么需要沟通之事,还请让老身替月奴姑娘出面。”
嬷嬷的一番话暗示性很强,但眼神却含着歉意,让石久也不好说什么。
确实,无论外面的名声如何显赫,又有多少名门贵公子在将来会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在这个时代,月奴是一件精美的商品。而在她卖出之前,所有者要保证她的完整,无论是虚的还是实的。
“今日只是告知月奴姑娘案件已结,不必再担惊受怕。”石久笑了笑,从嬷嬷手中把手抽出来,“案子已经结了,我们最后顶多也就是召月奴姑娘前去指认贼人,之后便没有什么事了。”
嬷嬷顿时松了一大口气,笑容满面:“老身在此替月奴姑娘谢过公子了。”
说完,嬷嬷送石久出了乡月阁,转身便上了楼。她来到月奴的房间,正好看到月奴坐在案前发呆。
“哎呦我的姑奶奶吔,你可给我好好歇着吧。”嬷嬷哭丧着脸,架起月奴的腋下,把她拖回床上,“昨天晚上叫那么大声,别说乡月阁的姑娘了,就是临家店里的姑娘都听到了。”
“你不看看今天她们争先恐后地来打听你半夜嚎什么?明面上是关心,背地里都是讽刺挖苦。你还年轻,没见识过人舌头底下的刀子,老身可是见识得多了。”
“还有那个缉妖使,你就非得见他吗?有话不能找个小厮去传?你可知道现在你是什么处境?花魁的名头又不是指定发给你的,选花会上的姑娘可多着呢!去年皇上抄了王侍郎的家,据说王侍郎的姑娘被送进了教坊司。那姑娘可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娘亲又是京城当年有名的美人,那姑娘说不定今年就要送上选花会,你可长点心吧……”
“嬷……嬷嬷……月奴知道错了……”月奴小声回答着,声音满是委屈和害怕。
嬷嬷顿了顿,严厉的声音缓和了些:“你知道就好,你虽然天分在月桂馆是一流的,但选花会的竞争有多激烈,只有我们这些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将来你还会见到很多男人,无论是才情还是勇武,京城里的男人才是上上之选……”
接下来就是喋喋不休的过来人式教导,月奴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嗯一声。
窗外的屋檐上,石久皱着眉头听完了月奴和嬷嬷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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