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生活也免不了发生意外。
由于前段日子的煎熬,白素珍失眠的毛病更严重了。每天晚上都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由于这样躺着太痛苦,她就干脆从床上爬起来——有时凌晨四点不到就起床了。
有一天,她煮好稀饭,蒸好馒头,见窗外还是黑的,就打算出去跑跑步,锻炼身体。出部队干休所大门后,她沿大路向西,朝二五二医院的方向慢跑。跑着跑着,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就摔倒了。事后才知道,是电线杆上的一根电线脱落在地,绊着她摔了一跤。这一跤摔得可不轻。她的左胸腔疼痛难忍,爬起来后感觉走路都比较困难。
回家后,老马赶紧送她去二五二医院。
拍片诊断后发现,她的左前盆骨摔裂了。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出院后又在家里休息了几天。她病未痊愈,勉强支撑着身子到保定制线厂上班。没想到,她做色卡的工作岗位已经被其他人顶替了。
工厂领导通知她去看自行车。就这样,她又成了一名看车员。
白素珍在质检科做色卡已经一年半。她非常喜欢这个工作。因为做色卡上的是行政班,而且单独一个人一间办公室,环境好,既安静清静,又干净整洁,而且行动比较自由。
看自行车就差多了。两个人轮换着上倒班:早班从早上七点看到下午三点,晚班从下午三点看到晚上十一点。看车的时候,通常只能坐在门房里。可门房里又总是聚集着很多人。大家在这里吹牛,聊天,喝茶,抽烟。屋子里弥漫着烟雾,气味相当难闻。出去吧,数九寒天的,外面又实在太冷。工人们上班早的早,晚的晚,稀稀拉拉的。一会儿有人来,一会儿又有人走。每来一个人,或者走一个人,看车的都得跑过去发车牌或者收车牌。
白素珍上班时基本上没有办法坐下来,更谈不上安心地看书看报,所以感觉特别难受。
唉!不知这看车的差事还要干多久,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质检科做色卡。她一个普通女工,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轮休在家里的时候,也没什么意思。忙完家务,她就不知道干什么是好了。
有一天,她突然想到还有个把月就是元旦,应该给孙女欣欣准备一点儿礼物。还有美国的两个小外孙——据说美国人是比较看重圣诞节的。圣诞节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比元旦还要早几天,也应该给美国的两个小外孙准备圣诞礼物呢!
送点什么礼物给他们呢?为这事,白素珍冥思苦想了好几天。
后来,她从换班看车的年轻女工钩书包这件事中受到启发,灵光一现,决定自己也学着钩几个书包,作为礼物送给几个小孙孙。钩书包比较自由,无论是上班还是在家休息,这活儿都可以干。只须到制线厂门市部买点线,再到街上买个钩针就行了。
有了这个想法后,她兴奋不已,激动万分。
给孙子女们送自己亲手钩的书包——这礼物既经济实惠,又特别有意义。如果时间来得及,她还想给加根加枝也各钩一个书包,以表达她当母亲的一片心意。
说干就干!钩针和五颜六色的棉线买回后,白素珍就专心致志地学起来。钩了拆,拆了钩,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晚上钩到十一二点钟,累得她腰酸背痛胳膊疼。
花了一个多月时间,竟然钩成了七个书包。
她准备给加根加枝各寄三个,另一个送给马颖的英语老师。她每次给加枝写信,都要麻烦别人写信封。次数多了,实在有点儿不好意思,她就想送个书包别人聊表谢意。
她找出两块白布,把七个书包全部包起来,用手拎着,来到部队干休所对面的bd市第十六中学。找到马颖的英语老师后,先拿出一个书包送给别人,再把白布摊开,让英语老师帮忙写地址。
英语老师接过白素珍送的书包,赞不绝口,显得非常高兴。这次的英文地址也写得格外清楚和工整。
两个包裹弄好时,已经快到傍晚六点钟。这个时候去邮局,估计别人已经下班了,还是明天再寄吧!今天是十二月十九号,明天二十号,距圣诞节还有五天呢,圣诞节之前邮到应该没问题。
第二天,天公不作美,突然刮起了呼呼的北风,下起了鹅毛大雪。天寒地冻,地面又滑,白素珍穿上大衣和毛靴,系上围巾,和老马一起冒着风雪前往邮局寄包裹。
邮局工作人员先拿起邮给加根的包裹,看了看地址,又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翻了老半天,没好气地说:“hub省没有什么孝北县!你这个地址写的有问题。”
白素珍解释道:“孝昌县是刚刚成立的。以前那里叫花园镇。”
“那你得按老地址重新写,不然的话,我们没办法邮寄。”
这个包裹被扔了出来。工作人员又拿起邮给加枝的包裹。
“这个邮往美国的包裹也有问题。包皮布是下过水的,不能用了。必须用从来没有下过水的白布做包皮!”
白素珍拿起两个被退回来的包裹,一脸的苦大仇深,和老马怏怏不快地从邮局走了出来。
顶风冒雪回到家里,他们又开始按照邮局工作人员的要求重新弄。把两个包裹的包皮都换成了新白布,邮给加根的地址改为“孝天市花园镇”,邮给加枝的地址让马颖再去学校找她的英语老师重新写。
“唉!又要去麻烦别人。”马颖出门后,白素珍在家里自言自语,“好在昨天送了别人一个书包,不然的话,真有点儿不好意思。”
正在老两口焦急不安地等待的时候,马颖拿着写好地址的白布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她的英语老师。
英语老师笑着说:“我陪你们去邮局吧!有什么问题现场解决,免得包裹邮不走,你们又着急。”
这是他们没有想到的。白素珍和老马感动得老泪纵横。
白素珍给英语老师倒了一杯水,就抓紧时间缝包裹。因为激动,她的手不停地颤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真是可怜啊!我这个不懂外文的母亲,为了给远在美国的女儿邮件纪念品,简直操碎了心。也不知我今生今世还能不能见到加枝!她在美国收到我一针一钱钩的书包,会作何感想?她能不能理解我这个母亲的一片心意呢?
再次来到邮局,事情办得相当顺利。唯一让白素珍感到有点儿心疼的,就是邮费太贵了——邮往美国的书包花了六十元钱!联想起加枝曾经要求她把留在家里的书信、影集和日记本邮到美国。那些东西那么沉,如果要邮往美国的话,不知得花多少邮寄费!
几个书包邮走后,白素珍感觉自己的心也被邮走了,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有一天,她不由自主地对小女儿谈起了自己的这种感受。
“不行!家里还有我呢。”马颖表示抗议,“你怎么能把心全部邮走呢?”
是啊!她得把自己的心分成四份:一份给加枝,一份给加根,一份给马颖,还有一份留给老头子。只有这样,才算公平。
白素珍满以为美国的两个小外孙能够在圣诞节之前收到她的祝福,可三天之后,邮往美国的那个包裹竟然被退了回来!包裹上多了一张纸条,说是邮局在复查时,发现邮费没有付足,还差一块八角钱。
这事闹的!
邮局工作人员也马虎了,太不负责任了。你们自己的差错,凭什么让我来承担?但这理没办法找人评,而且时间也耽误了。包裹在圣诞节之前肯定邮不到。白素珍愤愤不平地到邮局补交了一块八角钱,重新把书包寄走了。
她本想在邮局给加枝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包裹迟寄的原因,但想到国际长途电话费太贵了,而且不容易打通,她又有点儿犹豫。即使电话打通了,解释原因又能怎么样?又能得到什么呢?加枝如果对她有成见,说什么都没有用。圣诞节前收不到,元旦之前是肯定能够收到的。那就作为新年礼物吧!加枝、张德林和两个小外孙,虽说已经加入了美国籍,但他们的根毕竟还是在中国,并不一定非要过圣诞节。
这样一想,白素珍就释然了,放弃了打越洋电话的打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