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司阙府某处小院之内。
便等司阙仪搁下笔管,一旁候着的露珠、月珠姐妹就等不及地站上前来,一个捻着左,一个提着右,把那写着碶文的黄纸展在众人面前,嬉笑道:“姑娘这字写得真好,我看学堂之上,再没有比姑娘还学得快的人了!”
纸上字迹端正大方,左右排开三个大字,俱是司阙仪近来所学,虽说不上笔走龙蛇,但也像模像样,叫丙字房的三名座师来看,怕也要称赞一句不错。何况这些碶文,都才教授下来没有几日,司阙仪能做到提笔就书,私下里,也是狠下了一番苦功的。
但她却不敢因此自傲,反而皱起眉来,嗔怒道:“胡说什么,越发胆大了。”
念她一贯的好脾气,月珠姐妹竟也毫不惧怕,只是扮出一副知错的模样来,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司阙仪这才拿过纸张,递到旁边端坐着的赵莼跟前,低声请教道:“烦请前辈帮忙看看,这几个字还有何处需要改进的?”
自上回得了湛师青睐,到今天又是过了有十余日,依托赵莼相助,她现下在丙字房中,已可谓是出尽了风头。先前总爱为难她的司阙璟川、司阙昙兄妹,如今更是要绕着她走,就怕司阙仪怀恨在心,跑到湛师面前去说闲话。
但奇怪的是,从这当中挣脱出来后,司阙仪却反而不想在璟川等人身上浪费心神,她现在跟着赵莼习字,只觉得一日时间真是太过短暂,为此便恨不得将一个时辰掰作几瓣来用,就是如此,也完全不够她孜孜以求地学习碶文。
有时,她心里甚至还会冒出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来,认为赵莼所教的学问,可比丙字房的座师要高深多了,想必那甲字房的天才,今日也未必有她司阙仪的待遇优厚。
这可是三品文士!
司阙氏传承千年,还从未有过三品的治真文士,只听本家学子闲谈提起,湎州城内,有三品文士坐镇的世家,就足以叫板京城来使,与城中太守平起平坐。而这样的世家,除了广桐巷的巢家,便只有索图氏一族了。
即便如此,两家的三品文士也都不在湎州城内,而是早早奉了学宫传召,一心到上院治学去了。
姑射学宫的上院设在历京,云集了金莱国中七八成多的厉害文士,司阙氏的老祖每年都要抽上两三个月,到学宫上院去听祭酒讲学,也不是不想留下,而是她早已过了年纪,按照姑射学宫对上舍生的要求,超过两百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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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晋升三品,这就算是学龄已过了。
但如今,一位堪比三品文士的人物,竟愿意留在她的身边,细致入微地指点自己,司阙仪真觉得自己是与做梦无异。
很快,梦中的这位良师就提起袖来,骈指往黄纸之上略作勾画,道:“你这几日进境尚可,便将这几处改进些许,在字形上头,别人就挑不出毛病了。”
其实在赵莼看来,司阙仪的字还是匠气太重,一味的照猫画虎,巴不得每一道笔画,每一处轮廓都与座师的字做到一般无二,却不知这样一来,反而失了自己的风格,以后只会越来越局限自身。
但是当下情形,她又不能自己写了,再让司阙仪跟着描摹探索。毕竟司阙氏中,所有族人都学着先祖那套,司阙仪若别出心裁,就要成了族中异类。
赵莼想着,除非是进了姑射学宫,到了司阙仪口中不问出身,可以自行修学著书的地界,文士们才能试着挣脱桎梏,探索出适合自己的门路来,不然身在世家门阀,就只能按宗族规矩所框定的路数来修行。
事实上,这也并不全是削足适履。圣人之学太过宽泛,若放任弟子自行修炼,不去加以引导的话,便有极大可能会走上歪路,陷入迷云当中。是以世家之中,才会像今日司阙氏这般,在族学内设下六品卒业的规矩。
文士到六品后,心内点起明灯一盏,可照见真伪,分辨经文真义,这时才可说是根基稳固,能够自行摸索前路了。而若到不了六品,按着族中典籍,修得几部基本要义,也都足够平时所用了。
司阙仪也是如此,真要摸索出适合自己的一套,便不妨留到日后去徐徐图之,总不急于一时。
就拿眼下来说,得了赵莼指正的司阙仪,根本还想不到自己进入学宫后的事情,只是满面欢欣地将黄纸拿在手里,左瞧一番,右瞧一番,不得不承认这被赵莼改过的碶文,果然又要好过先前,与座师传授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了。
于是小心卷好这张黄纸,吩咐花影几人拿去妥善放了,这才拍着手掌,想起一事道:“月珠,午后你记得去一趟外院,叫六鞍牵了车马等在角门,趁着今日出门采办,也好带着你们去城里逛逛。”
这是昨日下学后就说好的事情,月珠便欢欢喜喜地应了,一旁的花影略微扶额,随后也三步并作两步,到房中去抽出一张采买单子,递给司阙仪道:“姑娘入学后进步得快,家里的带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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剂也都吃得差不多了,我理了一理,这回出门采买,总要置备好两三个月的用药,不然随用随买,可就太过匆急了。”
司阙仪忙着点头,看了纸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心下也是一阵吃惊。
也不怪外头人说,这文士治学的门路都是拿钱填出来的,以往在家中心无旁骛,倒还没有觉得,现在外出求学,一切东西都要自己来安排,便就看出这学问当中,数不尽的都是金玉之物,有时做了笔墨纸砚,有时又换成了各种丹药补剂,实在是花钱如流水,叫人望而生畏。
赵莼端坐在旁,听主仆几个议论着这回要外出采买的东西,说来说去,亦无非是上好的墨、缃色的纸,笔管要用润白如油脂的美玉,配石兔项背上的毫毛,以白中泛紫为上等,笔性挺拔锋锐,尤其受文士所喜爱。
而各种丹药补剂,就更是不可或缺。司阙仪如今跟着赵莼学字,进展一日千里,远非旁人可比,她每时每日耗费在治学上的精力,除了能借休憩冥想补回些许,这其余的,便都要从外药上来。且除此之外,随着文士元魂的壮大,肉身体魄的负荷也会日渐增加,为了补足肉身所需,在这上面用药,已成了天下文士的通病。
像司阙仪,如今就吃着壮元补气的三阳紫参汤,和能够滋养血肉的赤魁丹,并着几种安抚心神,或是延年益寿的丸剂,一日便要服下数种外药,着实是令赵莼不能苟同。
毕竟在玄门道修看来,任何由外物堆砌而成的道行,都是虚浮不堪的表面功夫,即便在初起之时能够拔得头筹,往后也一定走不长久。是以道门修行,总是脱不开打牢根基一说,那灵丹妙药纵可一用,却委实不能依赖了去,遑论是将肉身一道完全依托外药,自己倒完全置之不顾了。
却看司阙仪等人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赵莼便没有再做它言,只等午后随她们一起出门,去那湎州城内探探情况。
不料月珠午后才去了一趟外院,没过多久就一脸惊恐地跑了回来,慌慌张张地说自己没找到车夫六鞍,反还被外院奴仆告知,六鞍早就在一月之前从角门出府,自此便再没回来。
司阙仪闻言一愣,一时竟未反应过来,只是撑着桌案站起身道:“不见了,这怎么可能呢,六鞍不通文脉,没有我几人登车,他岂能驱使得动铜马?”
月珠便答:“是他人不见了,家里的车马都还留在外院。”
“那就更不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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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阙仪万分吃惊,在房中踱步道,“没了车马他便出不了城,若不出城,单只离开司阙府又有什么用。”
她两手攥紧,自言自语道:“这年头要做逃奴可不容易,光是买下官契文书就要大几百钱,六鞍要逃,就不可能把车马留下,不然这资粮要从何处来呢?”
思来想去,司阙仪实在是找不出六鞍要做逃奴的理由,毕竟大家奴仆,有时还要富贵过平头百姓,六鞍身为家仆,父母亲族都在府中做事,背叛司阙氏对他而言,可没有半点好处。
就在这时,赵莼信步走进房内,待听对方把事一讲,心里就有数了:“司阙姑娘,你那车夫只怕是在外结了仇怨,说不定早已被人所杀。”
房中几人未敢相信,沉默了好半晌,才听司阙仪低低言道:“若真如此,前辈可能知晓那动手之人是谁?”
委实说,司阙仪也是顺势一问,并未抱有太多期望。六鞍这样的外院奴仆,司阙氏中早就过了几千之数,一旦出府进到城里,就更是如鱼儿入海,再难寻到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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