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倒是我痴心妄想了,还以为迷雾之中您会有所松懈。”
锁链剑骤然回斩,欢喜天来不及退开,绀蓝剑火贴面而劈。
半截象牙坠入雾中。
“吃一堑长一智,更何况你身上的土腥味即便裹了再多圣天香油,也还是盖不住。”严禛缀烧业火的缎黑六翼盛张,将宫粼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冷然望向失声痛呼的欢喜天,“不过鼻子那么长,想来也该闻得很清楚。”
见状,宫粼才刚松了口气,就被裹进一间专属的雀羽枝轿,跌坐到柔软翎羽铺成的垫褥,连带着几条蛇灵也沾光享受了一把僭越仪仗。
伎乐天弦声一转,雾径随音律叠成迷宫般的壁垒。
“朱雀大人,何时也变得如此嘴上不饶人了。”欢喜天退至雾后,眼神阴鸷地勉强笑了笑,又痛心疾首地望向严禛那一面森严如盾的雀羽,连宫粼的一根手指都叫人窥见不得。
欢喜天神色复杂,终究语调微沉地开口:“俱利伽罗大人,您这样偏袒——实在会叫琉璃光大人伤心啊。”
严禛不跟他再多费口舌,肩后的不动明王教令轮结成霓光焰鬘,轮中血肉蠕动,睁开一只庞然天目。
“琉璃光在何处?”
万千梵印沿着瞳仁游走,严禛凌空俯视:“事到如今,只敢让唯一剩下的胁侍替自己出头吗?”
他一句话损了两通,欢喜天下颌绷了绷,还未来得及呛声,天目已照穿重重迷障。
香云烧作秽烟,散花焦成碎瓣,笑面傀儡也褪去华彩露出干枯的骨骼。
纵使掌舵此间迷障,欢喜天也万不敢与严禛正面相抗,他六臂持器,身形顷刻没入雾中。
烟霭迷漫,宫粼一侧身,本该碰到严禛的指尖却只擦过一片空茫。
严禛早已不在近旁。
诸般天乐与人影窸窸窣窣,贯耳的邪异笑声从远近各处响起,像要将雾中人的神魂拖入迷障。
也恰在这时,宫粼嗅到了一缕熟悉的焦茶香,像昏蒙夜中的一捧森森萤火,焦急地想要引他去见什么人。
宫粼循香而行,旋即被一股沉重的悲恸气息笼罩。
排山倒海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一片苍郁的不愁木树海,陷落在战火方歇的混沌大荒。
旃檀陨落的那一日。
宫粼看见堕为鬼王的旃檀断首坠地。
看见自己将霜刃亲手刺入严禛胸口。
看见麝管家突生横祸卷入兵燹,临终一刻,仍执意挡在他身前。
还看见严禛顶着身前的血窟窿,穿过哀鸿遍野的大荒,追寻他的踪迹。
流光瞬息变幻。
宫粼怔怔站在雾中。
原来那时候,严禛找过他。
先是月海,再是冥府。
万鬼退避,幽河倒流,朱雀六翼掠过黄泉彼岸,所至之处,亡魂伏地战栗,不动明王暴虐之名甚嚣尘上。
再往后,是霜寒厚冻的山峦。
宫粼历历在目。
彼时他将旃檀的头颅交给信徒月神羽人不久,自身便油尽灯枯,此后的复生,大抵是腹中青莲庇佑。
没想到严禛竟寻到了这里。
但终究,他们是错过了。
然而雾中所显并非如此。
就像宫粼不知晓,旃檀阴差阳错地被安放在父母最初相逢之地,那座森肃的冰冷青铜墓室埋葬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爱。
宫粼也不知晓,那时候,严禛其实找到了他。
漫长的冻河犹如一袭天地倾盖的裹尸布,严禛追至雪山天池时,宫粼伏在流冰蜿蜒的水中,好似探身捞一轮皎月,不料醉死当涂。
严禛想起廉京之乱后宫粼声息全无的长眠。
想起宫粼诞育旃檀时的险象环生。
想起霜山江水奔流,宫粼在极乐天游船戏耍他的佯死。
又想起初登神位之际,烦恼城中叩首祈求见亡妻一面的那名男子。
世间无数人所愿难偿,长跪祈愿,泣血焚香。
严禛无神佛可求,可他也想再见宫粼。
天池映照弥天的铅云与一轮将没的残月。
严禛没有拔下一支令万象归寂的朱雀羽翼,也没有剜下一根可支六道裂隙的清净骨。
那些都远远不够。
他抱起面庞杏白而枯寂的宫粼,心口相抵。
刹那间似大千同悲,本净心莲浸染鲜血,连同无上神格一并在相拥间渡入宫粼僵冷的身躯,如此涅槃同寿,寂灭生春。
霜凋夏绿,严禛褪回朱雀本相,沉入山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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