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很早便察觉到, 在宫粼身边, 他总会不自觉懈怠对周遭的戒备。
因而直至冻原覆灭之夜, 他蓦然回首,才忆起那日暮色四合, 白殿内苑幽暗湿冷的回廊狭角, 似乎始终有一双阴鸷眼睛在冷冷窥伺。
或许在更早以前,这份不为他所知的恶念便已悄然滋生。
但朱雀彼时并未在意。
共祭虽在入夜,圣河两岸自白昼起便已熙攘繁闹。
石砌供坛围列彩幡猎猎, 海螺与鼗鼓隔着辽阔冰面遥相应和, 横渡荒原而来的商队络绎而至, 驮兽颈下铜铃叮当,绸缎药材和异域香料沿河列市, 琳琅满目。
细雪翛翛,宫粼却躲了个清闲。
白殿内苑临着一片覆雪庭园, 回廊外疏落栽着耐寒的黑矮松与一枝冷梅,几方石池结成银白薄冰,隔墙便能遥望圣河的岁集。
宫粼一袭象牙白的缎袍松垮垮地裹着氆氇坐在廊下,身前的矮案摆满了严禛一早给他送来的酥酪糕跟蜜果。
小羊羔百顺活似一团蓬松云霭窝在他脚边晒夕阳, 几只狸奴霸占软垫,虎崽仗着肉山身量, 半颗脑袋都埋进了点心碟,唯独那只雪豹在石阶来回踱步, 长尾铿锵有力兢兢业业地扫洒积雪。
宫粼栖身的园西殿室原是一座隆冬封禁的佛殿。
初来冻原他便畏寒得厉害,起先朱雀着人洒扫主殿,将寝榻衣衾及诸般器用一并搬过去,俨然是要将正殿让与宫粼起居。
殿内掌礼的老典祀闻讯赶来,拦在阶前连声道:“朱雀大人万万不可,主殿是历代尊<a href=https:///tags_nan/ias3htl target=_bnk >主受</a>戒议事之所,岂能轻易辟作旁人寝居?”
朱雀听罢,沉吟片刻从善如流:“典祀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
老典祀才松了半口气。
便听朱雀又以委曲求全的口吻道:“既如此,那就将西边那间佛殿腾出来吧。”
老典祀:“……”
朱雀神色诚恳:“就是简陋了些,但撤去供台,再添几座炭炉,倒也能住。”
老典祀张了张嘴,豁然明白自己被架起来了,但思及方才险些让出去的主殿,再否决就有些不识好歹了,最终只得合掌闭目,识相地退下了。
于是旧日法座迁出,绸缎烟罗与厚毡软榻铺满冰冷的殿室,檐下也添了昼夜不熄的博山炉。
白殿除朱雀神子外再没有第二位主人。
但自从宫粼到来,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内苑中,壁画师与香灯师正为共祭绘制灯罩纹样,薄绢蒙于细竹骨架上,莲瓣与宝相花竞相盛绽。
宫粼看得起了兴致,遂也讨来一盏。
“小殿主,您请。”香灯师恭敬地奉上丹青笔碟。
白殿上下皆称宫粼一声“殿主”。
宫粼蘸取点空青色画料,先勾勒出一个生着六翼的小人,再在旁边添上一条盘身成环的腴美白蛇,脑袋亲亲热热地搭在对方肩头。
香灯师满脸堆笑,忙不迭拍马屁:“寥寥几笔,形神具备。”
壁画师盯着那一排歪七扭八长短不一的扑棱翅膀,欲言又止。
宫粼又给小人添上满头金箔,偏过脸:“这样呢?”
香灯师摇首拊掌:“勾皴点染,巧夺天工。”
壁画师盯着那幅堪称一目了然的朱雀戏蛇图,搜肠刮肚,止言又欲。
旁边的屏画师见他半晌接不上话,十分有眼力见地插嘴道:“朱雀大人必定喜欢。”
内苑诸人这下倒是整齐划一地颔首赞同。
宫粼也颇为满意地翘了翘尾巴尖。
他略作思忖近来读过的话本,又迤迤然沾了圈朱磦,给画中的雀与蛇系上一条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
壁画师忍了半晌,终究还是蹑手蹑脚地将这盏供灯挪到不那么扎眼的角落。
“哐啷——”
庭园长廊忽地传来木匣坠地的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鹤跪在几名身着玄色巫衣的祝官少年跟前,方才还在替其中一人系靴带的手指被对方踩在靴底。
剧痛之下,他怀中的木匣脱手落地,药丸与骨片滚入松软雪地。
那少年低头瞧着他,反倒笑道:“怎么这样不小心?”
言罢,才慢吞吞地挪开靴子,转身与同伴扬长而去。
“竟在白殿也如此狂恣。”年长的壁画师神色微沉,“若在朱雀大人治下,断不会这样随意折辱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