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岁暮天寒,宫粼看见一道骨瘦如柴的身影提着盏膏油灯,踏雪踽踽独行。
数夕前,世间尽头的雪山赤焰烧云,炎氛蒸空,一只白鹤应兆而生。
崇尚玄色的巫祝之民深以为讳,白鹤沦为司巫豢养的牲奴,受尽鞭笞凌辱。
及至一日,他闻听若在弦月之夜赴圣河燎祭,可蒙神祇庇护,得偿所愿。
白鹤抱着孤注一掷之念乘暗潜往,或许是失望了太多次,他自知不该奢望,却仍禁不住暗自遐思。
遥不可及的神祇该是何等圣洁光辉?
弦月高悬,白鹤在河畔遇见的,却是一个水鬼艳尸般阴森死丽的雪发少年。
艳尸游弋着逶迤爬向岸边,一只湿津津的手搭上白鹤的臂膀,应当是温柔的触碰,可指尖滑过,即刻在他的皮肉上犁开一道深刻的血痕。
刺痛令白鹤从痴迷中惊醒,他猛地抽回手,惊惧交加,踉跄后退。
“怪、怪物——”
他听见自己声音尖锐,惊惶失措,平素村民砸向自己的秽恶字眼,被他不自觉学来,扔给不知来历的雪发少年。
那道身影歪了歪头,并不懂其中涵义。
宫粼这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
雪鹀乌鸦飞掠山峦。
白鹤惊骇畏怖之下,用石块杀死了宫粼,一次次砸碎他骇丽的面孔。
可梦寐以求的神迹终成无穷无尽的梦魇。
不死之身的雪发少年再度顶着错位的五官,歪歪斜斜地支撑起颓软的双腿。
白鹤终于爆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连葛屦踩掉了也顾不上,四肢并用,跌撞着奔向夜色深处的巫祝村落。
长夜漫漫,宫粼艰难地驱使着双腿,无知无觉地行走在白濛濛的旷野。
他看见冻死的饿殍被秃鹫分食,毫无悲悯地扒下死尸残破的衣裳,仿照着白鹤的样式胡乱裹住光裸的肌肤,他看见受伤伏倒的羊羔被豺狼虎视眈眈,也无所畏惧,蛇尾蜿蜒,将那一团束手就擒的小东西卷住一并带走。
兜兜转转,宫粼来到了冻原彼岸,广袤佛国净土叠立于雪山之下,浮屠林立,幡幢垂冻。
身缀柏木念珠的莲刹百姓围拢上来,皆面容惊惧,执刃欲除。
“你受伤了。”
一双披拂宝蓝海青的手臂将宫粼横抱入怀中,分明是灰蒙蒙的雪雾天,眸间弥望的万物却仿若骤然泼满金屑。
黑压压的人潮霎时恭敬俯首。
“朱雀大人——”
“神子,此乃邪祟。”
同为神圣高山淬炼而出,冻原两岸的朱雀与白鹤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被尊奉为高高在上的神子,一个却沦为饱受欺凌的异类,境遇截然不同。
手持降魔金刚杵的朱雀垂睫瞧了瞧宫粼的伤口:“看起来很疼。”
闻声,脸蛋五官散乱的宫粼毫无反应,只是如法炮制地抬手一刺,指尖穿过朱雀的海青氆氇,直戳进血肉,又露出唇隙尖利的蛇牙,没轻没重地要啃下一块生肉。
“当心!”
“朱雀大人,这怪物——!!”
四下里登时惊呼如沸。
朱雀本能地眉心微蹙,腕间璎珞错落轻响。
却也只是如此。
“我受伤的话”,他抓住宫粼伶仃的手腕,缓声道,“就不能照料你了。”
这句话对此时此分的宫粼而言,委实很难参透。
脚边那只羊羔被此地闲养的各色狸奴好奇地环伺,宫粼顿了顿,停下动作,似乎想说话,但喉咙只能发出几声含混的怪音。
最终,他茫然地作罢,脑袋斜抵在朱雀的胸膛阖眼睡去。
……
……
……
夏夜暴雨如注,潮冷黏腻,床头沉寂的收音机倏然呲啦一响,播放起录制好的节目。
“弥陀市气象局为您播报,自本月起,降雨量已远超往年同期……”
卧室漆黑不见五指。宫粼裹在睡衣里的小腿痉挛般剧烈一抽,他窒闷地喘了口气,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按灭了吵人安眠的噪音。
世界复又陷入死寂。
半梦半醒间,宫粼蓦地觉察到细若游丝的呼吸声。
熏涩刺鼻的消毒水气息无声弥漫。
宫粼徐徐转身。
浓稠的夜色下,白院长就站在紧挨着窗边的床畔,静静注视着他,不知伫立了多久。
第96章 鹤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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