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 行走时翻出一片潭水色, 腰间斜插一把嵌翡翠的银鞘藏刀。
早已惯于此般曳尾泥涂的阿蟾心旌神摇, 又无地自容。
当夜春雪乱潮, 他没有回太学的廊屋, 一头扎进了缀满碎梅的黑漆漆的御河。
阿蟾本姓鹿,是个血统芜杂的杂种, 鹿氏祖上是大姓阿鹿桓, 旷野杀敌悍名在外的出身。
但这些与他不相干,廉京城也从没有人唤过他的名字,除了那伽。
灾年霖雨百日, 白地千里, 阿蟾举家迁逃, 沿途树皮白骨,尽是鸠形鹄面腹大如鼓的饥民, 行似饿鬼地狱。
官府在破败的招旗下拉开了粥锅,瘦骨嶙峋的妹妹弟弟像两只瓦砾堆里的狸奴, 一脚就能踩死,他们奋力挤到锅边,嗅着浮影可见的稀薄米汤,隔着重重人浪朝他欢快地招手。
“哥哥!”
“快过来!”
也许是因为两只小狸奴的确太饿了, 肚子又装了满满的观音土,坠得手脚都不利落, 一不留神他们便跌进了滚烫铁锅。
熬过那场荒年,阿蟾九死一生方抵纸醉金迷的皇都廉京, 举目清樽浸月,如堕幻梦。
朱楼悬挂松荫瑞鹿图样的绢纱灯笼,仆从将半碗扇贝粥信手倾洒在青石板,金黄的汤汁混着瑶柱碎鲜贝肉,引得野猫嗅闻舔舐。
珍馐香气激得阿蟾胃里一阵阵翻搅抽搐,他并未察觉到四下里隐匿在绮罗香泽后的窥探。
只是不禁想,倘若那天弟妹能像廉京的野猫一般,许是也不会死了吧?
眩惑恍惚间,一挑白鹭红柑提灯晃得阿蟾偏过脑袋。
长身鹤立的少年面庞净若新雨,眸光落在他光洁尖长的耳朵一凝,倾身蹙额:“你没有主人,也敢跑到这里来?”
阿蟾胡乱擦了擦眼睛,没听明白他这句话的深意,定睛对视,才发觉面前的人眼瞳覆着薄纱似的白翳,雾蒙蒙的,再瞧也辨不清此中真意。
可阿蟾却觉得很有山雨有无中的氤氲况味,不由自主望了入迷喃喃道:“您的眼睛生得好漂亮……”
大抵是因着这句话,须臾,沈雩牵起那只细骨伶仃又脏兮兮的手将他领回了盛德将军府邸。
至此,阿蟾才得知自己是奇货可居的月人。
只是纯种血统凤毛麟角,他生而面落白斑,品貌离差强人意都相去甚远。
初时阿蟾只觉身为月人实乃一桩幸事,沈雩对他颇为偏宠,衣食用度皆优于府中众仆,哪怕他涤砚研朱吟诗作对一概不通,临入太学时,沈雩也执意命他随侍左右。
府邸余仆难免眼红,故而揶揄地只称他“阿蟾”,挖苦他两腮的白斑浑似一只癞蛤蟆,打量过来的眼神也盛着几分欲言又止的不屑。
廉京太学前昔乃御封的禅林宫寺,池苑水榭,金鱼渊薮。阿蟾身披洁白繁绣的绮罗,日日穿行于青砖琉璃瓦间,在正殿高悬的千山藻井下替少爷应名点卯,结识了一对同为伴读的龙凤胎月人,就连同沈雩交好的几位权宦子弟,对他也多有照拂。
沈雩言行举止是无可挑剔的清雅静正,细雨的温润,可雨总归杂音嘈切,阿蟾时常瞥见他眉宇嵌着愁绪,懵懂间又猜不透少爷的心思。
平素里沈雩对阿蟾行踪管束甚严,不许他跟府邸众奴有所往来,言谈间只道以免他不懂规矩冲撞了显贵,或笨嘴拙舌遭人记恨。
阿蟾心中略觉古怪,但很快便抛诸脑后,他只记挂一处。
少爷将他从地狱牵回了人间,少爷是他在此世最敬重的人。
春夜潮重,沈雩环着阿蟾的手臂教他临帖作画,他也为宴饮薄醉回来的少爷擦拭湿发。有一回,他困得栽进少爷怀里,翌日,同塌而眠的沈雩不仅并未训斥,反倒将横亘在他侧腰的手臂悄然箍紧。
此般如踏松云的安逸日子,令阿蟾一度恍觉曾经逃难中日夜不断的枯骨饿殍,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都不过是前世梦魇罢了。
可没过多久,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地狱原就不止一种。
隆冬岁暮,沈雩奉敕出征。
阿蟾百般不舍,攒了一串蜜蜡数珠送给沈雩,他不指望少爷战功赫赫地凯旋,只祈愿此行得福无量,灾厄不侵。
廉京城皆知沈雩目力有损,若非盛德将军固请,送这样一位半瞎子踏足戎马无异于荒唐笑谈。
大抵是因做工粗陋,也并非稀罕的玉石华木,沈雩虽颔首收下,阿蟾却从未见他佩戴那串蜜蜡数珠。
纵感黯然,阿蟾所盼仍唯有少爷周全而归。
临行之际,他心头没由来地阴云笼罩,愈发惶惶。
大军拔营数日,那份不安终究成谶。
阿蟾被府邸的管家扭送进了月人署饲育的囿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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