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组织纪律,低头去夹腌笃鲜,佯装耳聋。
忽然间,旃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离席快步走向对岸。
金华正欲大方表示“签名不急”不急,这回狻猊总算眼疾手快地夹起一块蜜汁火方塞住了他的嘴:"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六角攒尖亭,一盏绿松裹着群青的珠簖垂坠,朦胧摇曳。
料珠间沁出的幽蓝冷翠在严禛静立的侧脸晕染开,他抬手在旃檀发顶轻轻揉了一下。
如出一辙的雪白色泽就这样撞入眼帘,严禛垂眸看着,眼瞳深处转瞬即逝地恍惚了一隙。
"看来你流落人间的那些年,交到了挚友。"
旃檀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对岸神色紧张的兰亭,好似郁积的阴翳拨云见日,原本近乡情怯的忐忑也倏然松泛。
旃檀轻轻摇头:“父亲此言差矣,并非流落,而是游历。”
严禛蓝靛的眼眸微澜。
“山川湖海,兰亭春景。我见过散绮繁樱,也目睹寒江雪霁。”旃檀思绪像是须臾间翻过了纷扰千秋,“曾于月影松下闲敲棋子,也得幸在绝胜皇都,看画鬼彻夜点染一纸浮金漆花图……”
“那的确是极好的岁月,往后,也有的是时间共度万世光阴。”旃檀心神回笼,略略偏头往严禛手掌下亲昵蹭了蹭,"所以父亲不必忧心我,此时此刻,只管待在母亲身畔就好,来日方长,不必急于这一刻。"
严禛目色的浅漪融成一池流深静水,落在旃檀光洁完好的脖颈。
从前连习字抄经都懵懂稚拙,也不知从哪儿学的这些话。
曾经才堪堪没过他腰身童言无忌的旃檀,与眼前清俊挺峭言谈间八面玲珑的旃檀一晃重叠,看似迥然不同,又像是别无二致。
“很疼吧?”严禛胸口微窒,声线温沉又喑哑。
旃檀晃了下神,随即“噗嗤”一声笑开了。
“先前在龙龛,母亲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果然不论如何,总归我都是您跟母亲最偏疼的孩子。”旃檀唇角漾出轻弧,流泻出一点孩子气的狡黠,话锋却在此刻微顿,神色郑重了几分,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不过我心底,实在有一个疑问。”
严禛颔首。
“青莲的父亲”,旃檀双目炯炯,“就是我那位英年早逝的继父,到底是谁啊?”
严禛:“。”
……看来还是没变。
回廊拐角,山茶浓绿的枝干横斜,那伽心领神会地三步并两步跟上宫粼:“哥哥你是特意留旃檀和朱雀、不是……严姓男子解开心结吧。”
宫粼:“……”
这改口有什么意义?
昔时宫粼在雪山法身将灭,命在旦夕,只得嘱托泣不成声的那伽将他的白伞盖妥善护持,以此潜鳞为肉身匣覆裹,原本是留作日后复生旃檀的一线转机。
不曾想,这具因祸得成的法蜕最终没用在旃檀身上,因缘错落,兜兜转转,如今青莲竟又遭逢小五衰相现。
神明强镇因果之法名曰“浮图塔”。
然而正如刀不自割,火不自烧,神亦不可自救。
浮图塔若施于自身骨血,则因彼身即是本尊色身之续相,神威势必大打折扣。
因此留给宫粼搜寻的时间,实际远比众人预想的少。
此番药师佛与香阴一众留守在龙龛,宫粼方才失而复得旃檀,既不舍他远离,又万般不愿他再受奔波劳苦,权衡之下,便折中让他留在这座旧宅暂憩,并不打算携其同去寻觅潜鳞。
只是……这孩子心里到底也惦念着严禛。
宫粼无声斜睨了眼一脸揶揄的那伽,懒得搭理他。
两人绕过古宅堂前,阴冷的山阴潮气顺着脚踝往皮肤攀,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撞响了檐下那串绿松石珠簖,发出几声干巴巴的脆响,在暗潮的春末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还没等余音散尽,便突兀地拉长变调,最终扭曲成难以名状的诡异嘶鸣。
“滋……”
“滋——”
“滋滋、滋……”
深夜,十一点。
寒峭的雾霭笼罩蓝绿色的阴森春夜。
山野间的湿冷砭骨,宫粼是被这股深重寒意沁醒的,还没睁眼,颈项皮肤已经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栗,耳畔几道呼喊由远及近,像隔着团厚雾迷障在叫魂。
蒙蒙胧胧间,宫粼撑开坠重困乏的眼帘,刺目天光霎时倾倒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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