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好一番烈火烹雪的严禛跟宫粼方才敛襟整容,一缕白袜青履的墨点便从疾步变成了小跑,绕过花枝繁盛的移春槛。
貌若仙童的少年发顶堪堪抵住屏心描金的山腰,额间黑玛瑙色的龙角早春笋尖般初露峥嵘,他眨眼闪至榻前,离弦之箭般迅猛一扑窝进了宫粼怀里:“母亲……”
“又怎么啦?”宫粼面颊还是熏蒸的淡粉,轻咳两声,捏起他糊得脏兮兮的脸肉借势挑开话茬,“谁家的小祖宗又受气了?”
实则不必问,瞧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一准是又跟哪条蛇灵掐了一架,还落了下风。
果不其然,旃檀脑袋埋在宫粼雪白馥郁的颈窝哼哼唧唧,喉咙震出一串碎雷的呼噜声,委屈半天,就是好面子地硬是憋着不肯答话。
腻歪了一阵,许是觉得不能厚此薄彼,他又气呼呼地一拧身,扭头理直气壮地钻进了近旁严禛的臂弯。
深谙一碗水端平的道理。
就在旃檀直起腰,作势又要重新赖回宫粼怀里时,严禛扫了一眼后者被龙角戳得泛红的锁骨,指尖一钩,利落提溜起他的后颈。
“脏成泥鳅了,”严禛淡声道,“去沐浴。”
言罢,旃檀两截短腿本能地在半空蹬了蹬,就这么颤巍巍地晃着一对乌沉龙角,被严禛像拎猫崽子似的提走了。
适才那一推的插曲,谁都没点破。
但宫粼是想就此揭过,严禛心头的疑窦却愈发丛生。
这并非头一回了。
近来宫粼总是没由来地躲着他,有时是夜半时分独自挪去庭院卧榻,有时是耳鬓厮磨间猝然将他推开,秾丽的面孔掠过一层难以忍受的厌色,可只消片刻,那抹怪异便隐匿无踪,若无其事地重新蜷回他怀里。
严禛不自觉想起宫粼怀着旃檀那会儿。
似乎是月海生灵孕育子嗣时皆是终日春热靡淫,宫粼也是困恹恹的畏寒,对严禛格外贪欢,索求无度。
有一回天蒙蒙亮,严禛撩开捂了一夜的潮热缎衾,宫粼唇角洇着水漉漉的津色,正不知餍足地半撑起身子,瞳仁迷离地朝他胸膛探。
如今那般光景再没出现过。
“……”
翌日月色明蓝,疏影横斜。
严禛一踏进回廊便见旃檀高举着一柄绢画八角宫灯,伸脖子瞪眼地踮脚往檐枋凑。
“新画的吗?”严禛徐步走近,并未直接代劳将淡粉宫灯挂到木雕挂落后,而是抬臂抱起旃檀,让他自己挑个合意的位置。
“这是你先前在八寒地狱撞见的邪祟?”严禛端详了一圈绢纱的诡谲图样,斟酌着该如何奖掖两句。
细碎的春夜雪末落在旃檀鼻尖,他打了个喷嚏,不满地撇起嘴,幽幽道:“这是你。”
严禛:“……”
旃檀又指了指另一面獐头鼠目的两团人形:“这是我,这是母亲。”
对比出真章,严禛顿觉旃檀将他画得其实还挺英武伟岸,遂“嗯”了声沉言道:“天然去雕饰,很脱俗。”
大功告成,二人穿行过绿松石山子辉映的回廊,步至庭院,旃檀去画案翻找练大字的宣纸给严禛过目。
这会儿严禛一问才得知,宫粼又去琉璃光明王的殿宇了。
自从察觉到宫粼对他无端生出的几分隔阂,另一个变数,便是宫粼在那尊琉璃座下消磨的辰光一日长过一日,大有种姗姗来迟流连忘返的孺慕架势。
对此严禛自然是有些吃味的。
……或者说是十分。
余光瞥见旃檀献宝似的捧着一沓墨纸跑过来,严禛敛眸凝神,先挥散了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摸了摸毛绒绒的脑袋:“这么多都认得了?”
旃檀点头,紧跟着,鬼画符似的一列硕大“貌合神离”赫然映入严禛眸底。
严禛:“……”
这谁选的词?
旃檀翻到下一张:“同床异梦。”
严禛:“……”
“琴瑟不调,红杏出墙,彩云易散……”旃檀一边翻阅一边字正腔圆地念出声以示学习成果,“离心离、离德,各怀鬼胎……”
“停。”眼看这不吉利的字眼没完没了,严禛终于出言打断,捏了捏鼻骨让这倒霉孩子先用膳去了。
大抵是那几句童言无忌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严禛心神波澜,静待片刻,还是转身迈向了寒林明王的石窟法殿。
五色经幡悬于磷火冷绿的尸林枯木之间,白骨璎珞随风摇振,入目皆是幽蓝冷湖,寂静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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