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抵住了他的下颌。
那只手将严禛的面孔稍稍扳正了些。
旋即,冰凉的指腹循着他脸颊纷杂的痕迹向上攀爬,途经凌乱的血与灰,最终,停驻在他斜飞的眼尾。
那里有一道严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泪痕。
指腹轻轻碾过,似乎在确认痕迹的深浅与真伪。
直到这时,严禛凝滞的眼瞳,才终于被那只新雪般汗涔涔的手臂勾着回望。
他看见潮湿的长发贴在蜿蜒背脊,冷硬的旧躯像一件濡湿的素纱褙子从中被剥开,向两侧滑褪委地,腰肢侧转,颈项仰承,露出蓝溪水畔艳鬼似的面颊。
一双竖瞳,红得似即将坠枝的熟透浆果,馥浓而沉艳。
“朱雀大人”,宫粼抚摸着严禛高挺的鼻梁,宛然一条饱食餍足的毒蛇,低声细语道,“甚至还为我流泪吗?”
第36章 毒蜜
神域五大明王奉天命而立, 尊位本无高下,然分掌之责有别,降阎魔尊统御地狱, 与其他四尊界限分明, 余者则以琉璃光明王为首, 总摄万机。
宫粼初登神域, 适逢琉璃光明王入定观照一桩业缘, 脱不开身,便特请严禛这位以持重严正著称的新任不动明王巡镇六道时代为引领宫粼。
此中深意, 诸神皆明, 自是琉璃光明王有意栽培宫粼,以待他日继承明王之位。
只是私下难免腹诽,琉璃光明王慈悲心善, 淡泊权名, 怕不是被这月海邪物诓骗了。
严禛记得, 起初他与宫粼并非剑拔弩张,至少他是曾有意示好的。
彼时宫粼也持礼甚恭, 进退合度,从神域典章到人间禁忌, 俱都敛眸正色,言行无可挑剔。
可惜每当严禛刚觉得他们之间能太平相处,宫粼便会出其不意地展现本性,露出一小截狡黠的蛇尾。
譬如有一回严禛与宫粼为平息魇鬼祸患, 降至人间。
诸神现身人间,要么假借形骸, 要么幻化成山野精怪飞禽走兽。有些不按规矩行事的恶神强占眷属肉身,过后弃之如敝履, 毕竟凡胎脆弱,往往不堪承受神明上身,最终落得躯壳崩毁神魂俱灭的下场。故此番,他们一个扮作出身寒门的新科状元,一个假冒簪缨世家的清雅探花,抵赴皇都鹿鸣宴。
哪怕皆着崭新的绿罗襕袍,帽侧簪御赐的端雅宫花,严禛这一身穿出了禁欲克己的整肃,衬得面目愈发雅正,宫粼却是掩不住的恣意慵懒,连带着袍服都在烛火下流动着碧水般的光晕。
蓝桥春夜,月夕花朝。
席间一碟名曰“踏雪寻梅”的点心盛在靛蓝瓷盘,细润莹白的藕粉水晶糕是上好的山药蒸熟过筛后凝成,宛如一方新雪,底下铺着四五片殷红如血的梅瓣,被精心点作一簇,仅作雅饰。
严禛拿起一碟,慢条斯理地连带着梅花咬了口。
近旁宾客间衣冠楚楚的官宦子弟见状侧目,以袖掩唇,低笑出声。
严禛很快意识到他因为不通晓人间贵族间的规矩,错食了装饰用的花瓣,他虽不以为意,却有一瞬担心会暴露身份,没想到,惯会见缝插针借机挑事的宫粼在此时眨了眨眼,眸中映着毫不作伪的讶异,仿佛在问:“这也可以吃吗?”
于是依样将梅瓣送入口中。
浓郁的酸意与清冽花香在唇齿间迸开,梅瓣微涩,初觉清寒,而后甘醇。
宫粼抬睫,朝严禛唇角缓缓漾出一涡梨涡:“我喜欢。”
世间事总是如此,独做则为异,众做便生疑,竹门做是寒酸,朱门做则风雅。
四周金装玉裹的宾客纷纷迟疑着也将梅瓣吃了。
然而严禛心下刚泛起改观的涟漪,便被宫粼一尾巴搅成了乱池。
他凑近到严禛跟前,低声弯了弯眼道:“是因为朱雀大人骨子里到底是只小鸟吗?喜欢吃这些花花草草。”
宴席未散,悄然在酒盏中下毒的“探花郎”双手被绞在头顶,后背狠狠撞到墙壁。
“真凶啊。”宫粼一脸无辜,舔了舔湿润的唇瓣,“我开个玩笑,朱雀大人还当真了?”
严禛双臂将他困在狭间,冷若冰霜地“嗯”了声,掌心的力道却愈加深重,攥得骨头咯吱作响:“我一向对别人的话认真对待,哪怕是你的鬼话。”
宫粼:“……”
诸如此类的状况层出不穷。
因而,收到降阎魔明王的求援之际,严禛也没指望宫粼能安安分分地了结此事。
但他没预料到的是,宫粼此番的使坏比以往都要过分。
刚一抵达渡北离岛,严禛便看见深雪覆压的山桃树干竟嵌着几张惨白的人面,正随枝条的折断而哀嚎,湿绿苔藓缠满藤蔓,绽放出碎裂的脏器与扭结的肠子,累累悬垂,诡异如熟透将烂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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