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后,有日罗浮独自采摘野果,不慎落进了捕虫的网罟。
他被带回了城中高墙林立的大户人家,庭院中几个孩子嬉笑着炫耀各自抓到的蝶蛾飞虫,面孔天真无邪。
“快把翅膀扯下来!”
“虫豸也会被淹死吗?”
罗浮腿臂被打得筋骨稀烂,形同一滩肉泥,但多少比耳畔被沸水烫死发出凄厉惨叫的月蛾好上许多。
所幸,那帮顽劣的孩子很快便对罗浮没了兴致,不甚在意地将他扔在了枯树根下。
潮湿咸腥海风的岸边礁石后,一个衣衫破旧双瞳哀怜的男孩小心翼翼地驻足。
“你还活着吗?”
清浊分明的阴阳眼倒映出两个世间。
此岸的阿寒似乎是将翅膀残缺淋透雨水的斑斓蛱蝶从肮脏泥泞中捧起。
彼岸的他,又似乎是抱起与自己身形相仿的蝶妖少年罗浮。
荏油灯昏昏如萤,阿寒为罗浮敷上捣碎的草药。
月光倾洒的简陋屋檐下,阿寒对静静趴在窗棂边的蝶妖低声诉说渔村琐事。
这时罗浮才知道,在大阑百姓眼中,自己不过是能轻易在掌中捏碎,碾作尘泥的虫豸。
于他而言盘踞一方的强大海妖,也不过是刀俎间待烹的血食。
“寻常百姓听不见你们说话,也看不清你们的模样。”阿寒道,“他们看到的,就是普通的海鱼跟蝴蝶。”
罗浮不懂:“为什么?”
阿寒望着灰蒙蒙的海,不知该如何作答。
村落的乡邻们笑脸盈盈地一边同他说话,一边将那些撕心裂肺哀嚎的海妖脑袋剁成肉碎,种种惨景看得他心底发寒,逐渐再也吃不下荤腥。
偏偏每个人都双目清明,行若修罗。
阿寒摇头:“也许只是世道乱了吧……就像本该在天上飞的鸟,突然都往土里钻,原本胆小的老鼠,反倒追着猫咬,一切都颠倒了。”
罗浮又问:“你就没有见过其他人也能跟你看见同样的世界吗?”
阿寒踌躇片刻道:“早先,有些其他孩子也能看见。”
他们一见血淋淋的鲛人尸首便哭喊尖叫,遭大人几番怒斥责罚,过后便无人再提了。
“后来,他们好像就真的看不见了。”阿寒顿了顿道,“也可能是他们佯作看不见。”
长雪寂寂,时日推移,罗浮的伤在阿寒照料下阿寒的悉心照料下渐愈。
人类跟蝶妖的寿限迥别,不久罗浮便身形抽枝,渐成青年模样,阿寒却仍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不过阿寒并不引以为异,双亲身染恶癞亡故,他孤苦伶仃,罗浮也茕茕孑立,因而觉得他们在海岬一角的这间破漏草屋相依为命也是很好的。
可是罗浮不一样。
他们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纵使阿寒心地善良,罗浮眼中恨海无边的仇人,也不过是他寒暄的乡邻。
难道他也该学着视而不见吗?
倘若哪日,阿寒也看不见了呢?
海妖中既有不甘引颈就戮之辈,亦多苟且偷安之流。罗浮渐知蝶妖鳞粉可制令人癫狂忘忧的罗浮春烬,便以此为契与极乐天交易,终被墨雨相中,揽入麾下反扑大阑的计谋。
唯一的代价,是须将前尘旧事悉数抛却。
……
……
……
严禛徐徐睁开眼眸。
极乐天翻涌的混沌重新覆上视野。
墨雨的声音再度响起:“昔年我等察觉渡北之乱始于海上,极乐天初立本为查究此事,可翻遍水陆两界始终找不出根源,无奈遣使赴仙宗寻援,可结果呢?”
严禛听着,似有千钧重锤砸落额间。
“呵,剑阁千仞,霜山万载,孤刀擘沧浪,气吞白帝城……倒是好大的威势。”墨雨冷笑,“使者被杀,仙宗反诬海妖祸乱世间,借此笼络人心,博取清誉。”
盲眼海妖喘息了几下,缓声道:“……直至前时,我等才暗中与大阑皇帝结策同行,幸赖圣心昭然,意欲终结此局,遂着手整肃仙宗,正本清源。”
无数破碎的光景与声响在严禛脑中洄游交缠,蛮横闪掠,仿佛决堤的寒冬江水冲垮了一道尘封的闸门。
……
起先是与世隔绝的北国孤寒,冻河蜿蜒,未生神智的苍白少年长发垂地,跌落进祭祀方毕的神子臂弯。
而后,血色荼蘼的战火炼狱绵亘数里,护佑莲刹的朱雀羽翼折断落入滚烫岩浆,燎起炎炎舞焰,究竟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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