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越发没规矩了,”宫粼抬手敲了下他的鼻梁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严禛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瞳中翻涌着挣扎与不甘,最终却还是在宫粼清凌凌的目光下阖了阖眼帘,缴械投降,却又换了个称呼:“……你说的话,我都听。”
“……师尊?”蜃楼触腕顿在半空,将这个称呼在唇齿间细细碾过,眸光闪烁,重新将眼前雪发雪肤的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你?师尊?”
“是啊,不像吗?”宫粼淡然提起唇角,歪了歪头,轻声反将一军,“你若是也想投入我麾下,可得先去去身上的海腥味。”
刚堵得蜃楼一噎,宫粼就已好整以暇地转身望向牌局:“闲话少叙,继续吧。”
又一张骨牌翻转。
“蓝溪之水。”蜃楼悠然道。
宫粼指尖轻点,一张骨牌应声飞出。
——香兰泣露!
另外三人霎时长吁一口气。
“好吧好吧,这局是你赢了。”觑着那相克的牌面,蜃楼脸上闪过一丝无趣,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地挥过触腕,“喏,我说话算话,那就给你们看看……"
蜃楼思忖片刻,嘴角扬起天真残忍的笑意:“镜花水月中最有意思的一出戏。”
“滴答。”
釉蓝色的水面漾开无数涟漪,四方漆黑的夜色化作一卷轮转流动的画轴。
春末的桃花汛与深秋的枫红在河流交织,夏夜的流萤游弋于冬日的黑山白水,四季更迭,悲欢离合,人间百年都在这一方朦胧剪影浮沉流转。
“嘎吱……嘎吱……”
缠绕着宫粼身上的丝线吱吱呀呀地牵动,仿佛有位硕大无朋的皮影师隐匿在迷雾,技巧精湛地操纵着掌中的傀儡杆。
四方屏风的蜿蜒枝影唰唰摇曳。
似乎是雪光烧灼着日光,宫粼敛眸阖目。
——白昼猛然倾倒。
凛冬,当涂周氏园林。
起先是新雪落在雾凇冻枝的细碎簌响。
宫粼再度睁开眼帘,尚未看清眼前庭院朦胧荒静的雪景,一道不耐烦的清涩声音便闯入耳畔。
“我方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过早披上一身沉郁骨架的少年眼尾狭长,蹙了蹙眉梢道:“今日之事有多凶险,用不着我说你也该心里有数。”
这张神色冷峭的面孔,宫粼见过的。
但不是在过去,而是多年后。
似乎是瞧着面前的人仍旧没反应,大约十五、六岁的周霜醉朝前走近几步,深吸了口气压下愠色:“谁知道那群纨绔子弟一时兴起能干出什么荒唐事,更别说,万一父亲知道你私自出门,我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了。”宫粼感到此刻他所身处的躯体冻得瑟瑟发抖,窃声喏喏道:“对不起,”
余光睨向身侧淡薄的一池潭水,斜照出紧咬嘴唇一脸倔强的周雪酌。
见状,周霜醉和缓了点语气:“……我们兄弟本就人微言轻,经不起横生枝节,以后别再偷偷跑到书院,要是有什么想读的戏本杂书,我会给你带回来。”
“嗯。”
“摔伤了吗?”周霜醉问。
周雪酌撇开眼睛闷闷道:“没有。”
“先前是不是说过,不准骗我。”周霜醉冷冷攥过周雪酌的手腕,掌心的伤口已经结成一层暗痂,“回去擦点药膏,否则要留疤了。”
白濛濛的庭霰银亮皎洁,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托着另一只骨清削薄的手。
仿佛一对交叠的蝶羽,本是一体同生。
皮影般的光景忽地翻折,周雪酌的记忆化作成片振翅的影蝶,从宫粼眼底疾掠而过。
熙元十年,雪夜。
当涂周主家主周槛川豢养的舞伎诞下了一对双生子,这本是喜事,府邸上下的氛围却变得格外诡异,不仅连夜遣走了好几个下人,传闻周槛川更是曾想摔死其中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这个被父亲极为不喜的孩子就是周雪酌。
从小周雪酌就不明白周槛川为何视他如芒刺,不许他入书院,也不许他与兄弟姐妹亲近,只给了口粗茶淡饭,好让他不至于活不下去。弟弟周霜醉虽也不受宠,却从未缺过周氏子女当得的体面与照料。
年岁稍大点后,他终于明白了原因。
因为在周槛川眼里,他是个孽种、怪胎,不祥之人。
周雪酌还记得那夜老管家提着灯笼,对廊下肃立的仆从们低声吩咐值夜,他悄悄猫着腰穿过檐廊,将偷藏的碎银叶送到上夜的婆子手中,只求她告诉自己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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