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禽类顾盼,后方脸敷脂粉的童男童女,披着侲子金箔彩衣,犹如一张张被竹棍跟细线牵引的妖异皮影。
在寒风与昏暗的天光下宛如鬼门关大开,百怪随雪行。
严禛眉心轻轻锁起:“傩祭怎么会提前在此时举行?”
雪粒落在宫粼淡色的眼睫,融成细碎水光,他睨视那列渐行渐远的傩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跟上去瞧瞧。”尾音刚落,宫粼已经抬脚掠向前方。
严禛迅速提步跟上,任离与江阎对视一眼,也赶忙紧随其后。
一行人隐入长街两侧观望的百姓之中,远远跟在那支漫长的傩祭游队后头。
少顷,长街尽头幽红的火伞光猛地一晃倏然熄灭,整列流光溢彩的森严队伍都在雪幕中融化殆尽。
众人霎时面面相觑。
“人呢?!”任离愣怔地猛眨了眨眼,声调陡然拔高。
严禛目沉如长刀,刮过空无一人白茫茫的巷弄。
太寂静了。
先前催命符般的铃铎声也戛然而止。
严禛凝神须臾,朝前踏出一步。
“嘀嗒——”
鞋靴落下的瞬息,青石板嘎吱作响的松软积雪化作了一片幽深无垠的水镜。
眼前的黑暗仿佛被月光剖开。
他们似乎依旧身处当涂城中的长街,周遭的景象却已彻底变幻。
两侧砖石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成百数十秾艳又枯寂的绢缎屏风林立而起,将周遭围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迷阵。
墨迹勾勒的幽蓝色花枝蜿蜒伸展,仿佛一丛丛自漆黑水底生出的诡谲妖物。
空中飘散细雪般的碎花瓣,他们闯入了一片镜花水月般的迷宫。
任离惊愕出声:“……幻境?”
“师尊”,严禛下意识想要挡在宫粼身前,右手掌心已压上剑柄末端的朱雀衔尾金环,喙间镶着一枚凝如血色的红宝石。
宫粼却冷声开口:“别动。”
严禛身形骤僵,江阎跟任离也在这时觉察出异样。
“这是……皮影戏的牵丝?”任离喉咙吞咽了一下。
严禛低眼一扫,数根分厘毫丝的细线暗暗缠绕上他们的手腕、脚踝骨,甚至是足以一击毙命的脖颈。
另一端隐没于头顶无尽的黑暗,指尖微牵,便拽出丝藤攀附般的滞涩,稍一妄动,脏腑便仿佛被生生撕扯。
就像影窗上的皮影,一举一动都任由暗线牵拽。
冰冷海腥与腐臭黏液的气味逶迤。
宫粼低声道:“海妖。”
众人呼吸皆是一紧。
大阑与海妖乃是血债世仇,百姓深受其害,忌之恨之,哪怕是未曾亲历海妖屠戮的垂髫小儿,也知海妖何等面目可憎。贪婪嗜血。
三个小的登时神色骤变。
江阎先是眯眼朝那股气息瞥了瞥,随即打了个哈欠似的皱起鼻子,右腕随意一垂,缠在手臂的六道狱链便“哗啦”滑下几环,嘴角轻扯地嫌弃道:“……这股臭味,真是隔了八百丈都熏得脑仁疼。”
恰在此刻,前方那片幽蓝色花枝屏风后传来一阵黏腻湿滑的窸窣声。
迷阵水镜晕染出层层叠叠的涟漪,一团难辨形貌的阴影缓缓浮现于蓝地描银的卧榻,似人非人,身披海波纹玄色织物,面容尽没于阴翳,只留一双森黑巨目,无瞳无光,眼底暗涡缓缓回旋。
紧接着,一道雀跃的声线响起。
“难得,总算送来几个能入眼的。”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息,数条粗壮爬满吸盘的暗色触腕从袍袖探出蠕动。
一晃眼,阴影幻化成盘膝而坐的少年,墨蓝长发披散肩侧,肤色如深海珠辉,领口松垮,露出光裸的胸膛。
这个“送”字格外刺耳。
众人心中蓦地浮出当涂城连日来枉死的孩童。
严禛沉了沉气息,有点懊悔地后知后觉周府这些年收养孤子的“善举”怕也另有深意。
“当涂历受霜山庇护……”任离话音倏止,一对金箔断枝折扇兵刃出鞘般展在身前,顿了顿难以置信道,“怎么会有海妖在此?”
严禛率先发问,开门见山:“当涂城的几桩惨案,是你做的?”
蜃楼佯装没听见,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几枚闪烁幽光的骨牌,自顾自道:“千金一刻,来一局?”
口吻却没有半点询问的意味,倒像随口戏弄,他咧开嘴角,露出几分惋惜:“就是可惜年龄太大了,肉老难嚼,赢了你们也没什么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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