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童子心有灵犀地并肩跪坐在地。
殿内诸神麇集,阶陛之上依次位列着五座形制各异却同样威仪磅礴的明王宝座,煌煌神光昭示着它们的主人是何等尊崇的存在。
位于正首的琉璃光明王清峻端然,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洁净青光,他目光渊深,似静水映照万物,却无半分逼迫。
他看向宫粼,慈和温柔道:“怎么来得这样迟。”
宫粼嘴角噙起一抹愉悦的笑意:“听了几幕好戏,就耽搁了。”
殿心一片极为广阔的八功德水镜倒映着上方的殿宇与光霭,深不可测,仿佛为审判而蓄的寒潮。
光影交错间,远处的不动明王恰好回眸。
璆琳般浓蓝的眼珠掩映在耀目金发下,仿若远海最深处未照及日光的那层暗色,望过来时毫无波澜,却叫人不自觉屏息凝神。
他立姿清峻,肩背如削,黑衣盘着云火交缠的沉蓝焰轮,似乎久居高位俯视众生,因而自然而然地挟带不容置喙的凛然。
宫粼好整以暇,不偏不倚对上那缕目光。
心底先暗道,是好看的。
旋即又轻轻一叹,可惜是个这么没劲儿的性情。
要是这张脸能够沾染上七情六欲爱恨嗔痴……
那就有意思多了。
俱利伽罗与不动明王的孽缘,至此无尽无休地纠缠牵绊。
他们结伴同行,踏遍雪山林境,涉过浮海之外,歼灭邪佞庇佑人间。
嫌隙却日久愈深。
初时还只是诸神预料之中的小打小闹,不多时,隔三差五便斗得山川倾覆,天地黯然。
不动明王克己奉公,委实是位完美无瑕的圣子,深信天命恒常,法理昭彰,六道轮转自有秩序,而人性本善。世间万物的对与错,赏与罚,爱与恨都俨如冰原冻土的黑山白水,历历可辨。
而在宫粼眼中,大千世界本是一滩浑浊,欺善怕恶嗜欲贪婪才是生灵本源。所谓秩序,不过是虚妄的泡影,一切界限,终将融于混沌。
宫粼觉得,他约莫是从神域初见起就跟不动明王相当不对付。
料想对方见他应如是。
但与往日不同,一向最擅滋事寻欢作乐的宫粼在不动明王这儿竟讨不得半点便宜,时常胜机刚显,那缕净世蓝焰便已摧枯拉朽气势汹汹地反戈一击。
起先神域上下还有闲情押注隔岸观火,赌这横空出世的孽缘最终会是谁能压过谁一头,谁知机锋渐峻,纷乱无歇,诸天圣众逐渐也叫苦连连。
岁时轮转,及至琉璃光明王三胁侍之一的忉利天在一树清芳郁烈的优昙婆罗下,循香截住了宫粼。
三十三重天各有化身,纵使尊位更迭,诸神晤面也皆以天号称其职守。
天色正逢薄雪纷落,香雾初散,宫粼正意兴盎然地监工白皑皑的蛇灵们做桂花拉糕。
忉利天笑着看他有模有样的指挥,弯了弯眼,才温声道:“见你与朱雀大人近日多有龃龉,我心难安。”
一条年长的蛇灵用尾尖勾住木铲,把糯团从盆底缓缓拉起,扯出一条亮丝,另一条蛇灵负责将半软的糯团挑起压回,最小的那条蛇灵则叼着小瓷勺在光亮又筋道的糯团撒上桂花碎,偏巧每次都撒歪,被旁边那条轻轻用尾尖推正。
宫粼端详着案板上香气沁鼻方方正正的桂花拉糕,心想若不添几味无伤大雅的毒药送给不动明王,聊表敬意,简直辜负了他那成日一本正经的模样。
晾了半晌,他才懒洋洋地瞥了忉利天一眼:“怎么,连你也来当说客?看着我们打生打死,不是更有趣吗?”
起初宫粼在月海伤重为琉璃光明王所救,不久后新任忉利天主擢选而出,照料他的差事便落在了这位新贵身上,不分昼夜,事事周全。宫粼虽心性乖张,却很会宠遇自己人,因着这番照拂他对忉利天素来宽待,并不吝惜好脸色。
“我绝非说客”,忉利天轻轻摇头,眼中含着分寸得宜的关切与忧色,“只是……前几日静观因果,借天眼照见了朱雀大人的未来,心中不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让你知晓。”
忉利天的天眼通能照见十方世界的远近苦乐,生死迁流,三世因果。
“哦?”这话终于让宫粼来了点兴致,眉梢轻挑,“他那般无趣的神明,日后还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故事?”
忉利天叹息一声:“我看见……朱雀大人命中有一任妻子,然而天命无常,最终他不得不亲手了结这份业缘,杀妻戮子,在此之后,他将勘破情关,心神彻悟。”他顿了顿,目光温蔼却坚定地看向宫粼,“而那段被斩断的业缘……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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