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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一九九九年,雪前一日。
高原公路蜿蜒曲折,黑色越野车的前灯在夜幕中划过草丛,拖拽着暗绿色的潮湿雪冷袭面侵来。
驾驶座的司机老程脸色在惨白车灯的闪烁下,映衬得愈来愈难看。
后座兴高采烈的考古系学生注意到他的反常,面面相觑地停下聊天。
戴着厚重眼镜的随行摄影师语气不解道:“师傅,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老程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颤颤巍巍地说:“……撞邪了。”
越野车飞快掠过公路,顺着摇曳的灯影,一条冻河从山脚蜿蜒至山顶隐匿在盘亘的乌云之下,犹如攀附在陡峭悬崖而生的巨大活物。其他学生还没来得及反应,副驾驶座面色僵硬的当地向导忽然爆发出一声惊恐尖叫:“它还在!越、越来越近了!”
众人闻言纷纷循声望向一片黑魆魆的山路前方,一道模糊不清的白色身影孤静静地杵在弯道口,后座的考古系学生当即吓得毛骨悚然。
“啊!”
“……我操!那是什么!”
老程抓着方向盘的手直抖地说了个词,后座众人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
向导洛桑顿珠攥着一串暗红色的转经珠,双眼紧阖,神情虔诚地低头念念有词。
风雪呼啸,震得车窗玻璃发出令人感到不安的颤响,白日鲜烈的高原植被也仿佛蜕变成诡谲斑驳的鬼影。
疾驰行驶的越野车内一片死寂。
下一个弯道口。
“滴——”
短促的鸣笛突兀划破模糊的雪雾,老程冷不丁手抖按响了喇叭,一股冷意从脊骨窜上来。
一束煞白的车灯扫过,那团轮廓模糊的影子再次出现。
依旧看不清轮廓,只是这一次,它几乎逼近到车灯能够完全照亮的范围之内。
“……是我的错觉吗?”半晌后座有个学生僵硬地咽了口唾沫,“怎么感觉,它离我们……更近了?”
车厢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拍打车窗,间或混杂着后座时而传来的吸气声。
饶是长年累月地跑这条山道,老程脸色此刻也差得几近印堂发黑了,握着方向盘的手缓缓移开,抓过副驾仪表盘下方挂着的对讲机道:“……尾车呼叫领队。”
对讲机的电流噪音“哧啦”一声划过空气。
“嘘——”
紧跟着一道冷涩清哑的声音蓦地响起,仿佛白茶梅酒泼在雪原冻土浇透薄霜,将所有的嘈杂纷乱一刀裁断。
“别怕”,对讲机那段的青年略作沉吟,似有若无地轻笑了声,“只管往前开就是了。”
三两句话,却奇异地迅速驱散了越野车内惊慌不安的气氛。
更不可思议的是,原本朦朦胧胧笼罩在山道前方的浓雾也似乎刹那间消弭,夜雪纷纷,远远的能够眺望到尽头低矮处的大片房屋瓦砾,错落有致的灯影烧透了天幕黏稠幽冷的蓝。老程强打起精神握紧方向盘,竟然真的一路顺利地将车开进了色达古城,一行人再也没看见那道白色鬼影。
翌日,细雪晴光。
经历过昨天夜里在山道的“撞鬼”事件,不少人都心有余悸。领队姓张,听说此事后虽明面上表示是高原反应产生的视线错觉,让他们不要大惊小怪,但临行前还是安排考古队去喇荣寺坛城转个经。
山脚通往巨大坛城顶的崎岖石板道融雪结成薄冰,一群秃鹫盘旋于巍峨高山之上,黑鸦落满佛塔顶,避雪的野猫三三两两地蜷于屋檐下。
藏红的僧舍错落有致地攀着山势而建,在雪色中更加浓艳,坡道高处成排张挂的五彩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松木燃烧的白雾裹挟着藏香燃尽后的烟气,沿途僧众手中珊瑚佛珠翻动不停,香客也双手合十,面露尊敬。
“要不要加碗酥油茶?”
“走嘛!上车,五十块送你到车站。”
“……听说昨晚你们撞鬼了?!真的假的?”
四面八方的喧闹声冲散了诡异的阴云,考古队众人半信半疑地议论纷纷,更多的则是兴致勃勃地让随行摄影师用单反相机给他们拍照留念。
老程顶着黑眼圈浑浑噩噩地跟着大部队,躬身驼背,仿佛肩膀压着看不见的重物,精神面貌一派萎靡。
这时身着绿松石跟釉蓝藏袍的青年闲庭信步地拾级而下,右襟斜掩,一侧袖子挽于肩后,旧雪白的滚边搭在肩侧垂下,薄皙的皮肤嵌着秾丽冷冽的五官,低眉垂眼间却无端透出一缕悲天悯人的况味。
老程怔愣了下,猛地揉揉眼睛,怀疑面前这不似凡人的青年是自己精神失常产生的幻觉。
擦肩而过,青年却倏地抬手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指尖冰冷,宛如蛇尾轻掠转瞬即逝。
好似脚底踩空,老程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恍惚地震在原地,原本淤堵在大脑积重难返的晕眩感瞬间消失殆尽,就像是雪压松枝一瞬回弹,浑身泛起阵阵细麻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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