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就红了,摆了摆手,快速地比了个手语。
陈昉还是没让他走,又比划了一下。这回男孩子没再摆手,看了一眼桌边的秦玦和江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陈昉旁边坐下了。
陈昉给他倒了杯热茶,抬头对秦玦和江觅说:“这是我对象,许多。刚才我让他坐下一起吃,他说你们是客人,不合适。我说你俩是我朋友,不用见外,他才肯留下来。”
江觅看着对面那个腼腆的男孩子,笑了笑:“嗯,不用见外。”
许多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看得懂他善意的笑。他也笑了笑,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上轻轻摩挲着。
秦玦挑了挑眉,问陈昉:“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陈昉看着锅里的汤沸得厉害,正准备端盘子下肉,许多已经先他一步动手了。他把羊肉和酸菜倒进锅里,用长筷子拨了拨,让肉片均匀地散开。陈昉便再没动,靠着椅背,笑了笑。
“就这阵子,跟你俩赶一块儿去了。”
许多把肉下完了,把空盘子摞在一起,放在刚才他端菜的托盘上,坐了下来。
陈昉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许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昉接着说:“前段时间,店里有个阿姨要回家照顾刚生了孙女的儿媳妇,辞职了。店里招人,他来面试。原本他这情况是不合适的,客人说啥都听不见,也给不了回应。但我看他当时……”他顿了一下,看了看许多,许多正乖巧地低头喝茶,没看他,“身上到处是伤……心一软,就留下来了,让他在后厨备菜。”
他转回头看着秦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奶奶小时候发烧,把耳朵烧坏了,听不见。你懂吧……我狠不下心让他走。”
秦玦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昉端起茶杯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又倒了一杯。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组织着语言,思考着如何才能恰当地概括许多之前的人生。
许多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站起来给桌上的人续茶,偶尔看向陈昉,很快又移开视线,有些羞涩地笑着。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边吃边聊。铜锅里的汤加了好几次,羊肉一盘接一盘地下,白菜粉丝冻豆腐吃得干干净净。
陈昉说的多,秦玦就安静地听着,江觅偶尔问几句。许多听不见,但他看得懂唇形,偶尔陈昉跟他比划几句,他就笑着点点头。
从陈昉断断续续的讲述里,秦玦和江觅拼凑出了许多的过往。
许多是个弃婴。两个多月大的时候,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一岁多时被一对夫妻领养,两岁多时又被退养了。回到福利院后,院长发现这孩子不会说话,叫他也没反应,便带他去医院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院长抱着两岁多的许多哭得都快晕过去了。
许多的耳朵被打聋了。不是天生的,是被人打的。
院长报了警,但没有证据。那对夫妻说他们把许多带回家养到两岁多,这孩子一直都听不见,所以才退养了。警察来查了几次,查不出什么,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许多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学历不高,又听不见,很多工作都做不了。来店里之前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在前面路口的洗车店里负责洗车。
洗车店的老板见他长得好看,又不会说话,有天晚上,趁其他员工都走了,把店里的摄像头全关了,对着许多动手动脚。许多拼命反抗,最后被打了一顿。
第二天许多就没去上班了。他在这附近转了一整天,直到走进这条巷子,看见涮羊肉店门口贴着招聘启事,犹豫了很久,才带着一身伤推门进来。
“我一开始还奇怪呢,”陈昉说,“一个聋哑人来应聘服务员,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来找工作的,他是来找个地方待着的。哪怕不付他工资,只要包吃住就行。他身上没钱了,钱都寄回了福利院和付房租。洗车店的老板知道他租的房子在哪儿,放话以后每天去他家门口蹲他。他只能连夜收拾东西,一大早就出来了。”
陈昉说这些的时候,许多正低着头给白菜掰叶子,把最外面那层老的掰掉,留下嫩黄的心。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江觅看着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世上活得艰难的人,怎么有那么多。他以为自己的过去已经够苦了,可对面这个安安静静剥着白菜的男孩子,听着那些许多经历过的糟心事,心里堵得厉害。
“前几天,”陈昉的声音沉下来,“那个洗车店老板知道许多来这上班了,还来闹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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