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的轻响,和火盆里最后一点炭火慢慢熄灭的细微声响。秦玦和江觅简单收拾了堂屋的炭火盆,把火星彻底摁灭,又将桌椅归置整齐,便各自转身回了二楼的房间。
秦玦住的是家里留出来的客房,就在二楼走廊最尽头的位置。房间不算大,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单人床,一个老式木衣柜,一张擦得发亮的书桌,窗户正对着下方的小院,一眼能看见院角那几株还开着花的月季。农家乐的每个客房里都有独立的浴室,装的是山里最常见的太阳能热水器,水流不算大,温度也比不上城里恒温的热水器,但秦玦却知道这已经是爷爷奶奶给他找的最好的一间客房。
他冲完澡,擦着头发躺到床上,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眼睛闭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傍晚时奶奶说的那些话。
五岁丧父,母亲改嫁,一句“你是拖累”,压了整整一个童年。
从小闷头干活,闷头读书,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抱怨。
衣服破了自己缝,鞋子坏了自己修,考了第一也不声张,只默默把成绩单放在桌上,转身就去厨房帮忙。
秦玦在黑暗里轻轻翻了个身,盯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堵着,又酸又闷。
如果没有这次的出差,他认识的江觅,可能永远是公司里那个模样,待人温和,做事周全,永远得体,不给任何人添麻烦。面对同事是恰到好处的礼貌,面对客户是滴水不漏的专业,就连笑起来,都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那层距离像一层薄纱,把他和所有人隔开,温和,却也疏离。
以前他只当这是性格使然,是职场里磨出来的分寸感。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层看似冷漠的距离感,根本不是天生的。
那是从小被丢下、被忽视、被说成拖累之后,一点点裹在身上的铠甲。
是怕麻烦别人,怕被嫌弃,怕再一次成为谁的负担。
秦玦又翻了个身,胸口闷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月光很柔,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辉,把不大的房间照得朦朦胧胧。隔壁就是江觅的房间,只隔了一堵薄薄的墙,近得仿佛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秦玦盯着那面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突兀的念头,他想过去看看。
就看一眼。
他坐起身,呆坐两秒,又躺回去;没几秒,又撑着胳膊坐起来。
来来回回,像个躁动不安的毛头小子。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他这样举棋不定。
想要就要得到,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可此刻,只是想去隔壁看看江觅,他却纠结了十几分钟。
最终,他还是轻轻披起外套,轻手轻脚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茫茫的光,像落了一层薄雪。秦玦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停下,抬手,指关节都碰到了门板,却又在最后一刻轻轻放下。
敲什么呢?
这么晚了,江觅肯定要睡了。
他过去,能说什么?
说自己睡不着,说自己心里难受,说自己放心不下他?
秦玦就那么杵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一动不动,犹豫得近乎笨拙。
就在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秦玦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身影就从楼下走了上来。
是江觅。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几缕柔软的刘海搭在额前,细小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浅痕。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有些旧的白t恤,领口微微松垮,不经意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锁骨,线条干净又清瘦。脸上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眼睛湿漉漉的,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小水珠,在月光下亮得像落了星子。
江觅一抬头,看见杵在自己房门口的秦玦,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都顿住了。
“你……干嘛呢?”他慢慢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刚洗完澡的慵懒,还有几分没忍住的好奇,“找我有事啊?”
秦玦站在原地,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平日里冷静沉稳的人,此刻居然有些结巴:“没、没什么……就是……”
“就是睡不着?”江觅一眼看穿,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很轻,很软,没有半分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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