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稳不住这针。”
“那你肩能稳?”
姜璃没回他,挑出最后一缕发丝,塞进空白瓷碗。气槽里露出一颗细小的铜扣,扣上刻着药王谷外柜的鱼纹。
她把铜扣拨了一下。
旧炉腹里传来咔的一声。
炉门没有开,车板下方却滑出一块薄铁片。铁片背面贴着半张湿透的病签,签上压着一枚歪歪扭扭的红手印。
小满。
六岁。
未饮。
归弃转内柜。
手印旁还有一行被水泡开的细字。
北炉,待焚。
姜璃盯着那两个字,铜针尖压得发白。
炉里的响动忽然停了。
杜成失声道:“她没声了。”
秦长青掀开半寸车帘,面上没有血色,唇边还有没擦净的血。他只看了一眼那张病签。
“炉门。”
姜璃把乙三副钥放到掌心,没去拧。
“副钥一转,压火泥会灌进来。”
“你有法子。”
她抬头,正撞上师尊隔帘看过来的眼睛。那目光没催她,也没替她拿针。
姜璃把小黑炉拖远两尺,抓起那三只废白瓷碗,碗底朝上扣在气槽外。
“阿南,药账压第一只。”
“好。”
“洛清寒,鞘别动。”
“嗯。”
姜璃把净寒砂剩下的一半倒进第二只碗里,第三只碗压住炉脚下最黑的泥线。她拧动副钥。
钥匙刚转半圈,旧炉里传出孩子一声很轻的咳。
黑红泥从炉门缝里冲出来。
第一只白瓷碗先被掀翻。
阿南两只手按着药账,账页上那行“接手人空”被泥线抽得发皱。他人被带得往前一扑,胸口的咳意顶上来,额头撞在车辕上,仍没把账松开。
“压住!”姜璃喝了一声。
阿南牙关咬紧,药账边角的青铜夹齿嵌进泥地。黑红泥撞上账页,像撞到一面看不见的墙,没能往炉胆里倒灌,转头扑向第二只碗。
净寒砂在碗里炸开一层细白霜。
泥线被冻得一僵,贴在碗沿抽搐。姜璃的铜针顺着炉门缝刺进去,针尖挑住里面一道铁扣。
“洛清寒。”
旧剑鞘横在炉门下。洛清寒左手压住鞘尾,肩背绷得笔直,右腕吊在胸前,一动也没动。
姜璃拧钥匙。
咔。
炉门弹开一线。
一股热得发苦的药气扑出来,夹着湿棉布的霉味。第三只白瓷碗被黑红泥顶得往后滑,碗底磕在炉脚上,裂出一道细口。
许衡忽然往前:“炉胆开了,封!”
“你封一个试试。”秦长青的声音从车帘后压出来。
许衡脚下顿住。
炉门里露出一只小手。
手腕绑着白绳,绳下磨出血印。那只手在热气里抓了两下,抓住炉门边缘,又慢慢滑下去。
姜璃把铜针一丢,半个身子探进炉门。洛清寒的旧鞘往上顶住铁门,鞘口发出刺耳的磨响。
“别睡。”姜璃伸手进去,“抓我。”
里面的人没有立刻动。
姜璃手臂又往里探了一截,左肩的暗色透过衣料漫开。钱守常想拉她,被她用手肘撞开。
炉胆深处有东西蹭到她掌心。
小,冰凉,带着汗。
她一把攥住,往外拖。
黑红泥还在碗里撞,阿南的药账被拖得起了褶,第二只碗边缘结着一层白霜。杜成趴在地上,看着那团泥,忽然伸手把自己那枚清灰人牌塞到第三只碗底。
“我领的车。”他说,“泥来找我。”
牌子一落,黑红泥顿住。
它在碗沿盘了一圈,扑上杜成手背。杜成疼得整条胳膊直抖,没把手收回去。
姜璃趁这一息,把人拖出炉门。
是个六七岁的女孩,裹着湿透的旧药布,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她胸口起伏很浅,嘴里塞着半块发黑的棉布,怀里却死死抱着一只木头小马。
钱守常跪下去,先拔出她嘴里的棉布,又摸她颈侧。
“活着。”
杜成的手背还压在碗沿,听见这两个字,肩膀一下垮了。
小满咳出一口黑水,眼睛没睁开,手指却攥着姜璃的袖口。她没喊疼,嘴里反复念一个地方。
“北炉……娘在北炉……”
姜璃低头看她怀里的木头小马。马肚子被掰开一道缝,里面塞着半张油纸。油纸湿透了,露出几行歪斜的字。
归弃三七,转北炉。
随炉人:两名。
小满一名。
其母,尚在。
许衡转身就走。
洛清寒抬起旧剑鞘,鞘尖点在他背后半尺处。
“你留下。”
柳元白把油纸、病签、乙三副钥和孟九思刚写完的短签摊到一处,墨迹被风吹得发亮。
“许衡,北炉在哪?”
许衡没回头。
窄车里,秦长青咳了一声,手指在车帘内侧敲了两下。
“进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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