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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410章 面具背后的秘密(第1页/共2页)

                    雷声滚过江面的时候,楼明之感觉脚下的水泥地都在震。

    不是雷震的,是他的手在震。握着青铜令牌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泛白,令牌上的铜绿蹭了他一手心,绿莹莹的粉末嵌进了掌纹里,像某种古老的诅咒正在沿着掌纹往血脉里渗透。他盯着面具人,把那句“残月楼的入口在许又开的书房底下”翻来覆去嚼了三遍,每一遍都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第一遍是震惊,第二遍是怀疑,第三遍是一种冰冷的、从脊椎骨底部往上窜的确信感——这个人没有说谎。人在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方飘,瞳孔会收缩,呼吸会变浅。而这个人的眼睛虽然藏在青铜面具后面,他的呼吸却从刚才的粗重变成了某种近乎癫狂的急促,那不是被戳穿谎言的慌乱,是一个守了太久的秘密终于从嘴里倒出来之后,那种混杂着解脱与恐惧的失控。

    残月楼。谢依兰的江湖名号就叫“残月”。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留下的暗记,一把失传了二十年的碎星刀,一座以她名字命名的楼藏在许又开的书房底下——这些碎片在楼明之的脑海里飞速旋转、碰撞、拼接,拼出来的图案让他后背发凉。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上,许又开站在展厅中央,对着满堂的记者和闪光灯,儒雅从容地介绍一件件展品,说到青霜门的失传信物时,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那种惋惜演得太真了,真到让人看不出破绽。

    “你是怎么知道的?”楼明之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江风吹散,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面具人的耳朵里。

    面具人没有回答。他的右手还在抖——被谢依兰三穴连环点中的太渊、列缺、经渠,三个穴位封住了他整条手臂的气血,此刻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蜷曲着,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但他没有逃,也没有反击,他只是靠在集装箱的铁壁上,青铜面具后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抽泣的声音。

    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夏天特有的暴雨,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集装箱的铁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雨水顺着楼明之的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辣得他视线模糊了一瞬,但他不敢眨,生怕错过面具人的任何一个动作。谢依兰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风衣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深灰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而笔直的轮廓。她腰间的银色链子在雨幕中微微摇晃,剑穗上的红色被雨水打湿之后变得更加鲜艳,像一滴在宣纸上晕开的朱砂。

    “你说残月楼的入口在许又开的书房底下。”谢依兰开口了。她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不急不缓,像是在讨论一道学术问题,“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进过残月楼?还是你亲眼见过入口?”

    面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种僵硬是肉眼可见的——从肩膀到脊背,再到靠在集装箱上的后脑勺,所有的肌肉同时绷紧了,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那只没有被点穴的手,握住了面具的下缘。

    “别摘。”楼明之说。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像刀锋上的寒光,“你想清楚了。摘了这张面具,你就没有回头路了。我现在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到,放你走。但你要是摘了——”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面具人打断了他。声音从青铜面具后面透出来,闷闷的,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晰,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从二十年前那个晚上开始,我就没有回头路了。每一个活着的日子都是借来的,每一口喘的气都是从死人嘴里抠出来的。”

    他摘下了面具。

    楼明之见过很多面孔。当刑警十二年,他见过死不瞑目的死者,见过痛哭流涕的凶手,见过在审讯室里崩溃到用头撞桌子的嫌疑人,见过被执行死刑前最后一夜对着铁窗发呆的死刑犯。但他从没见过这样一张脸。面具下是一张被大面积烧伤后留下的疤痕脸,皮肤扭曲成一片片不规则的肉色疙瘩,从左耳下方一直蔓延到下颌,又从下颌延伸到脖子深处,像是被人把一锅烧滚的蜡浇在了脸上。只有眼睛是完好的,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经历了二十年逃亡与躲藏的人,倒像是一个被困在废墟里太久、终于看到了救援队手电筒光芒的幸存者。楼明之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钟,忽然想起一个人。

    二十年前青霜门的弟子档案里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少年,嘴角有一颗痣,眉尾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爬树摘柿子摔下来留的。档案上写着他的名字:卫长风,青霜门第七弟子,灭门案发生时十五岁。档案最下方用红笔标注着四个小字:下落不明。

    “你是卫长风。”楼明之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面具人——卫长风——没有否认。他靠在集装箱上,仰起头,任雨水打在脸上。疤痕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一层青白的光,像一张被揉皱了又铺平的蜡纸。他闭上眼睛,雨水从他凹凸不平的脸颊上滚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十五年。”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躲了二十年,每一年都觉得今年就是最后一年了。躲在废弃矿洞里吃老鼠的时候,觉得那一年就是最后一年了。躲在渔船底舱偷渡去越南的时候,觉得那一年就是最后一年了。躲在城中村出租屋里给死人当孝子贤孙的时候,觉得那一年就是最后一年了。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过了二十年,等一个能让我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楼明之手里的青铜令牌,然后缓缓抬起那只被点穴的右手。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能看出每一根手指都在发抖——不是怕,是他的手臂还在麻痹状态,肌肉不受控制。但他还是把手指伸到了令牌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篆体的“青”字,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个婴儿的脸颊。

    “这把钥匙,当年是门主亲自交给殷师叔的。那天晚上,灭门案发生前三天,门主把殷师叔叫到书房里,关上门,把这块令牌放在她手里,说了一句话。”卫长风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冷,是回忆本身就在撕扯他的喉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门主说:‘长风那孩子太小了,如果真有一天出了事,你带他从残月楼走。这条路除了你和门主夫人,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谢依兰的身体晃了一下。那晃动的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楼明之就站在她身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因为他听到了她腰间的银色链子轻轻碰了一下风衣扣子,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到的金属碰撞声。

    “殷素弦是我师叔。”谢依兰说。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你刚才说,我师叔失踪了二十年。可你说她带你从残月楼逃出来——那她人呢?带你出来之后,她去哪儿了?”

    卫长风低下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淌下来,滴在他扭曲的嘴角上,又沿着嘴角滑进那道伤疤的沟壑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明之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她进了残月楼,就没出来。”

    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白光照亮了整个码头——那些沉默的集装箱、摇晃的吊车、黑沉沉的江水,还有三个人投在水泥地上被雨水冲刷得快要融化的影子。雷声紧跟在闪电后面炸开,震得楼明之的耳朵嗡嗡响,但他听到的只有卫长风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她进了残月楼,就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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