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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谷雨其三青精饭
天色暗得彻底。小元的眼睛在门口处轻轻发着荧光,她从嗓子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在春夜漆黑的空气里嗅了嗅。
“是明月珠的气息不错。”她说,“不过他这时——”
听到猫儿的动静,贺乌手底下的兔子更加猛烈地发抖,向陶罐底下靠得更紧。若不是灶台边的地面贴了青石砖,恐怕他要打洞将自己彻彻底底藏起来。
“他不认识我是小元。”小元又说,随即绕在奶奶身边,安慰似的蹭了蹭她的裙角,不再说话。
“是因为今晚的月食吧。”贺乌尝试伸出一只手,手指在兔子窄窄的嘴巴下面碰了碰,“阿珠现在变回了一只兔子。”
一只普通的兔子,不认识什么猫妖,也没有身为人类的哥哥和奶奶,更不会在灶台前抄起木铲美滋滋等待着贺乌带回家的晚饭食材。
贺乌的触碰让兔子惊疑地颤抖,嗖地向更暗的地方窜了一步,贺乌眼疾手快地挪开乱糟糟的瓶罐,伸手按住了兔子瘦弱的脊背。
“是我,阿珠。”他这么放轻了语气说,“别害怕。”
他也许根本无知无觉……贺乌觉得自己呆头呆脑。
万一阿珠听得见呢?他又带着几分侥幸想。
兔子毛软软细细,被按住的时候透出来体温的热度,在贺乌宽大的手掌里触觉分明。好在听见贺乌的声音,他的反应还没有小元说话时那么强烈,只是轻轻扑了扑后腿。
“没事了。”贺乌又说,“月亮……还会出来的。”
兔子自然不会回答他,贺乌的声音空落落地弥漫在夜色里。
灯笼里的烛火烧到了最后一截,被风吹动之后颤巍巍地摇曳,照得屋子里也明灭不定,高低物件染着深深浅浅的黑色,在墙上投下忽明忽灭的影子。
平日里熟习的事物,在黑暗的妆点之下会变得更加可怖,枣树细细的树枝影子投在窗边仿佛鬼手,墙上挂着的腊肉腌鱼泛着诡谲的光,更何况天际还挂着血色的昏暗的月亮。
小元又低低地喵呜了一声。
“奶奶,该休息了。”贺乌也反应过来,抱起兔子回头劝说贺奶奶,“时候太晚了,不然你明天又要眼睛痛。”
“我没事。”贺奶奶叹息说,“阿珠乖乖,你要小心些。”
贺乌说话一时急切,借着按住兔子的姿势将兔子抱了起来,右手虎口掐着他的脊背,左手顺势捧住了他两只扑腾着的后腿。
这兔子和寻常家兔的大小差不了多少,甚至还要更小一些,能让贺乌毫不费劲地抱在手里。
等贺乌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险些打了个寒颤。他心惊胆战地望向手里的兔子——
倘若他受了惊,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可就真的无处去寻了。
……奇怪。
变回了兔子的明月珠,平静地窝在了贺乌的怀里。
因为刚才的不安与抗拒,他背上的兔毛还是凌乱的,沾着炉灰和草屑。
可是明明,他是不认识自己的。贺乌小心地撤开右手,让他趴在了自己左手胳臂上,试探着摸了摸他的头顶。
明月珠唰地把耳朵垂了下来,然而还是没有躲避。
“没事的,我在这里。”贺乌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这样安慰他。
“……”小元又低头咬了咬贺奶奶的裙子。
只怕贺奶奶再不去休息,她就要站着猫形开口说话了。
“奶奶,去睡吧。”贺乌也再次劝她,“阿珠这里有我在。说不准,明天月食过去了,他就变回来了。”
“他变不回来,我们也要好好待他。”贺奶奶弯腰将小元捞起来,拄着拐慢慢往自己的卧房走过去了。
“那是自然。”贺乌低头点了点兔子的三瓣嘴,兔子抽了抽鼻子没有动作,“或许去问白先生,或者请乩师来,总会有办法的。”
明月珠现在这幅光景,自然不能把他放到床上自己睡觉。明月珠人身的时候就喜好满床卷着被子,翻腾得枕头哗啦掉在地上,棉花都被他蹬了出来,还要哭丧了脸扯长了声音喊贺乌来捡。这时换作了兔子,恐怕能扯碎了被褥,明早开门时棉线飞扬。
借一只养兔的笼子拘住更是不行。明月珠的性子他最清楚,闷在院子里的那几天都让他郁闷不快,倘若明月珠什么时候变了回来,得大大地发一顿脾气。而贺乌也不会真把兔妖当做什么豢养的宠物。
思来想去,只有先把他放进自己房里了。贺乌吹熄几乎已经熄灭了的灯笼,将明月珠变作的兔子小心地包在衣服里,在黑暗里摸索着回到自己睡觉的房间,又摸索着点亮了窗台上的铜灯。
灯火亮起来之前,兔子在他怀里不安地发抖,尤其在贺乌走到院子里,面对着月亮的时候——头顶安静地悬挂着的,静谧昏红的月亮,映在兔子同样昏红的眼睛里。
“好了,阿珠。”贺乌伸手把他捧出来,“好好的睡一觉,天狗就把月亮还给你了。不知道你明天吃些什么……如果你变回来了,我们就去摘乌饭树的叶子,回来泡了糯米,架火蒸青精饭,和豌豆腊肠一起蒸,配着鳜鱼来吃。”
絮絮叨叨说着话,明明是阿珠平常的作为,不是他自己。也许说着什么话,会让明月珠平静一些。
唉,平常,平常。日子总是平常过着最安稳,也最好。
兔子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了下去,贺乌随手扯了自己的衣角,给他擦干净了身上的灰尘,放在了自己枕头上。
贺乌的枕头是棉布枕头,但愿阿珠不会啮住枕头扯出来棉花。
他担心的事到底没有发生,兔子爪子在枕头上来来回回踩了踩,窝在了枕头的一角。
他的爪子也又小又白,像两簇玉兰花骨朵。
说起来,野兔倒是少见这般通体雪白的种属,山林里太过扎眼,怕是会被猎人的弓箭稳稳盯住。贺乌倒认真思考起来了。
月亮被阴影完全吞噬,天地浸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远处敲锣打鼓的动静也渐渐停了下来。依靠着日月与土地生活的人们也不安或烦闷地入睡。
明天太阳仍然会从东方升起。贺乌拆下发髻,抖开被子,也满怀心事地合起眼睛。
太阳不老不死,永远明亮。在黑暗同样遮盖住他的思绪之前,贺乌的脑海里零散地响着,月亮时有盈亏,也同样在天空轮转。日月催动时序与时序。日月长不相见。
……金乌玉兔长相逐。
明月珠化作的兔子突然钻进了贺乌的怀里,似乎是将他的身躯当作了什么可靠的凭借。贺乌微微松开胳膊,生怕惊扰了兔子再一次跑开。
贺乌的寝衣是敞怀的款式,暮春的夜晚已经没有之前那样寒意侵骨,睡觉时他也习惯将衣服松松系着。因此兔子安安静静贴到他的身侧,不多一会就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这时倒也不怕了?贺乌仍然轻轻地不敢动作,任由兔子窝在他的心口。
毛茸茸的。他从前照顾新生的雏鸡,将暖窝搬在自己睡觉的地方,半夜掀开搭在窝上的棉被看一眼,虽然也是毛茸茸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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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却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
“睡吧。”他再次伸出一只手,手指点了点兔子窄窄的嘴巴。
心神不宁,一夜无梦。
睡醒的时候朝霞熹微,窗台上的铜灯已然熄灭,半汪灯油盛在灯盏里欲掉不掉。明烈的阳光拂过眼睫,贺乌皱了皱眉。
今早的太阳怎么这么明亮?就算是个大晴天,清晨的时候也该朦胧些。
是因为昨夜那沉闷死寂的天狗食月么?他不懂这些天文方术。然而这些关乎这他的生计,每日的晴雨都会让他挂心。
阳光几乎刺痛了贺乌的瞳孔。真是让人烦厌。
他自己从来没有察觉到自己早晨些许的起床气,只会觉得莫名地怔忡,身上似乎都沉了许多——
不,不是因为这个。
明月珠闷头躺在他身上。衣服仍然是他昨天中午的那件,衣角染了一些慌忙打翻食材的时候沾上的污渍。一直没有修剪的头发也铺天盖地散着,因为太长而垂落在了贺乌身侧,仿佛流淌着的月色将他束缚。
金乌玉兔天际奔走,月食最终散去,与月亮盈亏相系的明月兔妖,也在恍然的一晚之后重新化作人形。
胸膛相贴,明月珠的心跳得又急又快。他身量比贺乌小了太多,刚好被贺乌妥帖地抱在怀里。
应当没什么事罢?贺乌努力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一些,他的心为什么砰砰跳得这么快?就好像那次明月珠执意要去取风筝,从树上摔落又被贺乌一把接住,他的心跳也是这样急促地响着。
……他自己的心一样慌乱地越跳越快,两个人的心跳声鼓点似的交响,贺乌明明静躺着,却似乎能听到耳朵边血倒流的声音。
那次接住了明月珠,他靠在自己胸膛上,说的是什么来着?
我在治我自己的病。明月珠那时认真地说。
贺乌自己的心这样慌乱地跳,或许也是什么该治的病症罢?只不过……
明月珠微微侧了侧脑袋,似乎也被太阳晒醒了。
“阿珠?”贺乌长吸一口气,轻声问。
【馃摙作者有话说】
没有吃过青精饭,但总是会读到杜甫的“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苦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好奇是什么味道好久了!
第22章谷雨其四龙井茶酥
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贺乌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蒸腾起了热气,在明月珠回过神来之前,始终保持着仰面躺倒的姿势,不敢有更多的动作——明月珠的两条兔子腿都紧紧贴着他的腿,稍微翻身就会抱得更加亲密,让贺乌一阵阵面红耳赤。
而躺在他胸膛上的明月珠,又过了许久才抬起了头。也可能只是贺乌觉得等他醒来的时候漫长难捱。
“阿珠。”贺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阿珠?”
明月珠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脑袋又靠回了他的肩膀上,似乎没有睡醒。
“好些了?”贺乌又问。
怀里的兔子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方何地,抬头看见了贺乌在阳光底下也变得金黄璀璨的眼瞳。他眉眼硬朗分明,浓黑的眉毛和眼睫衬着眼睛格外明亮,只是此时生硬地抿着唇,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事。
身上不再有冰冷得仿佛溺水的感觉,在月光从窗棂边消失的那一刹那,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扼住喉咙……是怎么了?脑袋昏昏沉沉的。昨天,不是说晚饭要吃鳜鱼来着,回忆时却没有鱼羹的味道。昨天……昨天晚上是有什么事,喔,就知道他不是躺在自己的床上,长生哥的身上筋肉结实,硬板板的,一点都不软和。
……等等!
明月珠唰地从贺乌身上坐了起来,发丝瞬间纷纷扬扬,蛛网一样罩了自己全身,也罩了贺乌全身。
“我……”明月珠张口声音几乎要被心跳声淹没,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也不知道贺乌这副神态是什么心情,索性用出了自己最熟习的那一招。
耍赖。
明月珠歪头往旁边的被子上栽倒,转了个身不再面对着贺乌,一心一意把眼睛闭了起来装睡,心底祈祷着心跳声再静一些。
“看起来是好得不错了。”贺乌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说。
“我睡着了。”明月珠把手掌合在脸边,“我犯着困呢长生哥,早饭你自己做吧。”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想问,而是面前的一切都在意料之外,胸膛里乱撞的一颗心更让明月珠慌乱,只能假模假样装起睡来。
贺乌沉默了片刻,也揣摩不透明月珠的心思,当真拿过衣裳起床了。
“睡吧。”他斟酌了半晌,只吐出来这两个字。
斗室里的气氛一时尴尬,明月珠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的疑问好像烧红了的茶壶盖,扑棱着直要从心里顶出来,又是唰地坐起了身。
“昨晚上,是怎么了?”他一把抢过贺乌的衣服,问。
贺乌无奈地看着他。
“一点都不记得?”
“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天黑之前的事,不记得?”
明月珠还是摇头。
“好像……”他挠了挠脸颊,“我在择豌豆尖,窗户外面越来越暗,我的眼睛也看不清东西了,又冷又黑。然后,就不记得了。”
“昨晚天狗食月,你变回兔子了。”贺乌说。
听完这句话,明月珠盯着贺乌的脸出了神。
过了许久,又把眼睛转到了贺乌敞着怀的寝衣上。
明月珠唰地从贺乌的床上蹦了起来,头也不回就往外跑。
“丢人!”他嚷嚷说。
“再丢人,也得把衣服还我吧?”贺乌叫了声阿珠。
不过明月珠也没跑几步,就发现自己打着赤脚,跑到院子里要沾一脚的尘土。贺乌一把将他捉住,扔回了床上。
“衣服给你,长生哥背我去找鞋子。”明月珠扔给贺乌他的上衣。
“你昨晚上藏在墙边,可没见你穿什么鞋。”贺乌挑眉故作意外地说。
“真讨厌!”明月珠把贺乌的下裳往怀里一揣,“不帮我找鞋子,长生哥就不要穿了!”
闹了一会,贺乌还是换了衣服,背着明月珠起床了。他那点因为起床气而不快的心情,也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猜我的鞋还在灶台底下。”明月珠说话时热气暖暖地吹在贺乌耳朵底下,“从前煮汤的时候,就常常担心我的簪子发带什么时候滑脱了,被我不小心一起烧成菜,好险我昨天没有掉进锅里。”
“你变作兔子的时候又瘦又小,爪子骨头棱棱地撑着兔子皮。”小元趴在枣树下面的石桌上晒太阳,闻言懒懒抬头打了个呵欠,“不过春天兔子确实养不起膘,等过几天日暖草旺,也就肥了。”
“小元姐姐,我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明月珠趴在贺乌背上,悠哉地晃着小腿。
“有麻烦。”小元直言不讳,“回家来不见了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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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还黑,奶奶又担心又着急。”
“谁知道他变作兔子藏在了墙角。”贺乌说着把明月珠放在了石桌旁边的摇椅上,走进厨房替他找鞋。
“我昨天穿的那双豆青色的鞋,鞋帮绣着是小白梨花。”明月珠把腿在阳光底下伸直,晒得他的脚尖很暖和。
“找到恐怕也脏了,你再拿一双新的穿吧。”贺乌在厨房里翻找。昨天因为明月珠惊惶之间的化形,地上打翻了一片狼藉,他顺手弯腰下来收拾。好在大小盆罐虽然零散,还没有打碎多少,收拾起来也算简单。
只有豌豆尖已然干萎,是吃不得了,待会切碎了喂鸡。
明月珠躺在摇椅上,咯吱咯吱晃悠着,继续和身边的小元聊着天。
“小元姐姐,我变成兔子的时候吃什么东西了吗?有没有吃生草?我当时很怕你吗?那我怕不怕长生哥?长生哥有没有说什么?”
小元舔着爪子洗脸,没有心情理他,从喉咙里挤出了几声呼噜算是回答。
“立春那天,我和长生哥说我最喜欢月亮。”明月珠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现在看看,是我自己和月亮紧紧联系着。”
“明月珠,我问问你。”小元停下了爪子,“之前是不是和你讲过,孵小鸡和人生子什么的事情来着?”
“嗯,我当时还想,为什么我不记得我的小时候。”明月珠不晓得她要说什么,点了点头。
“或许,你化形之前成长在云端,月亮就是你的阿娘。”小元这样作了个结论。
明月珠理着自己雪色长发的手指顿了顿。
“我什么都不记得。”他说,“或许吧,可是我不会飞,也回不去了。再说,我现在只记得长生哥和你们,还有这个春天呢,”
“你会回去的。”小元轻轻舔了舔鼻尖,蓝黄相异的眼睛在阳光照耀下瞳孔收窄成了一条,“等天气再冷下去的时候,你会回到月亮上。”
“我不回去!”明月珠满不在乎地一口回绝,“我答应了长生哥,要一起看雪的。”
“你不要不相信。”三花猫嘟囔了一声,“我的眼睛是阴阳眼,看什么都清楚。”
贺乌再一次及时出现,打断了小元的话。
“阿珠,穿这双可以吗?”他抬起手里的鞋问明月珠,“晒在晾衣绳上的这双。穿上鞋把衣服也换了,都沾了煤灰。”
“好。”明月珠乖乖答应,蹬上鞋跑进了自己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他在自己厢房的木门上贴了一串柳枝和绢花,随着关门卷起的微风轻轻晃荡。
“不要和阿珠说这些。”贺乌看着被明月珠装点得桃红柳绿的门扇,放轻了声音。
“你很喜欢他吧?”小元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
贺乌被她直白的问话吓了一跳,结巴着没有说出话来。
“我知道。”小元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从石桌上站起身,“他的命里有这样一个春天,你的命里也是。可是春天眼看就要过去,你不能不想这件事。”
“那也不要这样说。”贺乌听见明月珠的脚步声,潦草结束了这段对话。
小元喵喵地叹了声气:“给我饭。”
“我去给小元姐姐拿!”明月珠换好了衣服出来,“昨天奶奶蒸好了南瓜干和鲫鱼肉,我知道地方。”
小元越来越习惯与贺乌明月珠说话交流了,但是在奶奶面前,仍然摆出一只平凡猫儿样子。
猜不透她的心思,也许是怕吓到奶奶。贺乌漫无目的地想着,可不管是阿珠、小元还是黄眉子,奶奶都没有流露出什么惊讶的情绪,她应该也像白留仙,对这些精灵志异了解些许。
吃罢早饭,贺乌叫着明月珠一起,到茶园去把摊晒完毕的春茶背回来架锅炒干。
贺家人少,茶树也只种了寥寥几排,谷前茶是最后收成的春茶,比不得清明前的茶叶细嫩,滋味却最鲜浓,所以贺乌预备将炒好的谷前茶留给自家,除了平时泡茶喝,还要做些龙井茶酥。
再送白先生一包。如果碰到黄眉子,也能送他一些。不过这只黄鼠狼神出鬼没,也不知道喝不喝这素茶。
“等白先生回来,不仅要给他送些茶叶,还要讲给他我变回兔子的事。”明月珠背着箩筐,干劲十足地打算着,“嗯,只说天狗吃月亮,我变回了兔子,藏在长生哥怀里的事不说。”
“为什么专门要告诉他?”贺乌笑着问。
“白先生在写关于精怪的书呀!”明月珠回答,“他一定会想知道的吧?等什么时候,我也要看看他的书。”
贺乌又一次恍神。
“……等你字再认得多一些,就可以看了。”
现在的他说起这些含糊其辞的话,足足地熟悉了。
碧绿流翠的梯田边拂过一群雪白的水鸟,明月珠兴奋地指给贺乌看。
谷雨春光晓,山川黛色青。春日的节序走到终末,天地之间吹拂起更热更暖的风,谁的心也更热更暖——
夏天要来了。
第23章浴佛节结缘豆
贺奶奶与贺乌在教给明月珠节气时令的时候,都曾经告诉他,天气越来越暖和,白天也会越来越长,太阳更加热烈明媚,照耀得天地万物茁然茂盛。
经过了一春的备耕播种,沉默而慷慨的泥土将馈赠捧出。
小麦与早稻抽芽生长,果树翠嫩的叶子之间隐约看得见青而小的果实,贺奶奶养着的牡丹花信风而开,浓绿的花梗花叶托出流霞轻云一般粉红的花朵。
而天气越来越暖和的时候,白天真的越来越长。明月珠前几日早上梳头,晒在鞋尖的还是朦胧的晨雾与朝霞,现在睡醒的时候,阳光已经把窗棂晒得亮晶晶的了。
让他讨厌的雨水也越来越少,有时下雨,雨丝细细绵绵,仿佛雾气在不可觉察之间濡湿衣角与发丝,吹在身上并不冷。
这日四月初八是佛生日,大逐山山后的广利寺将摆下浴佛斋会,设坛讲法。贺奶奶从前几日就念叨着这回事——她在年迈之后吃斋信佛,每逢佛家节日都会虔心拜祝。
山路陡峭,贺乌从白先生那里借了马,自己牵着缰绳跟行。有时跟在山子马后面的明月珠脚步渐缓,贺乌会沉默着拍拍明月珠的胳膊,示意自己背他一程。
“不要背。”明月珠摇摇头,“我走得了。我本来就是山里的兔子,怎么能走不动山路?”
“再走过前面的一片松树林,就看得见山门了。”贺奶奶侧身坐在马背上,手里握着的佛珠随着马背颠簸而断断续续磕着马鞍桥。
“奶奶将山路记得这么熟,从前也经常来吧。”明月珠边走边玩,摘了满满一捧蒲公英,鼓着腮帮子吹得满天飞絮,又悄悄挑了一朵绒花插在了贺乌领子里。
明月珠原本想簪到他发髻里,然而贺乌脚步走得快,明月珠的个子也远不如他。
贺乌看见了也不拆穿他,心底盘算着过会再把绒花贴到明月珠辫子上,让他发现了之后再摸着头发暗暗地跺脚。
贺奶奶随口为他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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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大逐山与广利寺从前的一些奇闻异事,譬如狐妖投宿禅院却被高僧识破幻术,小沙弥下山挑水竟然与莲花庵的尼姑情投意合而叛逃私奔,逐山一带常年安宁无事的缘故是广利寺的地宫供奉着佛骨舍利,再如曾经有一只鹤妖修成人形遁入空门,直到前任住持坐化之时才忽化白鸟,长鸣盘旋而去。
说来说去都是人有义妖有情——万般痴嗔怨喜,在广利寺恩泽普惠之时竟然也都难以放下。寺中梵音常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那一句“远离颠到梦想,究竟涅槃”,能做到的还是少之又少。
“奶奶为我的乖乖们积些福德。等奶奶这把老骨头哪一天先去了,乖乖们也还好好儿地过着。”一席故事讲罢,贺奶奶轻轻叹气,说。
“奶奶,不说这个。”贺乌拢住马缰,急忙摇头。
“不要不要,奶奶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呀!”明月珠也紧跑了两步,拉住贺奶奶的衣袖。
贺奶奶沟壑密布的脸上浮出一丝爱怜的笑,不再说什么。
“从前奶奶想,再怎么也不能让长生乖乖孤零零一个人。”沉默了半晌,她又开口说,“现在有阿珠乖乖陪着,你们两个也相处得好,什么时候请过邻里乡亲的喜宴酒,奶奶也不担心这些了。”
“奶奶,您又糊涂了。”贺乌听着无奈地笑了出来,“从最早阿珠来的时候,不就和你讲过了吗?阿珠不是——”
不是他带回来结下姻缘的人。贺乌欲言又止,看了眼跟在马后的明月珠。
现在的明月珠不似立春时懵懂无知,他低头听了半晌,也不知是明白了贺奶奶的意思,还是看贺乌气短的模样好笑,自顾自捂着嘴偷笑。
而贺奶奶,这时又犯了耳背的老毛病,不再应答贺乌说了一半的话了。
聊着闲天,山路也不那么枯燥难行。转过山林,眼前瞬间开阔。
连绵重叠的山路在平坦的溪涧之上延展,山门殿已经近在头顶。殿上高悬“广利佛刹”四个大字。
日近中午,香客已经不绝如云,加之今日又是斋会,寺前庙后热闹非凡,货郎小贩敲着小鼓兜售香火宝烛,贵家女客乘坐的青布小轿上装点着木香素馨等花朵,巍峨的琉璃聚顶瓦垂下来琳琅的经幡。
还好今早劝过明月珠染黑了头发。贺乌一边暗自庆幸着,扶着贺奶奶下马,一家人沿着山路拾阶而上。
走过山门,有僧人等候在此,为信众派发礼佛的清香,并且散发结缘豆与香药糖水。
结缘豆是将黄豆、青豆或大豆煮熟,洒以糖或盐礼佛,在这之后分舍众人食之,有结来生之缘的意思。而香药糖水也是浴佛节的贡品,平时并不与斋饭一样供给。
“这是广利寺住持的意思。”见贺乌好奇,贺奶奶这样解释,“住持知道现下来礼佛的人必定有不少是早起赶路来的,一路走来口干舌燥,肚皮也饿。这些贡品虽然不算顶饱,也能让人解渴解乏。”
他们来得恰是时候,听大殿旁洒扫的僧人说,再有一刻钟,契玄禅师就要登台讲经了。贺奶奶早早在经台前等候,而贺乌看了看手里的香,还是想先去大雄宝殿前将三炷香妥善供上。
“长生哥,你等等我。”明月珠一路跟着他,有样学样,也在山门殿口领了清香与结缘豆,拜过了天王殿与观音地藏,如今又要跟着他去进香。
“阿珠不和奶奶一起候着吗?”贺乌见他一额头的细汗,伸了手过去替他擦拭,“正好也歇歇脚。”
明月珠摇头:“长生哥,那天贺四嫂嫂说,转三圈药师塔,就能护佑家里的老人身体康健。”
“嗯。”贺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过会听完经会,我们一起去拜。”
大雄宝殿前的青铜香炉足足有一人怀抱那么宽,香烟水浪一般飘散,几乎让人看不清飞悬的寺庙檐顶。
为了今天的节日,殿前一样设了经台,诵经声重重传来。坐在最前蒲团上的,应当就是那契玄禅师了。贺乌悄悄指给明月珠看,嘱咐他进殿朝拜的时候一定要端敬守礼,不要多说多看,犯了忌讳。
明月珠对莲花灯里燃着的火焰也有些畏缩,贺乌放心不下,还是拿过了他的香,为他点上了火。
贺乌隐约想起了奶奶刚才讲过的,狐妖或者鹤妖的故事。这座禅庙当真能度众生的话,能否许愿为明月珠解开短寿的命运呢?
更何况他如此真心祈祷。
贺乌拜过佛像,将手里的香供奉到香炉里。
手握禅杖的老僧人肃穆地端坐,在贺乌经过时没有任何动作,连眉毛都不曾抬。
兴许也是因为节日的缘故,大殿两侧的十八罗汉贺乌都无暇参拜,匆匆退了出来。
明月珠也恭敬地拈着香,向前敬拜。香烟袅袅,沉重的檀木气息飘在他的眼底。
兔妖小心踏上了石阶。他很听贺乌的话,小心地垂着眼睛,不敢抬头冲撞了菩提明台。
那老禅师猛地抬起了混浊的眼睛,眼神庄严镇静看向了明月珠。
“妖物转身。”
他缓缓开口言道。
见明月珠睁圆了眼睛,钉在原地没有动作,他更是从讲经台上站起了身来,银花十二环的禅杖轻轻杵地,铜鎏金环交碰出一连串的响声。
明月珠惊惶抬头,这才看到了宝珠帘幔下的一切——
那莲花台上陈设着香灯花果,正中金身佛像垂首低眉,两旁护法各执法器,高大身影直要将他压在法钵之下。
“妖物转身!”金刚怒目而站,威风凛凛。
第24章立夏其一樱桃煎
“妖物转身!”
一声声如同金钟回响,恐惧使得明月珠全身颤抖,手里紧紧捏住还飘着三缕轻烟的香火。
那一旁已经出殿的贺乌自然也听见了大殿中的异响,来不及过多思考,当即转身大踏步拦在了明月珠面前。
贺乌今天只当是寻常节会,又担心兵刃冲撞清修之地,防身的短刀都没有带进寺内。
不过老禅师也没有旁的动作。他身边的一众僧人听到这句话语时面色诧异,也不知该做什么。
“贺长生,你可曾听见我方才的话?”契玄禅师沉声问道。
“自然是听见了的。”贺乌握紧了明月珠的胳臂,将他紧紧护在怀中,“禅师所说的是,妖物转身。”
明月珠藏在他的臂弯里,深深地低着头,两片肩膀不住地颤。
“既然听见,为何不悟?”禅师微微阖眼。
“我纵然听见,也不见何方有妖物!”贺乌拥紧了明月珠,明月珠的恐惧颤抖使他更加心头火起——号称慈悲为怀的至真境界,怎的容不下无罪无辜的明月珠?
贺乌轻轻推了推兔妖的脊背,示意他跑出殿去。然而殿口僧众人数众多,听闻喧哗也纷纷围了上来,带着明月珠硬闯出去只怕会让更多人明白他的不同寻常。而明月珠更是害怕到紧紧藏在他怀里,寸步难行。
“不见妖物,为何惊惶?”契玄禅师起身缓步向台下走来,袈裟上暗色的花纹在宝烛细密的光下泛着微光。禅师的脸隐在更暗处,使两人都看不清他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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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珠从立春到现在,万事都和常人无异,来到广利寺也只是诚心朝拜,大师为何说他是妖物?”
贺乌从来都是寡言少语、笨嘴拙舌,几次来到广利寺也都是为了参拜,从未想到有一天还要与高僧辩起经来。
明月珠依旧抓着他的衣襟,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也意识到了大殿之中并没有足以威胁他们的兵器,反过来轻轻按住了贺乌紧攥着的拳头。
没事的。就算在这样一片死寂的场合,有一刹那贺乌仍然想开口安慰明月珠,没事的,我在这里。
早在雨丝连绵的雨水节气时,贺乌就向他允诺过,永远不会丢下明月珠。那绝不是他的随口允诺。
“你讲他不是妖物,可知你日后因他会起多少嗔怨,多少痴缠?”契玄禅师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询问。
“我倒没有听奶奶讲过,原来大师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么?”明月珠忽然从贺乌怀里挣了出来,一本正经地睁大了眼睛,“我和长生哥以后怎样,为什么要听你的?”
明月珠总是这样任性使气,不能不说是贺乌随他脾气惯出来的。
“你这兔妖果然天真无知。”契玄禅师语气仍然平稳无波,行动时手中所持的念珠相碰撞,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酸。
“……大师,阿珠年幼,多有得罪。”贺乌急忙握住明月珠的手腕,带着他一起俯身行礼,“我们今日也只为浴佛节日而来,绝无他意。您言道阿珠是妖物,我着实不能坐视不管。阿珠从下山以来——”
“且去吧。”契玄禅师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解释,“既然你们不信因果,我也无法度你。”
“并非是不信。”贺乌还要解释,就听见寺院角落的钟楼敲响了佛钟。
啊,是禅师登台讲经的时候了。因为他们横生枝节,已经耽搁了许久。贺乌无措地后撤一步,
“贺长生,痴儿不悟。消磨这山妖之劫难罢。”
又是一串法器铃铛的响声,契玄禅师扬长而去,在佛幡飘扬之间登上讲经台,香客信徒都垂首静听。
而大雄宝殿下的贺长生与兔子阿珠,还未从陡然的变故里缓过神来,手拉着手,呆呆地站着。
“长生哥,没事了。”还是明月珠先一步反应了过来,紧紧握住贺乌的手,“他教我妖物转身,怕对这满天神佛不敬,那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两人谁也无心听禅师讲经,也不再向后参拜,与奶奶知会过一声之后就出了院门,寻找到栓马的地方歇下。
一直到跨出山门,还能听见契玄禅师平静讲述着《妙法莲华经》的声音。
“……若生天上,及在人间。贫穷困苦,爱别离苦……”
从天上来到人间,月亮是他的阿娘。贺乌垂下眼睛,看向身边皱着眉努力思索着什么的明月珠。
“阿珠,你来到人间,不是要受那么多苦。”贺乌开口说,“不管是什么事,你只要自在地过着。不要把那禅师的话放在心上。”
明月珠向他弯起晶莹剔透的眼睛微笑,点了点头。
“长生哥,你也是。”明月珠用指尖蹭了蹭贺乌的手腕,“他说的什么——嗔怨?我还以为是抻糯米圆子吃呢!”
“……”贺乌被他逗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懂。”
“那没事呀!”明月珠见他笑了,也开心起来,“我们都不明白,也许根本就是没有的事!”
“嗯。”贺乌着实也懒得思考这些,就算明月珠会为他带来什么痴缠的事,又能是什么?他这样的天真自然,又无忧无虑,当真是山野中养起来一只玉兔。
“欸,长生哥,不过我真的在想。”明月珠走到山子马旁边,两手攥住马鞍往上蹦了蹦。
“什么?”贺乌看出来他是想坐到马背上,因为马背太高又吃力,于是向前托住了矮兔子的腰,胳膊一伸很轻松地将他抱上了马鞍。
“那个叫什么……契什么来着?唉呀,字真是难认。眉毛胡子和我一样白的大师,是怎么知道我是兔子的?”明月珠捏了捏自己梳起来的长发,“我染得可黑了,一丝白色都没有。”
“是他自己有什么造诣吧。”贺乌想了想,回答他说,“奶奶也讲过,这里曾经有过一些人与妖类的因缘故事。”
“那我更要生气了!”明月珠不满地抓了一把马鬃,一边理着一边抱怨,“我又不是奶奶故事里骗人的狐妖,干甚么在大殿上就要我转过身去?难道是要看看我的兔子尾巴吗?才不给看!”
“阿珠你啊……”贺乌又一次无奈地笑了,还要说什么安慰他,恰好听见了糖水小贩叮叮敲着的铜锣声。
“要不要吃樱桃煎?”贺乌问。
“要吃!”明月珠的眼睛唰地亮了。
对明月珠来说,最好的安慰就是甜食了。
此时虽然是樱桃成熟的时候,大逐山的水土却不产樱桃,尽是从邻镇贩售而来的。樱桃煨在扁担一头挑着的小铜锅里,与蜂蜜同拌,艳红软烂,又挂着一层琥珀似的蜜浆,吃在嘴里要让人想起即将到来的、瓜果如蜜的夏天。
一边尝着点心,贺乌还留神注意着寺庙里的动静。梵音渐渐安静,想来这一度论经讲佛已经结束。
“阿珠,你吃着樱桃等一等,我去找奶奶,然后咱们早早回家去。”贺乌把手里没吃完的樱桃煎放到一旁。
“长生哥,你这些樱桃还要吃吗?”明月珠吃空了一碗,舔着嘴唇问。
“还想吃的话,再买一碗就是了。”贺乌往他嘴里塞了一勺,“出门时又不是没给过你零钱。”
贺乌说着就回头往禅院的方向走过去了。
“那也要先让我从马背上下来嘛!”
而被贺乌抱上马鞍、忘记了该抱下来的明月珠,等贺乌走远了才想起来什么,徒劳地扑棱着两条腿大叫。
找见贺奶奶,告诉她山子马与明月珠都在禅院后街之后,贺乌对自己刚才在大殿上的失礼还是心有不安,自己一个人又逆着人潮的方向走了回去。
该为寺庙捐一点香火钱。他想,也是为了一家人的平安。
“贺小郎君,还好你未走远。”贺乌远远就听见了寺庙僧人的声音,正是之前分散结缘豆的那位。
贺乌还在因为他认识自己而讶异,僧人的后一句话就使他更为惊奇。
“契玄禅师有请。并有几句偈语相赠。”
【馃摙作者有话说】
樱桃煎的做法看到了好几种,于是随便写了…不过都不繁琐,等樱桃的季节一定要自己做了尝尝!
第25章立夏其二观音素面
在这之前,贺乌对于寺庙禅院总是无所谓的,也总是不信神佛报应。
他自小就跟着家人上香参拜——从久远的记忆,被母亲抱在怀里、被父亲牵在手里的时候,一家人在求来的花笺上许下美满的愿望,然后很快就被山洪冲得零乱四散。
在这之后贺奶奶辛苦劳累着重新连缀家园,贺乌在山风与日光里被祖母抚养长大,而她佝偻着的身躯也再次向泥塑木雕的神像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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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许愿着长生乖乖平安长大,万事顺遂。
这是长辈的祝愿,贺乌贺长生心底明白,然而在日复一日漫长的忙碌劳作里,他总会产生一些负气一样的情绪:倘若满殿神佛听得见他们的虔心祝愿,为何天地无情杀死了他的父母,洪水却不曾将寺庙檐角的铜铃摇晃分毫?
贺乌是彻底的山野村夫,最坚定相信着的只有自己的力气,和天地自然的风物气候,什么物事不是他自己一双手赚出来的,何必寄希望于空中神明。几万年几千年的信仰崇拜贺乌虽然不能不尊敬,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会这样想。
就算是面见禅师他也不知该如何尊敬。贺乌有些气闷地盯着自己靴尖。那僧人将他带到禅院,捻着佛珠说了两句什么,便让他候着了。
“我不喝茶。”见一旁的小沙弥走向前来倒茶,贺乌皱眉横手拦过,“契玄禅师如果有话,还是早说得好。毕竟我归家山路难行,免得麻烦。”
这间禅室里雪洞一般四下皆空,桌上只摆了一坛清水养着的布袋莲,香气轻微。窗外墙上有碎瓦拼成的大大“禅”字,潇洒的立锋笔划扎着眼睛。
想回家。很反常,贺乌冒出了一个明月珠似的稚气任性的想法。想回家——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不自在,他想立刻牵着山子马回家去,回到贺家村他们小小的院落里去,奶奶坐在枣树下的摇椅上,用粗糙的手指摸着发出呼噜声的三花猫,粥锅冒出令人安心的白汽,明月珠哼着歌自得其乐地忙着,偶尔发出一声无拘无束的欢呼,用柔软的胳膊搂住贺乌的脖颈要他抱。
喔,明月珠。贺乌又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他现在还坐在山子马上。刚才是自己把他抱上马背的,似乎也没教他怎么下马来着?
然而现在贺乌端端正正坐着成了座上宾,没有主人未来先离开的道理。但是明月珠……
“贺老夫人还在听经,您不必心焦。”小沙弥躬身回答说,“施主稍候吧。”
“我还有一位家人在山门外。”贺乌的眉头半分都没松,“我不能放心,不然就让他一并过来。”
小沙弥原本又端起了茶壶,闻言沉默了半晌。
“莫非是那只兔妖?”他问。
见贺乌没有回答,小沙弥重新为贺乌拿过了茶盏,斟上了茶。
“他身份与常人有异,今日浴佛节会,实在不宜进殿。还是请您见谅。”
贺乌忍了又忍,才把嘴边的冷笑按下去。
算了,明月珠他是能跑会跳的兔子,再怎样也应该难为不着。顶多会冲着贺乌发脾气,还得再拿什么东西哄哄他。
契玄禅师并没有让贺乌等很久,不多一会门口就响起了熟悉的禅杖响动声。
“贺长生,此时心头愠怒罢?”老禅师缓步走近,拈须询问。
“我是粗人,不懂求佛问法的事。”贺乌立即起身,抱拳算是行礼,“不知禅师究竟有什么箴言要指点?”
“你无问句,那我先相问。”契玄禅师在贺乌面前坐下,同样摆手回绝了茶水。
“知无不言。”
不过我不一定答得上来,也就是了。贺乌心里暗暗地想,我哪里懂什么佛法妙义,最多念两声南无阿弥陀佛。
“贺长生,我且问你——世上何为妖?”
好啊,竟然还真问起他来了。
方才那小和尚说明月珠身份与常人有异。那么与常人不同者则为妖……不,阿珠不是妖物。
“邪祟作乱则为妖。”贺乌回答,“窃取他者金银细软、身家性命,有时妖也是人,人也为妖。”
“那么,世上何物为情?”
明月兔妖无情无爱,禅师此刻说的恐怕还是指着明月珠。出家人不都讲求一个清心寡欲么,竟还问他这个——贺乌他又不知道!
“两心相知者为情。长相厮守,生死不渝。”
贺乌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也讲不出什么令人深思的话,端起茶杯没滋没味尝了一口。
“兔妖春生秋死,可知情为何物?”契玄禅师问,“那兔妖窃去了凡人的因缘情爱,却又不能与之长久相守,可算是为祸为祟?”
祸祟,又是祸祟——贺乌一瞬间几乎怒不可遏,明月珠究竟是哪里犯了佛门禁忌,竟然要被如此对待?
“明月珠他哪里——”
贺乌怒气冲冲的话只说了一半出口,就戛然而止。
浴佛仪式还未结束,远远听得见梵呗之声,信众们虔诚地双手合十,向鲜花簇拥的佛像参拜。贺乌如今还是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事。
所谓的情爱也同样虚无缥缈,因此直到禅师点破,贺乌才后知后觉。
“他窃了谁的因缘情爱?”
贺乌沉默了半晌,才从齿间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无力苍白的言语。除了贺长生他自己,这世上似乎也没有谁与明月珠足以有“情”了。
惊愕、恍然与终于明了,千头万绪涌上了贺乌的心头。
“痴儿不悟!”契玄禅师的声音仍然隐约在他耳边响着,“你想你是因为什么,才到了如今模样?只是为了你的善心而收留了那兔妖么?那又何必与他亲人相称,何必甘愿为他担负险责,何必为了这一年的缘分亲密如此?”
契玄禅师站起身来,手里佛珠仍然平静地一颗一颗捻着。
“这兔妖来到人间,已然与轮回相悖,然而你又点动凡心,嗔怨更甚。”
他是在劝说自己什么吗?被说中心思的贺乌已经难以思考,也不再说什么,徒劳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一连串的动静划破了禅院的静谧。
谁的脚步慌乱地跑过石阶,啪嗒啪嗒让贺乌觉得熟悉。
“长生哥,长生哥!”明月珠嚷嚷着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在给自己壮胆一样。
“阿珠。”于是贺乌略带歉意地向契玄禅师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招呼。
瞧见了贺乌,明月珠底气更足地挺起了胸膛,赶过来紧紧抱住贺乌的胳膊。
“你学会了自己下马?”贺乌存了点笑的语气,垂下眼睛问。
“嗯!我最讨厌干巴巴等着了。”明月珠把脸藏在贺乌胳膊后面,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侍候禅师左右的僧人看见明月珠闯到了这里,迟疑地向前阻拦。
“不必了。”契玄禅师微微抬了抬手,“时候不早,广利寺院已经备下素斋,请两位施主,连同你家长辈略进茶饭吧。”
贺乌再一次犹豫。已经在佛堂上闹了一通,而这禅师之前说是有偈语相赠,到底也不知他的用意……
“好!”明月珠倒是一口答应,高兴地戳了戳贺乌的肩膀,“长生哥,刚才卖樱桃的小哥说,广利寺的观音素面最有名了,只用笋子和香菇烧的浇头,又鲜又香。”
“请吧。”契玄禅师还是那副神情,淡然又意味深长,“只不过,还有一事。”
他端起桌上凉掉的茶水,向明月珠搭在右肩上的发辫泼了过去。
乌色发膏被茶水洗去,斑斑点点露出了原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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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发色。明月珠恼火地呀了一声,找出手帕来擦拭。
“天道本应如此,不可违逆。”契玄禅师转过身去,“你这兔妖,日后还有更多烦恼,难与人世相从,可不只是茶水就洗得掉的了。”
【馃摙作者有话说】
清淡的素斋还是适合夏天的时候吃,到了天冷的时候只想搬出铜锅子涮肉了(不吃兔肉!
第26章立夏其三豆蔻熟水
“奶奶顺着夜路继续走,越走越觉得蹊跷。怎么这一晚的风那样静,月亮那样黑,怎么我的辫子越来越沉?那时候,奶奶还有一条又长又黑的辫子,一直要坠到腰下,就像阿珠乖乖的发辫一样。”
明月珠缩着脖子认真地听着,两手紧紧抱住贺乌的胳膊。月光照亮了半边庭院,夏夜的风吹动了枣树的碎影,时时跃动在他澄澈的眼睛里。
“走夜路是万万不能回头的。”黄眉子懒洋洋地歪在枣树边的石凳子上剔牙,贺乌总疑心他是竖着耳朵听自家鸡棚的动静。
半个时辰之前,贺家一家人从广利寺打马而回,越走山路越暗,浓黑的山林里偶尔还能听见夜鸮的怪叫,明月珠又怕又急,嘴里只顾着怪那爱打哑谜的老禅师,好好儿的一天庙会耽搁成这样!
坐在马背上的贺奶奶半天未发一语,这时慢条斯理地讲起了故事,说她许多年前也这样走过一回夜路——遇上了许多怪事。明月珠又怕又想听,心惊胆战地听贺奶奶搓棉花似的唠叨,从她六十年前早上作了什么打扮开始讲起,一时间果然忘了生契玄禅师的气。
而黄眉子则是打着灯笼在村口候着,贺乌他们走到村口恰好碰到。一问才知他今晚来找贺乌喝酒,来到贺家村看到门户紧锁,知道他们是外出有事,索性来为他们照一程路。
贺奶奶的故事刚讲到她因为贪看集会上的把戏,误了太阳落山的时候——黄眉子听得饶有兴趣凑了上来,小元也在这时钻回了贺奶奶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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