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满到了大门那里,好奇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林绣仰首,紧张道:“可是我说错什么话?”
顾斐笑笑:“不是,你做得很好,我只是想问问你喜欢这里吗?”
林绣一怔,瞪着眼睛推了他一下,可这男人跟山一样,她哪里推得动,顾斐的手在她后腰上停了一瞬便松开。
顾斐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都听到了,飞沙关女子出来做生意也甚是安全,我去了军营安顿好,争取空出两日时间,陪你四处看看熟悉一下,再慢慢找个合适的铺面,好不好?”
林绣觉得这目光有些炙热,胡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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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头,但很快又说道:“顾大哥,你初来飞沙关要做的事情太多,不用总是记挂着我,找铺面这事我自己就行,我总要学会自己一个人,不好总是麻烦你的。”
她也算成过亲,爱过人也被人爱过,怎么会看不懂顾斐的心思。
但还是算了,她暂时不想再找个男人,而且顾斐也不合适,不能耽误了他。
顾斐眼里的光瞬间就黯淡下来,嘴角绷着,细看有些委屈,他嗯了声,从怀里掏出钥匙,沉默着去打开了宅子大门。
林绣无奈看了一眼顾斐高大的背影,但还是抿着唇没有说话。
门口周圆周满已经在跳来跳去,想进去看看新家长什么样。
顾斐摸了摸师弟师妹的头,推开门把两人提进了高高的门坎。
王爷安排的院子不大不小,给顾斐他们住不起眼但也不会委屈了几人。
周圆周满眼里的新鲜感褪去,感觉好像也就比从前在京城的家大了些,没什么特别的。
裘雪儿倒是有些艳羡,盼着能有个这样的房子安家,没想到阴差阳错成了人家的丫鬟。
还做着随时会掉脑袋的大事。
几人到处看了看。
前院留给顾斐做书房,也可以待客,后院有四间屋子,周圆周满越长越大,正好也可以一人一间。
顾斐将马车上的行李都搬下来,“我住前院,到时候会雇几个婆子来看门打扫院子。”
他和林绣都没有买下人的习惯,只雇几个长工帮着干干活,按月发银子即可。
林绣见这院子很干净,想必王爷一直让人看着,想起赵则,就不免想起京城那些往事,林绣奇异地心里没了多少波澜。
也许是对飞沙关的喜欢,盖过了这一切。
她虽然还没有靠自己在这里扎根,但此刻的热情也十分充足,往灶房走了一圈,出来就带上几分喜色。
想到裘雪儿还在,便拉着顾斐往边上站了站,小声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王爷掐着点儿送来的东西,顾大哥你去瞧瞧,灶房里什么都有呢。”
蔬菜瓜果,油盐酱醋,米面也都准备好了。
顾斐知道依着王爷的脾性,必然是派人时刻看着这院子,隔段时间就来送些东西吧,免得他们来了没吃的喝的。
那屋里肯定一应物品也都齐全。
他没这个面子,能让王爷费心的,只有林绣。
顾斐心里酸涩滞闷,但很快又重振旗鼓,毕竟王爷山高路远,一时半会儿的可见不到了。
他勾了勾唇,嗯了声:“那我去做些吃的。”
林绣见他心情变好了,心里也是松口气,让裘雪儿带着周圆周满玩,她去灶房帮顾斐做饭。
顾斐刷了锅碗,看到林绣已经把面揉好了,正在擀面条,脸上还沾了些面粉。
娴静的侧脸被昏黄的日光一照,柔柔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他们都是这世上的苦命人,无依无靠,无父无母,受尽了苦痛折磨才迎来新生活,顾斐觉得,他也可以给林绣一个庇护。
但是林绣好像不喜欢他。
顾斐垂下眼睫,想起自己脸上的疤痕,还有自从父母师长都过世后,日益沉默寡言的脾性。
处处都不讨喜。
他一路上因为和林绣假扮夫妻而升起的心思,就在灶房越来越暗淡的光线里渐渐沉寂。
最终就和半空中浮现的尘埃一样,还在,却看不到了。
顾斐苦涩一笑,生火将锅烧热,火光映照得他半张脸更加狰狞可怖。
林绣早就习惯了,没觉得顾斐可怕,熟练倒了油,打算做个炝锅面。
香味儿很快飘到院子里,外面三个馋虫闻着味儿就进来了,三颗脑袋探进来,齐齐道:“好香!”
林绣笑笑:“快去洗洗手,很快就吃饭了。”
这一路上多辛苦,今晚先凑合下,明天都收拾好,林绣再做好吃的给他们。
裘雪儿挠挠头,进来帮顾斐烧火,顾斐看了她一眼,起身去外面收拾。
他们行李不多,顾斐把自己的放到前院后,发现果然床褥什么的都齐全。
甚至书房里连笔墨纸砚都备好了。
又去后院看了看,几间屋子也都齐整利落,正房里一看就是女人的屋子,就好像王爷料定林绣会住这里。
既如此,何必把房契地契写成他顾斐的名字。
顾斐酸溜溜地想着,林绣和裘雪儿已经端了五碗面进来。
林绣用小碗盛了点儿,正准备喂给周圆周满吃,顾斐就按住了她的胳膊。
“让他们自己吃。”
在路上也就算了,到了飞沙关,不可再惯着二人。
林绣一窘,和周圆周满对了个无奈的眼神,周圆周满扁扁嘴巴,拿起筷子闷头吃饭。
臭师兄,肯定是因为阿绣姐姐不喂他才这样凶巴巴。
顾斐神色自如地端起最大的那碗面,林绣手艺很不错,路上也下过厨,本来顾斐不想让林绣辛苦,但的确自己做的东西,只能说是可以吃,实在称不上多么美味。
一顿饭吃饱,几人都有些安顿好的踏实感。
尤其是裘雪儿,虽然心里装着事儿,但是吃完这样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也暂且不想那些烦心的东西,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顾斐看了她一眼,说道:“明日我就去军营了,不操练的时候应该就待在府衙,若有事,就来知会我一声。”
“也会去一趟霍将军府邸,我与霍老将军有些来往,会拜托他多多照看你们。”
第127章你愿做便做吧
裘雪儿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心怦怦跳,但又害怕,怕真让她等到这机会。
害了霍老将军性命。
裘雪儿脸色就有些白。
林绣跟顾斐对视一眼,起身和她坐到一张长凳上,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怎么了雪儿?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是不是累了?”
裘雪儿吓了一跳,近距离看到林绣柔美的脸庞更是多了几分愧疚。
她坑蒙拐骗苟活于世,但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
林绣对她这样好,自己却在利用这些人的善良。
裘雪儿眼睛一热,赶紧起来收了碗筷:“我去刷碗,阿绣姐姐和顾顾大哥歇着吧。”
顾斐点点头:“日后多帮着帮着绣儿做些活计,她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裘雪儿赶紧应了,端着碗筷去院子里洗刷。
林绣被顾斐的称呼小小震惊,抬眼去看他,顾斐神色自如,这张脸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喜怒哀乐上的不同。
从前一板一眼叫林姑娘,现在直接成了绣儿。
她的名字倒是多,谁都要换个叫法。
林绣无奈笑笑,湿了帕子给周圆周满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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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家伙很亲近她,既当成姐姐又当成娘亲一样的存在,靠过来撒娇。
顾斐板起脸:“学业和武艺都荒废太久,出去慢慢走几圈,消了食后再练几遍基本功。”
不光是他肩负着顾家的传承,周圆周满也一样,周家的功夫,是要世世代代往下传的。
周圆周满小脸一垮,依依不舍地往外走,林绣也没办法,她是有些骄纵孩子,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日日都能听到这俩孩子在隔壁背书练武的声音。
有时候顾斐回来,还会指点,也会苛责。
那时候林绣就觉得,这样可真累,正是玩的年纪呢。
不过顾斐是正儿八经的师兄,管教孩子的时候,林绣不敢插手。
只小声替周圆周满说好话:“顾大哥,圆圆满满身体才刚好,不是有意偷懒,再说,再说他们还小,要温柔些”
林绣声音低下去,顾斐深沉的眼睛望过来,让她不敢对视。
顾斐淡淡道:“你太娇惯孩子了,他们有你做后盾,时间长了,一撒娇就可以躲过去,长久不利于学武,日后我不在家里,你也要督促他们按照我制定的功课学习和练武,若我回来检查发现懈怠,兴许会连你一起批评,到时不要责怪我不温柔。”
林绣脸一红,感觉自己像是个小孩子在被夫子教训。
点点头道:“知道了,说得我好像是个溺爱孩子的慈母”
她话一顿,也想起了自己胎死腹中的孩子,没再说什么。
屋里气氛一沉,顾斐暗怪自己语气不好让林绣不高兴,但林绣的确心太软了,尤其是对小孩子。
周圆周满这俩家伙背后都敢冲他做鬼脸了。
顾斐笑笑,一言不发起身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就端了一盆热水。
林绣赶紧想接过来被顾斐躲开,他径直去了内室,把盆子放在床边,半蹲在那试了试水温,烫一些最好。
“泡完喊我,这些活不用你来做。”
说完就要出去,林绣赶紧拉住他,无奈道:“顾大哥,出门在外你说不方便,我依着你帮我做这些,但现在都安顿好了,怎么能再麻烦你,再说,你我男女——”
顾斐出声打断,语气消沉:“你虽然就比我小两岁,但和周圆周满是一样的,我可以像大哥一般照顾你,无关男女之事,再者,你当日赠银救了满满性命,我照顾你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林绣脸热,“咱们的恩情早就抵了,顾大哥何必再说这个与我见外?”
“怎么能抵,那是一条性命,我做多少也弥补不了这个恩情,”顾斐定定瞧着林绣通红的脸颊,“你让我为你做些事情吧,不然我心里有愧,会折磨得我成日睡不着觉,你想看我在军营里吃不好穿不好也睡不好吗?若有一天打仗,我从马上跌下——”
“快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林绣一急,“你愿做就做吧!”
反正顾斐不怎么在家待着,以后她搬出去,更是用不着顾斐来端洗脚水!
这人还说自己不善言辞,却回回都能把她的嘴堵上。
林绣生了个闷气,瞪顾斐一眼就去床边坐下,顾斐眼里有笑意,出门去外面督促师弟师妹练武。
屋里安静,院子里倒是热闹。
裘雪儿蹲在那用大盆洗碗,听着顾斐沉稳有力的声音,还有周圆周满稚嫩却坚定的喊声。
竟然有一种家的感觉。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豆子和小石头也在就更好了。
原来卖身为奴也没那么可怕,卖给顾大哥和阿绣姐姐这样的人家,岂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一家人都善良,顾大哥虽然长得吓人,但是一看就是个靠谱值得人依靠的男人。
周圆周满乖巧可爱,让人窝心。
阿绣姐姐就更不必说了,裘雪儿做梦都想有这样一个姐姐疼她爱她。
越想越心中苦闷。
这样的情绪持续到她收拾好了灶房,去里屋准备问问还有什么活干,却看到林绣洗完脚坐在床边,借着烛火在缝补衣服。
见到她进来就抬头露出一个极为温柔的笑容,林绣招了招手:“来试试这件衣服,你别嫌弃,是拿我的衣服改的,等以后咱们的面摊子赚了钱,我再给你扯新布做新的。”
裘雪儿鼻头一酸,泪水止不住地流出来。
林绣蹬上鞋子,拉着她坐下,“多大了还哭鼻子,圆圆满满除了生病都不哭呢,快擦擦,让他俩瞧见笑话你。”
说着还用手轻轻替她擦眼泪。
裘雪儿哇一声哭出来,她许久未曾感受到这种温暖,自从娘去世,她遭受到的只有苦难。
后来认识豆子和小石头,那也是患难与共的友谊,相依为命的支撑而已,远不是林绣带给她的这种,让她忍不住心酸,忍不住流泪,忍不住嚎啕大哭的感觉。
太想哭了。
林绣没想到缝个衣服让这丫头哭成这样,一时有些无措,顾大哥交代她要对这孩子好些,她也可怜裘雪儿命运凄惨,便想着拿她当个妹妹。
春茗去了,再来个妹妹,她也高兴,谁承想还把人惹哭了。
林绣把人抱进怀里拍了拍:“都过去了,不哭不哭。”
就算这孩子有问题,想必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也许顾大哥是想让自己感化她?
林绣猜不到,只安心做好一个姐姐就好。
裘雪儿在她香软的怀抱里哭了好久,最后抽噎着停下来。
虽然有些事还不能说,但裘雪儿不想隐瞒自己的真实来历。
“阿绣姐姐,我骗了你们一件事”
第128章听到你打呼了
“阿绣姐姐,其实我不是十三岁,我今年已经十六了”
说起这些,裘雪儿红着脸低下了头,“我娘是南北往来货商带在路上的“行妻”,专门供男人享乐,后来生下我和我哥,身子亏损得厉害,没几年就生病死了。”
她出生在蜀地一个货商前往辽地做生意的路上,爹是谁,裘雪儿并不知道。
这样的女人很多,旅途寂寞,常有商队不能及时进城而在城外过夜,于是就出现了“行妻”这种行当。
跟货商走上一程,拿着银子,再找上另外的客人,银货两讫,互不打扰。
论起来还不如青楼妓子安稳,但好在一趟行程,只有一个客人,往往也都是些东家,花得起这个钱。
一趟能挣不少。
她娘长得漂亮,被个客人看上,想带回去做一房小妾,甜言蜜语哄了,她娘也信了,结果客人接到家里来信,说是正妻生下了一个儿子,这客人怕惹了正妻不满,就临时反悔,找了个借口把她娘留在了一处镇子上。
再也没了音讯。
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又怀上了孩子,生下了她哥,为了生计,不得已重新做起了“行妻”。
再后来没及时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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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子汤,又把她给生了下来,身子亏损,没几年就病逝,留下裘雪儿和哥哥过活。
裘雪儿所说半真半假,真的是她娘的确死了,假的是她哥也死了。
被她一刀给捅死。
她亲哥更恶毒,还让裘雪儿学着娘一样,在路上给人当小老婆,可那时候裘雪儿才多大点儿的人。
想想那些恶心的,看她眼神透露着色欲的臭男人,裘雪儿就恨。
她一刀捅死了亲哥,逃到黄丰镇来,不打不相识,阴差阳错认识了豆子和他弟弟小石头,从此相依为命。
裘雪儿隐瞒了后面的经历,只说母亲死后,哥哥对她时常毒打,现在更是要把她卖掉。
她轻轻啜泣:“阿绣姐姐,我不是有意隐瞒年龄,只是往小了说,更好卖身,也好引起你们同情。”
十三岁的孩子买来做什么都行,但十六岁年纪就大了,不好管教不说,像年轻夫妻也不愿意买这样的奴婢回家。
省得丈夫惦记,妻子疑神疑鬼。
十三岁就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再说了,裘雪儿长得的确像个十三岁的孩子。
林绣信她这出身经历是真的,竟然比她还要凄惨一些,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而且那个哥哥
她不由想起那天在黄丰镇,那个鞭子毫不留情往妹妹身上甩的男子,瞧着年岁也不大,对亲妹子下手也这样狠。
林绣恨恨道:“早知这样,让顾大哥一脚将你哥哥踹死算了!”
母亲没了,兄妹二人不说互相照拂,反倒是变着法的把妹妹往吃人的地方送,林绣最恨这样的男人。
也恨这世道让女子艰难,身不由己。
裘雪儿听了这话不由一抖,就豆子那身板,被馒头卸了力气,腹部还青紫了一大片。
顾大哥要是使出浑身力气,真能一脚将他踹断气。
林绣见她一抖,以为裘雪儿是在害怕,笑了笑把人抱在怀里轻拍:“不管从前如何,现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虽然还是猜不到这姑娘留下来有什么图谋,但林绣也发自内心可怜她的身世。
怀里的身子瘦成一把骨头,哪像个十六岁的姑娘。
一点儿肉都没有。
林绣安慰道:“好好将养,日后你要是想自己出门谋个营生,或是想嫁人生子,我都不拦你。”
裘雪儿一愣:“可我已经签了卖身契。”
再说,要是事情做成,她许是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跟这飞沙关陪葬算了。
林绣没当一回事,那卖身契就没打算去官府报备过,但她当下也没提,只说让裘雪儿先养好身体。
时辰也不早,她让裘雪儿去找间屋子睡,自己则带着周满去洗漱。
周圆也想跟来,被顾斐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强行带去了前院。
夜很快深了,赶了一天路的众人都进入了梦乡。
顾斐脚步轻盈,没发出一点儿动静。
裘雪儿宿在西厢房,他在不起眼的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吹进去一股迷烟。
出门在外,他也学了些江湖手段。
顾斐挑开西厢房的门栓,静静走到裘雪儿身边,见她已经陷入沉睡,便放心地找了找。
不过裘雪儿人很谨慎心细,顾斐翻了她身上才在裘雪儿怀里找到那个纸包。
不管这是什么,顾斐都不放心此物留在裘雪儿手中。
万一连累了林绣和周圆周满
他都不敢想这个可能。
顾斐戴上一副手套,借着火折子的光仔细看了看这药粉。
没有味道,颜色就是淡淡的白色。
顾斐把里面的药粉倒在一个竹筒里,又仔细擦干净纸张上的药粉残留,最后才用今日林绣擀面条时残余的一些面粉,以假乱真放在里面。
料想裘雪儿拿到这东西也没打开看过。
顾斐原封不动将纸包放回去,清除掉所有痕迹,将门重新栓好。
那处窗户纸上的洞也被他拿陶罐从外面挡住。
做完这一切又隔着窗户听了听正屋的动静。
周满这小家伙还打小呼噜。
顾斐笑笑,回去歇下.
翌日。
林绣睡了离开京城以来最好的一觉,简直是神清气爽。
虽然飞沙关的环境不如京城,更不如温陵,但是她心里竟然无比踏实。
林绣没叫醒周满,小心爬起来去灶房做早饭。
出门时就看到顾斐拿了卷书坐在院中石凳上,借着微弱晨曦,在默默地看。
其实这位面冷心热,寡言少语的师兄大人,也很疼师弟师妹。
搁在京城的时候,这个点儿周圆和周满已经起来练功了。
林绣轻手轻脚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看到顾斐手里是一本前朝时的名作,在公主府的时候,她也看过。
晦涩难懂。
顾斐低声道:“昨天睡得好吗?我听到你打呼噜了。”
第129章以后也别生我的气
林绣大窘,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她从来不打呼噜,再累也不打!
刚要争辩,抬眼就看到顾斐带着笑意的眉眼,他生了副剑眉星目,这样一笑少了凌厉多了温和,细看还有一丝促狭。
林绣登时就反应过来这人竟然在打趣她!
气道:“顾大哥你你竟然学坏了!”
也不知道是从前就这样,还是在军营里学坏了,林绣觉得他完全不是看起来那样沉闷寡言,憨厚老实的样子!
明明就是能言善辩,肚子里不仅装了墨水,还装了坏水!
林绣瞪他一眼,起身就去了灶房。
顾斐摸下鼻子,他只是想逗林绣笑一笑,这一路上林绣时常都在失神,快到了飞沙关才好些,如今安顿好,他也想让林绣高兴。
怕惹了林绣生气,顾斐赶紧搁下书追去了灶房。
主动去生火烧水,高大的男人追在林绣身边,几次欲言又止,林绣小小报复回来,有几分得意,眼角眉梢就没掩饰住,露出愉悦来。
顾斐看懂了,也跟着笑。
林绣睨他一眼,没好气道:“顾大哥你挡了我的路,快让让呀!”
顾斐低声问道:“你不生气了?其实是满满在打呼噜,我只想逗你一笑。”
他挡在这,灶房里空间本就不算大,此刻更显逼仄,林绣觉得那火苗顺着空气打在了她脸上。
怎么这样烫。
赶紧解释:“我才没有生气,早猜到是满满在打,她病还没完全好利索,晚上睡觉的时候鼻子不通气,常打小呼噜。”
林绣对周圆周满有多疼爱,顾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本以为这辈子就要一个人带着师弟师妹长大,没想到又多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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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绣来疼他们。
顾斐是个男子,再周到细致也比不上林绣带给周圆周满的关爱来得温暖。
再说,周满是个小姑娘,长大了他这个师兄要避嫌的。
顾斐是打心底里感激林绣。
不由往前又站了站,低下头看她眉眼,认真道:“你没生气就好,以后也别生我的气。”
他从前真不是这种沉闷的性子,现在也想一点点活得快乐些,自在些,他见过林绣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个事事喜欢替林绣做主的世子爷,在外人面前端庄持重,光风霁月,但在林绣面前,做低伏小,惯会逗她笑。
王爷也是,王爷都有些没脸没皮了。
顾斐暂时学不来这些,但他会努力的,第一步就是要多和林绣说说话。
以后休沐,就讲军营里的趣事给林绣听,她定然会喜欢。
林绣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什么叫以后也别生气呀。
是说以后还会这样逗她是吗?
她这样好的脾气,鲜少会与人较真,只要顾斐不欺她不骗她,那有什么好生气的。
林绣被这个想法惊到,她管顾斐欺不欺她,骗不骗她作甚!
心思一乱,林绣赶紧点了下头:“我不会生你的气,既然叫你一声顾大哥,那就是你的妹子,妹子怎么会随便生兄长的气。”
顾斐不喜欢这个答案,有些失望地低垂眼睫,闷闷地嗯了声。
林绣赶紧绕开他去拿些蔬菜。
觉得气氛真是有些低沉,林绣边切菜边小声道:“昨天雪儿跟我讲了她的身世,这孩子命竟然这样苦”
她低声重复一遍,末了又补充上:“瞧着可不像个十六岁的大姑娘,又瘦又矮的,以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长个儿。”
顾斐也没想到年龄上还造了假,要是这样,他也该避嫌才是。
至于其他的
“你也不必尽信,那日黄丰镇集市上的男子,应当不是她亲哥哥,涉及到漠北,我不便多说,待禀明了霍老将军后,再说给你听。”
林绣手一顿,没想到还牵扯到了漠北,她不免猜测:“雪儿该不会是漠北的探子吧?”
顾斐笑笑,肯定道:“不是,别多想,她应该不是什么坏人,你该怎样对她尽管去做就是。”
林绣心善,又没了春茗这样一个相依为命长大的妹妹,必然不会忍心看着裘雪儿不管。
既然顾斐这样说了,那林绣毫无保留信任便是。
总之顾大哥是个很靠谱的人,瞧这样子像是一切尽在掌控中,林绣便笑笑,让顾斐去叫几个孩子起来吃饭。
周圆周满睡醒惺忪被提溜着起来洗漱,又在院子里童声童气地练了会儿功。
裘雪儿是来给人做丫鬟的,结果却起的最晚,也不知道怎么睡得这么沉,也许是昨天太安逸了,一时有些松懈。
她赶紧穿上林绣给她改小的衣服,洗了把脸进灶房给林绣帮忙。
林绣已经煮好了面片汤,又炒了几个菜,让裘雪儿端出去。
吃饭的时候,她也暗中观察一番,结论就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真不知道顾大哥是怎么猜到的,他好厉害。
顾斐几口吃完,看时辰差不多便出门去上值。
他不急着去军营,先去了将军府。
此次来飞沙关,还有王爷的亲笔书信交给霍老将军。
如今京城,也正在水深火热中,就算霍家不站队,王爷也希望霍将军能守卫好大燕,免得内忧时再让漠北得了可乘之机。
顾斐没在外面等多久就被人恭恭敬敬带了进去。
霍老将军霍显宗七十岁高龄,但身姿矫健,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头发还没白上几根,远远的,顾斐就听到老将军洪亮的嗓门。
“原来是新上任的顾都尉,可算是到了,让老夫久等!”
他身后还跟着一女子,个子比霍显宗矮不了多少,皮肤颜色偏深,和霍显宗如出一辙的眸子和走路姿势。
一身戎装,英气逼人,豪爽又大方。
定然是霍显宗的女儿,霍虹。
飞沙关人称一声霍小将军。
只是朝中没有女人做官的先例,这将军名不正言不顺,只在飞沙关有威名。
霍虹先上下打量了顾斐一眼,她性子耿直爽快,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的老天爷,你这一脸的疤,让谁给割的,也太他娘的寸了!”
第130章霍家人
霍虹今年二十八岁,从小就和兄长们一起练武长大,习性像个男儿。
为了让她改改这脾气,霍显宗给她寻了个清秀书生做丈夫,婚后两人感情倒是如胶似漆,生下一儿一女,做了娘后也是这样,性子怎么也改不掉。
再加上霍家的男儿相继死在十二年前和漠北的交锋中,只剩下霍虹这一个孩子,霍显宗也歇了这心思,干脆把女儿当儿子培养。
教她兵法,教她谋略。
但霍虹是个武痴,在武学一道的确颇有造诣,唯独兵法不太感兴趣。
能冲锋陷阵,但想管理好整个霍家军,还要再练练。
霍显宗早已习惯女儿的行事作风,闻言朗声一笑:“虹儿不可无礼,还不向顾都尉道个不是!”
这一脸的疤可不是与人打斗所留,是顾斐身负血海深仇的左证。
霍显宗虽远在飞沙关,但对京城的事也不是一无所知。
敢在御前击登闻鼓,挨了五十军棍也不吭一声,这顾斐是个汉子。
他就欣赏这样的男儿郎!
霍虹很听父亲的话,立即就抱拳致歉:“顾都尉,我是个粗人,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你可别跟我计较啊!”
顾斐岂敢,回了一礼:“霍小姐多礼,卑职不敢当。”
“你是个武将,还怪文绉绉嘞,”霍虹跟着父亲往那大马金刀一坐,示意顾斐别客气,“别叫我霍小姐,喊我霍虹就好。”
顾斐笑笑,他比霍虹还小上七八岁,怎敢直呼其名。
霍显宗让人上了好茶,就让下人都退出去,他也不急着过问京城的事,先和顾斐闲话起了家常。
“从京城到飞沙关,快马半月也就到了,老夫接到调职的命令后,还以为你上个月就该到了,怎么耽误到了八月份。”
顾斐直言道:“是卑职家中有女眷,身子不太好,还有两个五岁的稚童,一路上不敢太着急赶路,这才耽搁了,还望将军见谅。”
霍显宗倒是知道顾斐有一对师弟师妹,乃姑苏周家的传人。
“唉,老夫与你师父,倒还有些渊源,年轻的时候也想领教一番周家拳法和剑法的精妙,可惜在这飞沙关一待就是五十年,哪里也去不了。”
想起病逝的师父师娘,顾斐也是悲从中来。
留下周圆周满,跟着他颠沛流离,是顾斐不能忘怀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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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也曾提过霍老将军威名,对您也是仰慕许久。”顾斐道。
霍显宗捋了捋胡子,哈哈一笑,这位顾都尉,能文能武,出身姑苏最有底蕴的顾家,又师承周氏武学,此人倒是个可造之材。
而且能被安王选中,想必有几分真本事。
他端起茶杯,不着痕迹看了眼女儿。
霍虹一摸鼻子,拍案而起:“原来是周家的传人,本将军倒想领教一番,不知道顾都尉可否赏脸?”
顾斐心知是要试他一试,也不矫情,拱手抱拳:“霍霍小将军,请!”
霍虹被这个称呼取悦到,率先往院子里走去。
武将家的院子少了些花花草草点缀,多了两排武器架子。
霍虹擅使长枪,在手里耍了个漂亮的棍花,朝顾斐一指:“拿出你的看家本领,要是让我看出你因为我是个女子而故意相让,可别怪本将军翻脸不认人!”
顾斐被她激出几分豪气,也想试试霍家枪法的精妙。
他抽出一柄剑,使出周家剑法第一式。
霍虹圆目一睁,就看到顾斐的气势变了,从沉闷不起眼,猛地变成凌厉的杀伐,带着杀意和战意,朝她袭来。
当下再不轻敌,提枪格挡。
霍显宗就站在门口,不住地点头称赞,不错不错,这顾斐的确是个罕见的练武之才。
霍虹枪法深得他的真传,要使出全力才能堪堪抵挡,而霍显宗看得出来,顾斐还收着本事呢。
这样的人,有一身功夫,是为勇。
远赴京城为家人平冤,忍辱负重,不惜自毁容貌躲避追杀,是为谋。
可进可退,能伸能屈,还对师门留下的这对师弟妹视若己出,也是个忠孝之人。
霍显宗当下就喜欢上了这个儿郎,要是早上几年,非招进门做女婿。
难怪王爷一封封书信寄过来,要往他霍家军安插个顾都尉。
王爷给足了霍家颜面,凡事都商量着来,那霍显宗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任京城去斗,他只守好这飞沙关,守好大燕最后一道防线。
再培养好下一代人接他的班,就算对得起这霍家的满门忠烈,对得起大燕。
院子里打得不可开交,霍虹第三次被顾斐指上咽喉,啐了口表示不服气。
“再来!这次我和你比拳法!”
霍家的拳法也不错。
霍虹正要挥拳去进攻,霍显宗已一脚踢向地上的长枪,那长枪直奔顾斐而去,棍尾被霍显宗握住,挑了几下与顾斐的剑缠斗在一起。
顾斐立即就觉得虎口发痛,这霍老将军古稀高龄,力气竟然还这般大,且枪法精妙绝伦,步伐极为稳重,几下他就知道,自己在霍老将军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
果然是大燕连咿呀学语的孩童都知道的霍将军。
顾斐立即丢了剑,抱拳道:“卑职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霍显宗哈哈大笑几声,亲手扶了顾斐起来:“老夫这身子骨,还不错吧?”
顾斐不由一笑,霍虹这性子跟霍老将军简直一模一样。
这般爽朗痛快的大将军,暗地里却有那么多人要害他性命。
顾斐庆幸自己在黄丰镇多逗留了几日,才阴差阳错获知了漠北小王子思勤的秘密。
他正要开口说这件事,霍虹先打断他:“顾都尉,你已成亲了?”
家中有女眷,可是妻子?
顾斐下意识摇头,但又抿了下唇:“卑职已有心上人。”
霍虹颇有些可惜:“还想介绍我巾帼营的好姑娘给你呢,顾都尉你很不错,我瞧着真是喜欢,若是你心上人不喜欢你,就来找我,巾帼营的好女子可多了去了,个个都能上阵杀敌!”
只是朝廷不让。
霍虹喜欢做媒,在飞沙关也不是秘密,她想着找机会看看顾斐的心上人是谁。
要是个柔弱的,就拉到巾帼营里历练历练,要是个强硬的,那更要拉来,巾帼营正缺人呢。
顾斐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赶紧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不敢再耽搁下去,先拿了王爷的亲笔信呈给霍显宗。
霍显宗拆开看了,里面都是替顾斐说的好话,还恳请霍老将军务必要多多提携。
他随手收了,这安王想拉拢他不是一天两天,什么都送了,霍显宗都不往心里去,就是今天送对了。
霍显宗惜才。
大燕朝北有漠北鞑子虎视眈眈,南边也时常作乱,自从国公府沈家和长公主结了亲,将手中兵权交到了帝王手中,这大燕朝能领兵作战的人就更少了。
沈家想不想重回战场,他霍显宗不管,他只知道如今将才稀缺,无论是谁送了顾斐过来,他都会好好培养。
霍显宗将此事暂且搁下,问起别的。
“正好有一伙沙盗,常常骚扰边境百姓,你既是四品都尉,此次老夫就派你带上几人,活捉了这伙人,你可敢?”
顾斐初来乍到,底下人不服也是有的,再加上他人生地不熟,霍显宗有意试试他领兵作战和收买人心的能力。
顾斐也明白,没犹豫就应承下来。
霍显宗就想直接带着他去军营,结果顾斐神色凝重地阻止了他。
“将军,卑职还有一事禀告,事关漠北三王子思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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