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闭起眼睛,不愿答话。
于瑜看见他嘴上的伤,欲言又止,趁姜逢送房东阿姨,她跑回来,红着眼睛,站在窗边,“学姐不觉得你坏,你很好,盼盼,好好照顾自己,我改天再来看你。”
顾盼眼睛蓦地一酸。
第66章
躺了整周,顾盼才恢复成“正常人”,才能自由活动。
“你暂时先搬我那儿去吧。”姜逢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端着碗,手上打蛋器嗡嗡转个不停,“反正我爸这段时间都在医院透析,你睡我房间。”
这几天,全靠姜逢照顾。
顾盼趴沙发扶手上,耷拉着眼皮:“要不咱俩在一起吧。”
“我谢谢你想要我命,我真受之不起……”这几天姜逢也是被顾盼折磨得要抓狂,他才发现,其实顾盼有时候真的很娇气,但不令人讨厌,就是又烦人,又迷人的那种。
“你也嫌弃我吗?”
“你看,又来了又来了。”
“开玩笑的,我只是……”顾盼挤出笑,他只是有些难过,分手了也是该难过,姜逢放下碗,伸出食指,调戏般勾他起下巴,“帅哥,你只适合照顾你的,而且,我们撞号了。”
顾盼脸唰地红了。
这事……那事……那天……
路亦行这该死的糟心玩意儿。
吃过饭,他跟姜逢在小区门口分别,姜逢也是老妈子,从家里出来,说了一路。
“按时吃饭。”
“搬新家了告诉我。”
“虽然已经恢复了,药还是要按时涂。”
“下次再遇到那种情况,一定记得用润滑油。”
“无油生抽,遭罪的就是自己。”
“你走,快走。”顾盼推他,姜逢差点笑岔气,顾盼又抱住姜逢,轻轻一句,“谢谢,我爱你。”
这种爱,是朋友之间最真挚的爱。
姜逢明白,拍拍他肩:“好好的。”
两人就此别过,姜逢还要上班,至于顾盼,他需要去趟学校,昨天老师通知他过来签取消保研的通知书,再者,他没了研究生资格,研究生宿舍也不能再住。
这两年,他频频搬家。
现在的他,当然不会住尔湾任何一套房子,现在的他,只能回霓摊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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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正的家。
到了学校,还没进去,身侧已有人指指点点。
从前关系很好的文具店老板,昔日热情的保安大哥,熟悉的咖啡馆,只要有人看到他,统一一个表情,先愣一下,然后再僵硬笑笑,最后再飞快转眼,跟旁人窃窃私语。
顾盼,步履沉重。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负责办理这件事的老师他不认识,坐在办公桌后,向他推来几张A4纸,“签字,摁手印。”
非常冷淡,非常嫌弃。
遇到不明白的地方,顾盼踌躇片刻,心里预演一遍,“老师,这里写我已知晓吗?”
“不是给你说过了嘛。”老师横了横眼睛,扯过纸页,看两秒,“对,这里写我已知晓。”
出了行政办公室,一场瓢盆大雨。
顾盼站走廊上,天色阴沉地压下来,暗,远处宿舍楼有灯光亮起,檐下,有情侣在躲雨,还有的匆匆向食堂。
湿气蒸腾起暑气,又闷又热。
不过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从此以后,无论是图书馆还是食堂还是宿舍,他都不能再进去,还有一种默契,虽然他可以再考回复庆,但不会有导师再收他了。
顾盼缓缓走下楼梯,走到一楼,撑开伞,走进雨里。
忽地,背后传来一声沉稳喊声。
他回头。
难为林教授六十多岁的人,虽精神矍铄,但一步步踏进雨水还是相当吃力,顾盼赶紧迎上去,两把伞沿不轻不重碰了下,溅起水花。
林教师推推眼镜,开门见山:“孩子,以后怎么打算的。”
顾盼羞愧难当:“还不知道。”
之前林教授特批让他提前进组,倾囊相授,现在年纪一大把了,这么大雨,还追出来,他真的没脸。
“年轻人,打起精神!”林教授朗声喝道。
千言万语,顾盼垂眸垂眸再垂眸,“老师,我……”
“来,我们分析一下。”林教授说,“《民法典》规定,夫妻应互相忠实。出轨违反此原则,可能导致离婚、赔偿等法律后果。若出轨行为构成重婚或与他人同居,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包括物质损害赔偿和精神损害赔偿。”
“你未婚,自由恋爱,男朋友是换得勤了点,但不触及法律。”
“道德上,你受人谴责,是因为我们知道对待爱情要忠诚。”
顾盼懵懂,不明白都这时候了,为什么林教授还要给他上一课,而这些课,都是大一他们背得滚瓜烂熟的简单法条。
“孩子,人生的路还长,不要放弃自己。”林教授语重心长,将手掌放至他肩膀,“你不虚荣,也不拜金,老师知道。”
“以后再谈恋爱,尊重他人,也要保护好自己。”
“那个路助教,我有听过。”
“也是个聪明的孩子。”
“可惜……”
“不过要是还有机会,好好聊聊,要是都喜欢,你们是走不散的。”
“胆子大点,头抬起来,太阳底下无新事。”
“谁愿意说,就让他们说。”
“谁愿意看,你就挺起胸膛让他们看,长得这么好,多悦目啊。”
那份文件,林教授没觉得有多大问题。
搞法律的,见惯世间险恶,这才哪到哪,小儿科罢了。
但这个年纪的顾盼,这个经历的顾盼,当然觉得兹事体大,他嘴唇嗫嚅,说不出一句话,眼圈渐渐红了。
“没事,去吧。”林教授笑笑,“年轻不犯错,老了拿什么当谈资?”他说,“去吧,考到其他学校去,以后再见面。”
这些谆谆教导,伴着雨水和雷声,一点点砸进顾盼耳朵,他浑然不觉地进了宿舍,按部就班地收拾好东西,孤零零,拖着行李箱,叫车,上车,回家。
这个家,被警察重点勘探过,有些凌乱。
雨还没停。
顾盼坐在木沙发上,硌得慌。
当这间他身处从小长大的屋子,高跟鞋不再响起,醉醺醺的男人不再咒骂,那些深夜里的调侃、房门频繁开关消失,便只剩沉寂。
他拿出电话,给路亦行打。
他妈的随便吧,爱谁谁,反正天已经塌了,悬着的心已经死了,没有前途也没有退路,反而是柳暗花明的前提。
但路亦行不接。
顾盼再打,还是不接,再打,打到第八遍的时候,通了,没人说话。
“我不要房子。”开口的,还是倔强的这一句,终究就是不肯低头。
路亦行那头一言不发,直接挂断。
顾盼再打,他还有话说,路亦行还是不接,这次不知道打了多少遍后,电话那头直接关机,也或许是被拉黑了。
顾盼有个毛病,心情不好,睡不好,就爱发烧。
当天夜里,顾盼知道自己病了,没管,裹着被子昏睡,半夜高烧起来,下意识叫路亦行,伸手,碰到一片坚硬冰凉的墙壁。
到清晨,他浑身都痛得不行了,要死了,到这时,反而不给路亦行打电话了,爬起来,在抽屉里胡乱摸了两颗布洛芬,也没管过不过期,干吃掉,又躺回床上去。
高烧让人走马观花。
惊惧的童年、走投无路时霍希朝他伸出的手、路亦行怨恨的眼睛,一幕幕像是电影……
百转千回,画面回到那些伴灯苦读的深夜,一张张试卷、用光了的笔芯、泛酸的手腕。
惊雷炸响,顾盼唰地睁开眼睛。
烧,已经退了。
他爬起来,坐了会儿,给自己点了份外卖,难吃,嘴巴被路亦行养叼了,他还是吃光,然后坐到那张小小的、破旧的书桌前,翻看他带回来的书,看各大高校研究生的录取条件。
事已至此,情情爱爱的都放下,就像林教授说的,好好学习。
一晃半个月过去,顾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过的书垒起来,比他还高。
期间,姜逢担心他,每天过来暗中观察。
结果发现顾盼简直了,从白学到黑,哪里有半点失恋痛苦的样子,姜逢不懂,只觉得学霸真可怕。
其实顾盼只有自己知道,只有当他看到书,脑子才会清空,不去想别的,奈何老天爷非得给安排他想别的。
非常短暂的睡前娱乐时间,他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朋友圈。
一条来自陶折一的图文闯入眼球。
“靠北,难道我真要倒立洗头?”
顾盼滑走,又悬停手指。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脑子努力搜索,努力搜索,忽地,一丝白光一闪而过。
与路亦行相识的第一年,圣诞节,他们在陶折一家里聚餐,那时陶折一信誓旦旦,如果路亦行跟李珈禾结婚,他倒立洗头。
想也没想,顾盼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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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界面,继续给路亦行打电话。
不接,不接,不接。
……
他咬手指,在本就不大的房子里转来转去,打了不知道多少通,路亦行不接,顾盼挂断,找出陶折一的号码,顿了顿,放弃,又快速下滑,打给贺也。
贺也:“喂?”
“我是顾盼。”
“我知道。”
顾盼一股无名火:“路亦行是不是跟李珈禾结婚了?”
“没。”贺也言语简单,“订婚。”
“什么时候?在哪里?你现在跟他在一起吗?”顾盼隐隐听到对面有人问,是小顾吗,是贺也哥哥的声音,贺也那头沉默一下,“我不能透露给你。”
顾盼以为贺也会奚落他,并没有,态度跟从前并无两样。
“我有话给路亦行说,他不接我电话。”
“这个我不方便干涉。”贺也说,“你们之间的事。”
顾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气,胸腔仿佛有一大团气散不出来,手脚麻痹,呼吸紊乱,思绪一团乱麻,完全无法思考。
“他什么时候结婚,在哪里?”他翻来覆去地问。
贺也反问他:“如果我告诉你,你想怎么做?”
顾盼气急败坏:“跟他没完。”
“明天。”贺也说,“只邀请了小部分人,算是通知,地点我发你。”
“谢谢。”顾盼语无伦次,“我不会说是你说的。”
贺也短促地笑了声:“没必要隐瞒,没关系。”
这晚顾盼根本没睡着,辗转反侧到天亮,洗了澡,为了打起精神按时吃了早午饭,坐立不安地等到傍晚,然后他下楼,贺也送佛送到西,西装革履,开着车,送顾盼过去。
订婚地点是在路家的庄园,恢宏庄严。
小范围通知的订婚晚宴,没有大肆宣扬,也没有对外公布,只邀请了最熟悉的亲朋好友,保安人员不疑贺也,检查过带有防伪码的邀请函,放他们通行。
车一开进去。
身份地位、家庭背景,就这么直挺挺彰显而出。
庄园辽阔似海,绿林望不到边际,各式豪车停靠,名流政要在草坪上漫步,时候还早,正式晚宴在厅内,大家都还在外面。
顾盼等在车内。
贺也陪同,比看客还看客。
六点半,太阳终于落山,草坪的宾客陆陆续续进入主楼。
再过十分钟,顾盼跟着贺也进入主楼,这会儿大家都在正厅,能听到欢笑、音乐,踩上走廊通铺的长绒地毯,到这里,顾盼已经觉得很不真实了。
一直以来,路亦行身上没有那些豪门公子哥的奢靡气,相当接地气,不摆谱,不骄纵,没架子,被教育得很好。
可是,好像一瞬间,路亦行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哪怕他人都还没来。
贺也回首,提醒:“你在这里等我,别走。”
这时,正厅爆发出一阵掌声。
顾盼心,蓦地乱了。
再然后,贺也阔步进了正厅,再然后,路亦行出现了。
正装,白衬衣,还是那么不正经,喜欢撸袖子,头发抓过,很随意,瘦了,眼底有浓郁的瘀青,一看就知道,他没睡好,或者说,他睡不好,而且还在咳嗽。
路亦行不是孤身,一同出现的,还有挽着他手臂,盛装出席的李珈禾。
刺目,相当刺目。
顾盼上前几步:“我有话说。”他看向李珈禾,示意让她走。
路亦行咳了两声:“什么事。”
“我要单独给你说。”顾盼再上前几步,挑明,“你让她走。”
“亦行。”李珈禾理理路亦行身上并不存在褶皱的领口,又是那占有性的小动作,“我陪你。”
顾盼没觉得哪一刻比现在还难受,气得要死了,不管不顾,胡搅蛮缠,“你让她走!”
李珈禾不疾不徐,再次表明立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睨了眼顾盼,转回,对路亦行温声细语,“亦行,药马上凉了,我们现在去喝吧。”
她茶得要死,顾盼也气得要死,倔到底,李珈禾不走,他不说,就用这么一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路亦行。
“你先进去。”路亦行说。
李珈禾维持住笑容,紧了紧他手臂,“没事,今天开始,你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你先进去。”
“亦行——”
“滚。”
这声呵斥不低,正厅里靠得近的,有人出来看,见到这幅三人对峙场景,立刻扭头视而不见。
李珈禾面子挂不住,松手离开。
她一进正厅,迎面便撞见苏姿丰。
“阿姨……”她委屈,抱住苏姿丰手臂,苏姿丰任她挽,拿过侍应生托盘里的高脚杯,对旁人从容微笑、点头、打招呼。
等人散了,苏姿丰转回脸,云淡风轻地笑着,“为什么非要现在去触他霉头。”
路亦行浑起来六亲不认。
所以顾盼来了,她这个当妈的,都装作没看见,不去招惹。
第67章
顾盼没觉得自己哪儿做错了。
谈恋爱,是他认识路亦行之前谈的。
找霍希,是他联系不上路亦行才打的。
他没错,他也倔。
这片走廊,已无人踏足,现在,只有他和路亦行在这里,遥望、对持、怨恨、期待、不甘……
半晌,顾盼把发热的眼眶逼冷:“路亦行你听好了,有些话我只说一次。”
路亦行撩起眼皮,慢半拍:“说吧。”
顾盼:“一开始,我确实是想玩玩,是真的,也是打算说分手的,后面你对我很好,我知道,我感觉得到,所以那些我就都忘了,没打算分手。”
“霍希帮过我。”提到这个,他有点迟疑,但还是,“……我之前是喜欢他,可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没跟他睡过,也没亲过。”
“我们很少联系,跟你在一起后,我给他明确说过,不再联系,我明确说过!”
“自那之后,他给我打电话,发信息,我都没有理。”
“我知道你想好好跟我在一起,我也是。”他昂起头,哽着喉咙,“打电话叫他回来,你也知道了,是我妈妈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电话打不通,我走投无路了。”
“我看到你跟李珈禾的新闻,也气疯了。”
“那天有些话,是赌气说的,霍希给我的钱,我没用过,用过的,也还进卡里了,我是坏,但没坏到那种地步,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帮了我,我没办法拒绝他……”
“如果你觉得可以,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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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订婚,是为了气我,这没必要。”
路亦行没否认。
“你别结婚。”所以顾盼强调,“如果你结婚,那我们呢?”
路亦行面无表情:“已经没有我们了。”
顾盼:“你非得气我,是吧。”
“实话。”
现在顾盼也换成了催促“说话”的人,他跟路亦行很近,如果示弱,换个人可能会哭得梨花带雨,握住路亦行的手,苦苦哀求,但顾盼做不来,他倔得要死,要是让他哀求,那这恋爱宁愿不要。
偏偏路亦行就在等他低头。
两人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都要彼此最纯粹的东西,都犟一块儿去了。
“不是气你。”路亦行目光平静,“这是实话,跟谁结婚,有区别么?”
顾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路亦行:“以前的我太想和你有以后了,现在就像你说的没必要,你走吧,不送。”
顾盼唰地红了眼:“话说清楚!”
路亦行:“意思就是,无论你今天来,是珍惜还是悔过,我都想错过。”
顾盼愣住了,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很卑微,原因,过程,后果,他早就没跟霍希联系了,他表达得很清楚了,但路亦行连看,都不愿意看他。
路亦行转身,离开。
顾盼抓住他手,“你认真的?”
“对。”路亦行说,“我认真的。”
“你确定要这样。”
“我确定。”
“路亦行,你想好了?”
“想好了。”
“有种别再找我。”
“放心。”
路亦行甩他手,继续往正厅走,一腔真心被践踏,顾盼不伤心,反而气到极点,“没有你我照样过得好,你以为你是谁?很重要吗?”
“再说。”
“喜欢我的人那么多,不缺你一个!”
路亦行猝然站定,背脊僵直。
顾盼死死看着他立体的侧脸,嘴巴不饶人,内心却在期待他把头转过来,然后人也走回来,像两人之前吵架一样,训他几句,就算了。
路亦行确实也这样做了,只是转身,没有回来,那杯一直虚虚垂在手指里的高脚杯,被他举至胸前,遥祝,“恭喜。”
顾盼脱口而出:“你滚。”
这一次路亦行头都没回,径直离开。
顾盼觉得自己要死了,身上发紧,紧到无法呼吸,他一步步掉头,拖着沉重的步子,音乐声在身后远去,清晰、隐约、消失。
贺也见他这样子,就知道事没成,没问,原封不动地把他送回去-
明明正值盛夏,家里却那么冷清。
顾盼累了,在沙发里睡了一觉,硌得慌,总是醒,以为自己睡了很久,结果一看手机,才过去半小时。
他发呆,也不饿,也不困。
忽地,电话响。
是霍希。
接通后顾盼没说话,罕见地,对面霍希也没说话,只能听到他略微疲惫的呼吸,良久,他才吐出三字,“还好吗。”
顾盼说:“这话我应该问你。”
临走前,霍希承诺过几天回来,而这一晃也是二十多天过去,他的电话才姗姗来迟,顾盼不是怪罪的意思,他不想霍希来电,他对不起霍希,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这段时间路亦行一点没手软,霍家公司频上经济新闻,全是路亦行砸钱在搞。
霍希说:“盼盼,我暂时回不来,给你订票过来找我,好吗?”
顾盼半坐而起,扶着侧额,重复,“你还好吗。”他累,也复杂,失恋什么的,不至于要哭要闹,只是不舒服,心如火烧,可是面对霍希,他说不出重话。
“很好。”霍希笑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没,刚醒。”
“盼,过来吧,我们一起生活。”霍希微不可闻地叹息,“我不想跟你再分开,无论发生什么。”
顾盼忽然想到什么:“你家里怎么样。”
提及这个,霍希轻描淡写地略过,“都好,没什么,一直就那样,你知道的。”
“霍希。”
“嗯?”
“我——”
像是预感到,顾盼话还没说,霍希就给他截断了,仍是轻松的口吻,“别人能做到的,我也可以,你相信我吗。”他笑着说,“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过来吗?”
顾盼没明白。
“你知道我不喜欢那些事,母亲和妹妹,有时候我没办法。”霍希说,“我不想管了,我有点累,我很想你。”
“你妈妈的事,后续律师安排好了。”他说,“三天时间够吗,国内的事情你弄好,然后过来,我们换个地方生活,不用再在意别人的眼光。”
听这话,霍希是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顾盼紧紧握着手机:“我……”
霍希又说:“以前是我没照顾好你,以后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其实上次走,到了机场,我马上就想回来找你,想着等几天。”他说,“回去之后被——”他停顿了一下,“被事情绊住了,我才明白怎么回事,所以给你打了这个电话。”
“盼,别的我都不要了。”
“我们好好谈场恋爱吧。”
“不考虑其他,就像当初我们认识那样,一起逛街吃饭,一起出去玩,剩下的资产,足够我们过几辈子了。”
“你愿意吗?”
……
顾盼去了趟复庆,他之前借的书没还,还了,跟于瑜约在咖啡馆里见面。
于瑜很高兴,上下左右瞧着他,“上次从你家走我是不是说过要来看你,坏东西,都不接我电话!”
顾盼笑笑:“没恢复好呢。”
“……”于瑜脸微微红了,想起顾盼当时那么虚弱,身上脸上那些痕迹,“你要爱护自己呀……”
“知道。”顾盼啜了口甜甜的奶茶,“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呀学姐,毕业了,还继续读吗?”
于瑜:“读吧,研究生也不吃香呢,我妈让我去英国,现在还不知道怎么选。”
“英国好吗?”
“不太好,下不完的雨和阴天,而且东西一点也不好吃,炸鱼薯条,炸鱼薯条……”
顾盼目光悠长:“这样啊。”
“你呢,盼宝,继续考吧。”于瑜咬牙切齿,“让那些家伙看看,保研而已,除了咱们学校,难不成就没法学专业了?考上,然后气死他们。”
“嗯,我想想吧。”
两人闲聊一阵,起身告别。
顾盼送了于瑜一对非常漂亮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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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这是我兼职赚的,自己的钱。”
“就算是喜欢你的人给你的钱又咋啦。”于瑜大大咧咧,“他愿意给,你就收呗,而且你还提供了那么多情绪价值呢,那钱都买不到好不好。”她接过耳环,仔细看了看,“谢谢盼,我超喜欢,么么。”
盛夏蝉鸣,绿荫匝地。
顾盼身上披着碎光,笑容璀璨:“好好照顾自己,学姐,要幸福。”
于瑜还在约下一次,“等我给你打电话,带你去吃好吃的啊!”
顾盼没说好,只点了下头。
走出几步,两人远远地挥了挥手,一个向校内,一个向校外,就这么分开了。
之后,顾盼又去了趟慈安弄,夕阳西下,小巷一片昏黄,炒菜的油烟味,家家户户都不同,刚放学的小孩子跑来跑去,巷子里一串笑音。
顾盼扶住差点撞到他的小男孩,小男孩慌慌张张,“哥哥,有没有撞疼你呀。”
“小宝!”一道喊声混合着锅铲从某扇矮窗传出,“红烧肉做好啦,小宝贝快点回来吃饭呀。”
“去吧,别让你妈妈等。”顾盼拍拍小男孩脑袋,小男孩好奇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圈,笑嘻嘻地跑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
“洗手了没?”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一道微沉又宠溺的男性声音传来。
“那吃吧吃吧,小心烫啊,宝。”
顾盼站在墙根,静静听了会儿,走到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前,也是一片菜香,只是门不再大开,一条窄窄的缝,房东阿姨在厨房忙碌。
做得不是红烧肉。
顾盼把阁楼钥匙,悄无声息丢进门内,站起身时稳了那么几秒,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但是他马上就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顾盼去了趟尔湾A栋。
这个家,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只是回来看看,漫无目的在屋子里逛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遍,然后才离开。
B栋就在隔壁。
顾盼仰头,看了一眼,往戒毒所去。
“尚晚钟,家属探视!”监管员打开房门。
尚晚钟瘦了很多,骨香和皮相还在那里,还是那么好看,不过她已经没有当初进来时那么嚣张了,拿起电话便开始掉眼泪。
顾盼面无表情:“妈妈,我要走了。”
尚晚钟猛地瞪大眼睛。
“不回来了,妈妈,照顾好自己。”
“去哪里?”尚晚钟满脸急切,“你要去哪里?”
“出国。”
“为什么要走?你不管我了?你真的不管我了?我是你妈啊,妈妈啊!我对你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
“如果你……”
如果你一直对我都不好,那就好了,顾盼想,那他就可以恨,可以不管不顾,可尚晚钟也有对他很好的时候,也叫过他宝贝啊,只是很少。
这一坨长在骨头里面的烂肉,剜掉,没法走,不剜,永远作痛。
顾盼缓缓搁下电话。
尚晚钟在隔音玻璃后面大喊大叫,可是顾盼已经挂断了,他什么都听不到,眼睁睁看着管教把她架走,直到大门关闭的最后一刻,顾盼等到了这一刻,离开。
霓摊街的房子,他委托家政阿姨每两周上门打扫一次。
这里依旧落后、破旧,或许,是因为这个街道的名字不详,霓摊,泥潭,所有人都深陷其中,走不掉,挣不脱。
但现在,顾盼要走了。
离国那天,姜逢去机场送他,熙熙攘攘的航站楼内,姜逢红了眼睛,“啥时候回来啊,还回来吗?”
顾盼拖着小小的登机箱:“可能要很久了。”
“你又没被下追杀令,干嘛要走这么远。”姜逢捶他肩膀,不轻不重打了那么一两下,又将顾盼抱住,“你知道的,我永远站你这边。”
“好肉麻。”顾盼笑得嘴皮发干,“给你说个事。”
“什么?”
“妹妹明年高考了,是吧?”
“对啊。”
“告诉她,别来复庆了。”顾盼说,“我在那里名声很差。”
曾几何时,青春飞扬。
顾盼让姜逢转达,他在复庆等她。
两年时间,发生了好多事情,好多年也付诸流水。
有时候,人生到最后总是面目全非,谁也预料不到。
姜逢:“让那些傻逼讨论去吧,她反正给我说好了要跟你当校友,谈恋爱怎么了,谈得多怎么了,那是个人自由,谁说二十几个是多啊,哪条法律规定的,再说了,你的学习又不是假的,那些傻逼领——”
顾盼笑盈盈的:“谢谢。”
姜逢伶牙俐齿,实际是个软蛋,掉下泪来,“别忘了我。”
“不会。”顾盼附耳,微吐声息,“我们是互相看过……”
“卧槽你好恶心。”
“走了。”
“嗳。”
顾盼挥挥手,姜逢挥挥手,排队过安检的人多,顾盼转眼消失在队伍中。
“亲爱的旅客,由海市飞往……”
“即将登机,请各位旅客……”
顾盼买了杯咖啡,行李箱立在脚边,站在垃圾桶前,拿出手机,没有路亦行的来电,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不用调通讯录,顾盼在短信界面娴熟地输入号码,烦人精自动跳出,接着,他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句话,毫不犹疑,发送过去。
根本不管路亦行会不会回,回什么。
顾盼直接拆掉电话卡,掰断,扔进垃圾桶,然后拖着箱子,朝登机口潇洒走去。他脸上是笑着的,得意的那种笑,脚步是轻快的,解脱的那种爽。
二十分钟后。
这架庞然大物斜斜冲进云霄,天穹辽阔,把海市一切都扔在身后。
缘分微妙,当年最不想走的人走掉,最不想留的人留下。
舷窗外金光万丈,机舱内一片安详,顾盼靠着椅背,随手翻看杂志,思绪飞出九霄云外,片刻后,突然笑了。
事已至此,谁也都别想好过。
尤其是你,路亦行。
第68章
“哟,终于约到路总了啊。”陶折一伸长了脑袋,往外望。
随着脚步声,路亦行出现在包厢门口,一身挺阔有型的黑西装,被他穿得流里流气,领带是歪的,外套扛在肩上,还有点咳。
三人许久没合体,这是半年来的初见面。
路亦行病了大半年,不见好,头三个月住院,出了院又回集团轮转部门,已然是个大忙人。兄弟们门儿清,心病难医,今天攒的局,就是为他高兴。
一进包厢,路亦行便把外套扔沙发上,紧接着,领带扯了,也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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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袖扣碍事,坐下摘,累得慌,挪过椅子,一条腿搭上面。
“喝点?”陶折一端着醒酒器。
餐桌美食琳琅满目,红酒已醒好多时。
“多喝点。”路亦行点头。
贺也笑了下:“恢复得怎么样。”
一语双关,问得是哪出大家都不挑明,身体那么好个人,在柏林清早都穿短袖的人,在海市三十多度的高温里,说感冒就感冒,说病倒就病倒。
路亦行摇头,又咳。
贺也:“那你放什么狠话?”
“喝酒跟狠话有什么关系?”陶折一不明白,他还是那么傻,傻得让人发笑,路亦行给面子地笑了,举起酒杯,“来。”
酒杯轻撞,脆生作响。
陶折一:“路总,上班感觉怎么样。”
工作日,路亦行每两天轮转一个部门,纯纯底层员工,苏姿丰路承晔没那么傻,回家接班也不像电视剧里写的那样,进去就是总裁,多扯,那种公司,迟早完蛋。
需要路亦行学习的地方多,还杂。
周末两天也没个休息时间,参加会议,应酬、出差考察……
连轴转的事情让人没空多想,想也想不了多久,病了一趟就嗜睡。
路亦行勾着嘴角:“领导你够了。”
陶折一嘁了声。
贺也还好奇:“算了?”
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打哑谜,提到这个,路亦行不吭声了,喝了杯底的红色液体。
这场大酒一直喝到凌晨,都有点高。
司机来扶陶折一时,他还不想回家,大着舌头还说要去下一场,贺也看着烦,喝又喝不得,生怕他吐自己身上,赶紧给塞车里,回身,“你呢,去哪?”
路亦行立在街边,将就抽烟的那只手搔了搔眉毛,“回吧。”不回家又去哪儿呢。
贺也:“司机在哪。”
“马上过来。”路亦行慢悠悠吐出一团青蓝的烟雾。
“那我走了。”贺也抢过他烟,吸了口,他哥不让抽,偶尔过过嘴瘾。
深冬,街上很冷。
司机拉开车门,路亦行坐进去,他仰靠着背垫,闭目养神,闭着闭着,又开始抽烟,车子稳步前进,司机很有眼力见儿地将窗户降下一条缝隙。
冷风灌进,人霎时清醒不少。
海市从20世纪起就是十里洋场,凌晨还那般繁华,耀眼的霓虹灯,川流不息的外滩,高楼耸立的大楼。
车子驶过这些繁华街道,驶过尔湾。
ABC三幢大楼,依次排开,静默矗立。
路亦行侧脸遥望AB栋40层,那里已黑暗许久,从暑假就没亮过,司机察觉到他动作,低声问,“路先生?”是是否要回去的意思。
“不用。”路亦行拒绝。
车子提速,朝复庆方向驶去。
偶尔,路亦行也回尔湾,房子是送了,转赠证明早由律师公证过,但人也早不在了,只是偶尔,他回去,待一会儿,更多的时候,还是常住嘉誉湾。
现在不用再防私家侦探,也不用再防苏姿丰李珈禾。
所以路亦行碰到过于瑜、房东阿姨、中介、老师、以前带的那批研究生……
到了嘉宇湾,就很突兀,六百多万豪车主人,只住四百万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到一百平,随便摘对袖扣,都比房子贵,况且,还是租的。
但路亦行一直没回家,一直住这儿,孤零零地住这儿。
回家之后,要自己开灯,顺便收拾一下早上出门没来得及倒掉的水杯。
家里还是那副样子,什么也没变、没多,只少。
路亦行换了拖鞋,一边脱衣服一边往卧室去,洗完澡出来,觉得饿,看了看手机外卖,这个点,大多是没营养的垃圾烧烤。
他又往厨房走,冰箱所剩食物也不多。
他一直保持自己做饭的习惯,回来得晚,往往简单煎个牛排,最近太忙,许久没去超市补货,牛排没了,只剩一些面包片和番茄。
做好一个三明治,对于路亦行来说手到擒来。
两分钟后,他端着薄薄的餐盘,捏着三明治,在阳台的双人躺椅躺下,落地窗外一片稀稀拉拉的万家灯火,昏黄的,明亮的,影影绰绰的。
吃完,他闭上眼睛,只想小憩,没成想一觉睡了过去。
暖气开得足,哪怕只穿睡衣也不觉得冷,不过今晚喝了酒咳得比往日厉害许多,他下意识背过身去,不传染给旁边。再睡一会儿,觉得好了许多,半醉半醒之间又转回来,手臂高高扬起,一搂,搂到自己。
黑暗里,连空气也静默。
面对面,什么也没有。
隔了半晌,路亦行翻身坐起,去卧室休息,这一觉足足到大天亮,又是人模狗样、死水一潭的一天。
总裁办。
路承晔早到了,现在老爸是领导,也是老师。
偌大的办公桌前,路亦行与他面对面而坐,各忙各,每天苏姿丰会过来,考他两个问题,路承晔那更是随口就提了。
一开始路亦行几乎每个问题都挨批评。
路承晔也没有慈父心态,言辞犀利。
苏姿丰当初那句“你确定要回来仰我跟你爸的鼻息”不是夸大其词,路亦行清楚,回来,尊严势必要被践踏成渣,隔行如隔山,至于嘴毒么,家里传的。
不过到底脑子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他挨批评的次数与日俱减。
集团汪秘书进来送文件,见他又没休息好,泡了杯加了黄芪党参的茶水,路亦行喝了两口,秒皱眉头。
路承晔:“半导体的领投案你怎么看?”
路亦行:“喝不喝咖啡?”
路承晔瞥了眼手边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在喝了。”
“两杯起送。”路亦行很接地气,划拉着手机,“要什么口味,我请客。”
“……”路承晔无语,“焦糖玛奇朵。”
路亦行瞬间表情恶寒,他总觉得这个口味像住在城堡里的公主才会喝,非常有偏见地确定,路承晔瞧见他那嫌弃的表情,“怎么,嫌贵?”
“十五两杯。”
路承晔:“勾兑的?”
汪秘书每天给他父子俩泡咖啡的纯净水都是三百多块一瓶,十五块钱两杯的咖啡,路承晔怕喝了中毒,路亦行充耳不闻,仍旧下单,“我买了。”
路承晔:“我不喝。”
“不。”路亦行说,“你想喝。”
路承晔:“你折磨我呢?”
“对。”路亦行,“你跟妈折磨了我十几年,我回报几次没问题吧?”
“混账东西!”路承晔气得不轻,又不能反驳,因为路亦行所言属实,这些年他跟苏姿丰做得过分,他们不是那种做错了不认的家长,所以憋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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吭声。
路亦行点的咖啡是复庆校内的,不外送,所以还得让跑腿的过去拿,一来一往送到已是一小时后。
一杯焦糖玛奇朵,一杯摩卡。
路亦行递去其中一杯。
路承晔不给面子,不接。
路亦行再往前递,斜着出水口,“你喝不喝?”被子正下方就是新鲜出炉的财报。
路承晔:“……”
路承晔象征性喝了口,立马皱起眉头,奶盖稀散,焦糖不挂壁,全沉底,一口齁嗓子。路亦行喝得不以为然,一两口,转眼就到了杯底。
路承晔说:“让你早点回来不肯,家里阿姨什么不会做,喝这些东西小心得病。”
“爸,免费的就别挑刺了吧。”路亦行头也不抬,沉浸在文件中,“请你只是附带。”
“你的教养呢。”
“早被你们折腾没了。”
路承晔脸一阵青一阵白,忍了许久,“出去!”
路亦行跟顾盼相处久了,折磨人也是有一套的,偏不出去,还要问路承晔有关工作上的问题,路承晔还非得一遍遍耐心回答。
午休,两父子在套间里的小餐厅吃饭。
路承晔老了,吃过要午休,路亦行放下筷子,站起身,“爸,一起吧?”
“……”路承晔忍无可忍,“我又哪儿惹你了?”
苏姿丰顺道串门,推门便听见两父子在吵,具体内容就是不管路承晔说什么,路亦行都要顶回去,听了半晌,她假装没来过,走了。
路亦行这人就这样,心情不好,路过的苍蝇都要挨顿骂。
路承晔是全家脾气最好的,也是最威严的,最好说话的,也是最讲道理的,路亦行情绪稳定、清晰逻辑,多半遗传于他。
但显然,路承晔耐心不多了。
绷着的气氛一直延续到即将下班,李珈禾来了。
“叔叔。”李珈禾提着小包,笑得大家闺秀,给路承晔打招呼。
路承晔微微颔首,气势压人,恰逢电话,起身去窗边接。
李珈禾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柔若无骨的手指放在路亦行肩膀,微微俯身,带来一片清新的香气,“亦行,晚上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吧。”
“有约了。”路亦行眼皮子都懒得撩。
“是陶折一他们吗?”
无人应答。
路承晔接完电话,李珈禾不方便多问,撤开手。
路亦行按点下班,坐进车里,司机开车,李珈禾的车就跟在后头,今晚确实是跟陶折一他们聚餐,昨晚说好的,要诓路亦行一个大的。
思及此,路亦行唇角微勾,便没让司机甩掉。
到了餐厅门口,李珈禾装也不装,从后车下来,挽住他手臂,路亦行任她挽,带着她进包厢,陶折一在,贺也在。
然而还有一人,一名年轻漂亮的男生。
陶折一眼观鼻鼻观心,最烦李珈禾,忽地,粲然一笑,“行,看看,喜不喜欢?”他手一指,那名被指到的男生抬起头来,三分怯弱,七分羞涩。
一张小小的脸颊,白净极了,清秀极了。
李珈禾笑容凝固。
路亦行笑容玩味,往桌边走,径直在清秀男生旁落座,“就是你想找我?什么事?”
“没、没什么。”清秀男生低着头,有些结巴,“想认识哥哥。”
“认识呗。”陶折一笑道:“他人就在你旁边。”他介绍道,该名男生大学还未毕业,也学得法学专业,听说成绩也很好。”
这个也,就很微妙。
路亦行饶有趣味地打量。
陶折一也跟着看,贺也纯粹看热闹,平心而论,这个清秀男生确实好看,但比那人,差太远了,顾盼的好看,是有攻击性的,他的气质,也是有攻击性的。
有一种人好看,是会让你从头到脚打量、品鉴,多少还沾点个人审美,你才觉得好看。
有一种人好看,是哪怕他身披麻袋,脖子里套个项圈,你都发现不了,只想盯着他的脸看,沉迷其中,等回过神,哦,原来这人腿也这么长啊。
路亦行抽了口烟:“叫什么名字?”
李珈禾气得脸色铁青,在场没人邀请她坐,也没人让她离开,她忍了,自己拉开椅子。
男生答:“顾嘉。”
路亦行嗤笑一声,笑过之后,那脸色却有些落寞。
贺也低声,凑近陶折一,“你从哪儿找来的极品?”
“啥极品啊,他爸妈跟我爸妈认识。”陶折一解释,“今天中午他们一家在我家吃饭,顺便晚饭就叫上他了。”
“你想把李珈禾气死?”
“那可不。”
晚饭没吃完,路亦行就问顾嘉想不想上楼玩,楼上么,谁都清楚,就是酒店的套房了,顾嘉也清楚,脸颊一片绯霞,乖顺表示愿意。
于是两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
坐电梯上一层是总统套,厢门关闭那一刻,路亦行脸上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刷房卡进去,顾嘉要关门。
路亦行走在前头,没回头:“别关。”
顾嘉愣了下,听从命令。
一转头,路亦行变了个人似的,坐在椅子里看手机,那光源反射到旁边的黑色花瓶,界面很像短信,路亦行不说话,顾嘉以为自己懂了,主动去浴室洗澡。
同时李珈禾也跟上来了,站在门口,敢怒不敢言,委屈巴巴。
路亦行不为所动,仍旧在看手机。
简单冲洗后,顾嘉披着松松垮垮的浴袍出来,看见门口的李珈禾吓了一大跳,路亦行徐徐开口,“把门关上。”
厚重门板闭合,将一切阻隔在外。
顾嘉在走廊站了会儿,慢吞吞、又紧张、又羞怯地走到路亦行面前,“哥……你要洗澡吗?”
花瓶还是那个界面,路亦行没动,“不洗。”
又等了会儿,顾嘉壮起胆子,在他面前蹲下,浴袍错落,露出里面雪白的腿,和……
察觉到动作,路亦行垂眸,定定看着他。
这个眼神,顾嘉觉得有点可怕,不敢再继续,不过他的直觉很准确,他不熟悉,不熟悉这是路亦行发火的前兆,他杏眼湿润,微微上抬,看起来可怜极了。
路亦行:“你家庭条件不好?”
“嗯?”顾嘉愣道,“没有。”
路亦行:“你母亲对你不好?”
顾嘉:“很好。”
路亦行:“你缺钱?”
顾嘉更不懂了:“我不缺……”
路亦行:“缺爱?”
顾嘉:“不……我很幸福,父母对我很好,我的朋友也对我很好。”
路亦行皱眉:“那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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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嘉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家庭好,条件好,什么都好的人都愿意这样。
那不好的呢?
路亦行觉得烦躁。
“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顾嘉鼓起勇气。
“不仅不喜欢,还有点烦。”太浪费时间,李珈禾差不多已经走了,路亦行锁屏,站起身,顾嘉晃眼一瞥,看到那条短信开头是“下辈子都让你……”再多,他就没看见了。
路亦行淡淡问:“有收款码吗?”
顾嘉被这一套一套的跳跃性发问搞蒙了,迟疑,点点头,路亦行让他把手机拿出来,顾嘉照做,然后路亦行给他转了一笔钱,金额不小。
“哥,你这是……”
路亦行已经在往前门口走了,扔下一句,“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顾嘉瞬间领悟,立刻表明:“我可以当那个人。”
“你当不了。”谁来都不行,路亦行自嘲一笑,劝告,“好好读书,别抹黑了他的专业。”
顾嘉听过那个人,看过那份文件,所以今天才有勇气来。
万一路亦行就喜欢这款呢?
路亦行不喜欢,路亦行已经下楼,回嘉誉湾。
翌日一早,是个周末,他接到苏姿丰电话,让他回家吃饭,到家,李珈禾果然在,昨天在餐厅受了羞辱还不够,今天还要来告状。
路亦行懒得搭理。
饭过三巡,李太太有意无意提起,“昨天去普陀寺碰见大师,大师说年底,明年二月份的日子不错。”
苏姿丰不接茬,笑容淡淡:“是么。”
“是的呀,是个诸事顺遂的好日子。”
“妈!”李珈禾装模作样推推李太太的手。
“害羞啦?”李太太笑笑,见苏姿丰没反对,虽摸不清态度,但为了女儿幸福,也觍着脸往下说,“大师说最宜嫁娶……”
餐具重重一磕,话音戛然而止。
路亦行烦得要死,每晚都睡不好,连吃顿饭也清静不了,众人这会儿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他也缓缓扫视过众人,“别年底了,就月底吧。”
这才11月底,李珈禾和李太太大吃一惊,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李珈禾小心翼翼:“亦行,你这是……”
路亦行打断她:“早点解决,免得夜长梦多。”
第69章
李太太希望尽快促成两家婚姻,找借口说什么年底是个好日子。
既然是好日子,路亦行直接让这个好日子加长到三个月,三个月的盛大婚礼,从年前贯穿年中年尾。
这可把李珈禾高兴坏了。
不敢拒绝说婚纱、礼服来不及定制,更不敢说婚内财产协议,以及最重要集团股份如何重新架构。
不过细节上她要求什么,路亦行都满足。
婚礼请哪个国家的团队,戒指买哪款,如何发布婚讯公告,路亦行毫无意见,全权把决定权交给她。
唯独一点,不领结婚证。
路亦行从未这样将就过她,李珈禾简直不敢置信,花了好几天,才明白梦想成真。
毕竟只要婚礼办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妻子,领不领结婚证,还有集团关系,慢慢来,她不着急,等得起。
来不及定制婚纱,只能到成衣店里现成的试。
但成衣店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这天,李珈禾温声细语地说:“亦行,你能不能帮我联系苏阿姨常订的那家师傅。”
那家店是个老铺子,手艺传了十几代,坐落于伦敦街头某个不起眼的小街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以精湛的剪裁和极度维护客人的舒适度闻名,低调,精致,难约。
不接外单,倒是为路家服务了好几代。
李珈禾还不是路家人,约不到。
路亦行没有任何反应。
李珈禾以为他没听见,于是又问一遍,路亦行懒懒抬眼,掸掸烟灰,脱离短信界面,李珈禾发现他不知道从哪时起,特别爱看手机。
路亦行:“约不上就别穿,你妈没教你吗?”
这话,就挺侮辱人的。
李珈禾听他刻薄了二十几年,这一刻,有关婚礼,她竟也觉得路亦行有一颗她怎么也捂不热的心,“你该喝药了,我去给你泡吧。”她强撑着笑容,往茶水间走。
这半年,公司乃至家里都常备药品。
路亦行睡不好,总是咳,上什么药都不管用,而且他烟又抽得凶。
李珈禾端着杯子出来,办公室空荡,哪里还有路亦行半个影子……
她慢慢垂下放杯子的那只手,默然而立,自从订婚后,路亦行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转变,苏姿丰对婚礼筹备事宜也不管不问,也确实忙,没有精力管。
美其名曰全部交给婚礼团队,场地布置虽高达三千万,宴请四方。
无论人里子面子,都给足了他们李家体面,可就算这样,李珈禾怎么觉得这场婚礼,好像只是一场枯燥的会议,走流程,按部就班,结束为止。
最初的喜悦一点点随着时间推移消失,到现在,她竟衍生出一种期待的恐慌。
没关系,李珈禾安慰自己,只要办了婚礼,她就是名正言顺的路家人。
想到这,她提起精神,朝苏姿丰办公室走去-
领域资本少东家大婚消息一经放出,几乎占据娱乐、财经新闻的头版头条,三天一个热搜,五天一个话题点。
媒体争相报道,吹得天花乱坠。
传言婚戒是苏姿丰当年在苏富比拍到的一颗1.2亿的粉钻作为主钻,赠送给这位满意的儿媳妇儿的礼物。
婚礼则由刚刚拿到格莱美的著名歌手开场,婚期长达三个月,为新娘准备了超500套礼服……
标题赫然:少爷为爱掷千金娶千金。
内容是两个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修成正果,如何美好……
总而言之,吹得人晕头转向。
这等大事,众多达官显贵争相亮相,同一时间,有那么27个人受到了婚礼邀请,受宠若惊,但转念一想,也很正常,大婚嘛,整个海市都普天同庆了。
于是在无数人的期盼中,时间赶紧赶慢,转眼到了大婚第一天。
李珈禾在高朋满座中,挽着路亦行手臂。
然而,现场没有司仪,没有牧师,没有婚台,有的,只是人。
路亦行笑容淡淡,跟前来祝贺的人碰杯,一来二去,便喝了许多,李珈禾担心他身体,见路亦行下车时喝了杯激素冲剂,才止住咳嗽,有心挡,于是也喝了许多。
宴会厅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这时,两名妆容精致女孩儿,端着酒杯过来。
“恭喜恭喜。”
“百年好合呀。”
路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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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微微一笑:“你好。”
“亦行。”李珈禾介绍说,“这是我最好的闺蜜。”
交谈间,这两女的眼睛一直在路亦行身上转,有意无意,流转出淡淡的眼波。
路亦行勾唇一笑,走开了。
李珈禾拉着俩闺蜜说了半晌的话,转眼才发现人不在,一位侍应生走上前来,低声告诉她,说路亦行在楼上的套房等她。
李珈禾不明白,紧接着侍应生又说,“路先生喝醉了。”
李珈禾匆忙放下酒杯,提着裙摆进电梯。
走廊空无一人,婚房总统套的两侧房门向内大敞,她踩着恨天高,往尽头走。
天光已然暗淡,今日小雨,房间里,布满水珠的玻璃窗后是一片微弱的霓虹灯。
没开灯,路亦行一个人,静静坐在沙发里,指尖燃着一支细长的烟。
李珈禾疑惑:“亦行?”
“过来。”路亦行跟叫狗似的。
李珈禾记不起路亦行好久没主动给她讲话了,她亦步亦趋地进去,小心翼翼坐到他身边,“哪里难受吗?”
路亦行揿灭燃尽的烟头,又点了一支。
李珈禾重复:“亦行,你怎么了?”
路亦行沉默。
李珈禾不敢再开口,干坐着,等了一会儿,她不明白,路亦行这样子看起来并不像喝醉,反而有点,令人难以置信的难过。
难过归难过。
重头戏晚宴即将开始了……
“我们下去吧,好不好?”她再度试探地问。
路亦行说:“不急。”
“那……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等人。”
“等谁?”
“你的好闺蜜。”
套房布置得过于喜庆,传统的乌红色,床单被罩、装饰气球,不开灯,放眼望去,竟显得恐怖。
“亦行,我们下去吧。”李珈禾没由得心慌,“大家都还在下面等我们。”
“那份文件,是你推了一把,对吗?”路亦行忽然说。
李珈禾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文件本来只在学校流传,是你发网上去了,是吧。”
李珈禾猛地想起。
路亦行又点一支烟,神色晦暗难明:“只是记过处分,没有取消保研,你却给校方施加压力。”
李珈禾的脸,一寸寸白起来:“我没有……”
“你有,不过就算没有,我也要找你麻烦。”路亦行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望着凝团的半空,“我是不是给你说过,再有下次,别怪我做得太难看。”
李珈禾浑身一抖。
路亦行早就知道了,他忍她很久了。
此刻的审时度势,李珈禾还是明白的。
这才婚礼第一天,就算路亦行现在打她一顿,她都会抹好遮瑕,忍下去,出去笑着迎接宾客,当然她也清楚,这样的生活可能要忍一辈子了。
套间沉寂,一时无话。
半晌,路亦行轻声说,“你把他逼走了。”
这时,一道高跟鞋的脚步由远及近,她以为是苏姿丰或者她妈妈,立马挤出笑容看向门口,下一秒瞳孔骤缩,谁也不是,是她的好闺蜜。
两人面面相觑,都意外彼此的存在。
“进来。”路亦行莞尔一笑,跟刚刚一模一样的语气。
然而这不是最出乎意料的,不出两分钟,另一个闺蜜也来了,三人团,凑齐了。
路亦行扭脸,面向李珈禾,口吻轻佻,“坐过去。”
李珈禾不敢不听,听话地挪过去。
三人坐一块,同一张沙发。
路亦行在对面,中间隔着茶几,审讯似的。
保镖过来,二话不说,开始搜这两女的身,她们有挣扎,不过没用,搜出来的东西显示,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那个包里带了套,另一个,刚刚还披着坎肩,现在坎肩没了,胸口挤成深沟。
这两人,一个家里做电视台的,一个是传媒通讯的。
包括李珈禾在内,当初那份文件的大面积传播,皆有他们三人推动。
半小时前,侍应生分别暗示她们,说路亦行在楼上套房等,路亦行本只想把人悄无声息地叫来,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这套……
他笑了下,抓起烟盒,站起身,“不管当初你们哪个贱人买了热搜,哪个婊子推流,反正,责任你们均摊。”
三人还没明白会发生什么。
路亦行走了,保镖留下,李珈禾也留在原本的婚房套房内,其他两人,分别去另一个套房,李珈禾恐慌极了,不停敲门,她电话什么的,全被收走了,正当走投无路时,一个高高大大的男性进来了。
“hello。”谢畅吊儿郎当闪进门内,“新婚快乐。”
李珈禾瞪大眼睛:“你来干什么?”
“哦,我吗?”谢畅指着自己,“我之前犯了个错,一直想给行哥道歉来着,没事,你安心啦,我又不睡你,行哥说只是让我跟你共处一晚而已啦。”
李珈禾失声:“什么?”
“你会玩端游不?来,开个黑。”
“……”
另外两间,倒没进人,但锁上了,谁也出不来,谁也进不去。
路亦行直接到楼下酒吧,空荡荡的大厅里,贺也与陶折一早等在那儿了,陶折一回头,“哟,办完了?”
“嗯。”路亦行坐下。
陶折一给他倒酒,“爽不?大仇得报,永绝后患。”
三人碰杯,皆是衣冠楚楚,人模狗样。
贺也问:“新闻什么发?”
路亦行想了想,“凌晨开始吧。”
正式晚宴准新郎新娘子纷纷离席,大家奇怪,也不好多问,以为他们喝醉了在休息,苏姿丰倒是奇怪了,打电话给路亦行,不接,问,楼上有保镖,谁都进不去。
最后这场婚礼首日不欢而散,等大家都睡下。
一则惊天新闻正在迅速发酵,清晨八点,整个城市缓缓苏醒,一条新闻弹窗简直震撼全市人民。
【路家大婚,新郎醉酒,新娘竟邀请陌生男子在婚房共处五小时】
视频里,先前是路亦行脚步轻浮,进入婚房套间,接着李珈禾进去照顾。
然后醉酒的路亦行被保镖扶出。
半小时后,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进入他们的专属婚房套间。
经陌生人爆料,此人正是海市臭名昭著的二世祖,谢畅。
最后,半夜两点,李珈禾衣衫不整,盘发凌乱跑出房间(保镖要求她自己的弄得)
这条新闻一出,全市哗然。
领域资本原本因为强强结合的原因,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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噌上涨的股票直接暴跌,早市马上开盘,股东们都急疯了,这等丑闻,金融分析师直接预估将蒸发上百亿,怎么压,都压不住了。
苏姿丰和路承晔清楚是谁干的,在总裁办吵架。
“你养的好儿子!”
“是谁的种?!”
李太太哭着推开门:“珈禾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做那样的事,她说是亦行把她在关在里面的……”
不重要了,已经不重要了。
路承晔彻底反感了这家人,没大没小,登他们家的办公室,装作自家人,四处承受优待,拿了好处还想要更丰厚的回报,他亲儿子,都没享受过。
路承晔跟苏姿丰对视一眼,夫妻恩爱多年的默契,一个眼神,已然达成共识。
趁乱,某些股东,也需清理。
李太太哭得悲切:“我当面给亦行解释,珈禾她怎么会做这样的事,路董,亦行在——”
“你知道他的。”苏姿丰不咸不淡,“我们向来拿他没办法。”
路亦行浑起来六亲不认,不是说说而已。
不能跟顾盼在一起,那就谁也别想结婚。
想联姻提升融合股权,那就跌停板。
李珈禾想要身份,那就搞臭她的名声。
当初那份文件的春秋笔法,蓄意热搜的推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一个也逃不脱。只是这事终于解决了,用这种极端手段,却没令人感到半点放松,制造的伤害,也不能抹去,相当于一种毫无意义的事后补救。
上午了,他们三个还在喝,服务员担心他们状况,过来问。
陶折一摆摆手,大着舌头:“没事,来,我还喝仨。”
贺也有点醉了,闭着眼睛,想他哥。
“我说,这么长时间不睡觉,你身体受得了?”他低低地问。
“闭眼也睡不着。”路亦行喝光杯中威士忌,看了眼时间,到了,当他们面,拨出电话,直截了当地问,“看新闻了么?”
对方没否认,反问:“关我什么事?”
“回来一趟,我们聊聊。”
“不用。”
路亦行咬着过滤嘴,意味深长:“这么久,我们也该见面了吧?”
对方迟疑了片刻,最终,答应了。
第70章
毋庸置疑。
婚,肯定是结不成了。
领域资本紧急发布一则通告,内容很简单,取消婚约,李家所持有的2.6%的股份悉数抛售,仅保留名誉股东席位。
这玩意儿,聊胜于无。
苏姿丰和路承晔察觉到路亦行自扣帽子的行为不对劲,苏姿丰亲自出面,盘问李珈禾到底是怎么回事。
重重压力下,李珈禾承认错误。
做过什么,编了什么,骗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了。
苏姿丰:“我以为你只是……”话没说完,她以为她只是蠢,没想到还有这一层,也难怪,路亦行忍了这么久,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这样来羞辱李珈禾。
当初,秦御之所以敢公然发在论坛上,他不是一个人,捡到顾盼手机,看到了李珈禾的那些短信内容,主动联系了过去。
两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李珈禾向秦御保证,无论最后什么结果她都能摆平,她让秦御把手机交给专人编辑,出了11个G的成品。
所以后面顾盼被人指责得那么厉害,个人账号、社交私信,疯狂被骂,但这事很遗憾,不能再作澄清,不然又是一场伤害。
苏姿丰气得连连扶额。
路承晔更是脸色铁青。
李家知道此事后,认了,是自己没把女儿教育好,转让股份的意思,也就是希望路亦行不再计较,毕竟侵犯他人隐私,误导公众,制造舆论,是犯法的。
路亦行怎么肯,表态:“就算拿出126%的股份,这事也没完。”
他还有事要处理,剩下的全交给法务部,苏姿丰和路承晔现在拿他完全没办法,李珈禾自做自受,他们不管,这儿子,也实在是管不了。
“随便吧。”苏姿丰头疼,“滚滚滚。”
路亦行当然要滚,他还有事。
婚礼告吹,从五湖四海赶来的宾客还要“好好招待”,路亦行招待的,是那27个,包厢里,都到齐了。
三桌,坐满了。
路亦行坐在主位,脸色如锅底。
没一个丑的……
帅得各有千秋……
大家搞不懂这是什么鸿门宴,发现路亦行不是独自来的,还有助理、秘书,秘书挨个询问,当初他们跟顾盼谈恋爱之时,都分别送了顾盼些什么。
有人问:“什么意思?”
秘书笑眯眯:“您原数告知就好。”
好多人早忘了送了什么,有些小礼物,顾盼是收过的,比如小蛋糕、雨伞、剧院门票,当然最多的就是手机,因为顾盼常年使用那款自己兼职买的,屏幕碎了。
于是这些追求者第一反应,都是他需要一个新手机……
有人搞不懂状况,有人难以接受,最多的,他们问顾盼在哪里,还能不能见一面……
路亦行气笑了。
礼物统计完毕,按高于原价的现金一一返还。
至此,这餐饭,还无人动筷。
现在的路亦行彻底没人管得住他,都狂得没边了,今天做这事,是丢脸,但是还清楚,说清楚,往后这些人,就别指望再跟顾盼攀扯上任何关系,两清了。
大家一脸蒙蔽地来,一脸懵逼地散。
华灯初上,偌大包厢冷清到了极点。
路亦行垂眸,跷着腿,玩着打火机,还有一人没来,不过人没来,那态势仿佛已经压过他一头,就像两年对比四年,前者和后者那样明显。
不知过去多久,包厢大门姗姗打开。
路亦行抬眼望去。
霍希到了。
重要的是,他是一个人来的。
落座,两人挨着,谁也不说话,杯中有酒,各喝各的,别说交谈了,连眼神都欠奉,也不知道拼什么,一瓶又一瓶的红酒瓶见底。
霍希先放下杯子,淡淡道,“叫我来什么事。”
路亦行:“他在哪。”
霍希:“不知道。”
路亦行:“他不是那么喜欢你么,不告诉你?”
“你不也不知道吗。”霍希面无表情,淡淡一句。
“聊聊吧。”没什么口舌之争的必要,路亦行敞亮撂下一句,“从你们最开始是怎么认识的,说说。”
事情不复杂,也不简单。
那是一个夏天,顾盼在机场的餐饮店兼职,彼时霍希刚刚接管公司下游部门,每周都要从浦东机场飞走,每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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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要路过那家餐饮店,每周能看到顾盼站在门口。
那张脸,就算顾盼站在里面,也很难不让人看见。
所以霍希也不能免俗,主动走进去,坐下吃饭。
“帅哥你好,请问吃点什么。”
“你有推荐吗?”
“披萨吧。”
“好,就这个,谢谢。”
第二周,两人又碰面了。
霍希:“你还在读书吧?”
顾盼笑笑:“是啊,刚刚高三毕业。”
第三周,两人熟络起来。
霍希:“考得哪所大学?”
顾盼:“复庆。”
交谈着,顾盼手机屏幕一亮,霍希看到那条催债的信息,顾盼尴尬不已,赶紧放回兜里。
后面暑期到了尾声,也是因为这张脸,店内生意更好,人多,是非也多,员工嫉妒,客人调戏。
那时顾盼很青涩,面对别人的恶意,不知道如何还击,霍希顺手帮了忙,转眼人不见,找过去,发现顾盼坐在卫生间拐角偷偷抹眼角。
霍希问他怎么了。
顾盼说的不是被同事排挤,被客人调戏。
秘密往往对亲近人的保守不言,对陌生人反而能宣之于口。
顾盼说他妈妈把他的奖学金输光了,开学在即,他可能读不成大学了。
多少钱。
八千多块,还差两千块。
路亦行心一梗,重重滚了下喉咙。
霍希:“我很庆幸,当年是我去坐那班飞机。”他扭头,眼里闪着某些“你比不了”的从容,毕竟时光不能到倒回,当年碰到的顾盼就是霍希,谁也改变不了。
路亦行想法却不同,坦然承认:“是,你比我幸运,但你今天还坐在这里。”他笑笑,“就这么慢慢等吧。”
曾经的飞机他已然赶不上了,现在,他要去坐下一班飞机。
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很快结束,路亦行走了。
霍希留在原地-
“逢逢,有人找。”一名衣着暴露的男孩儿朝化妆间,大喊道,“是个帅哥,大帅哥哟。”
姜逢画眼线的手一抖,瞬间飘出个勾,他气死了,今晚他的重要客人要来,又得重画!
起身往外,估摸多半又是那个死缠烂打的。
真是没完了……
甫一出去,姜逢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背影,那浑身上下的矜贵气质,简直与这“金碧辉煌”的大厅格格不入,像一锅老鼠屎里掉了颗钻石。
确实是帅哥,但惹不起,姜逢拔腿就跑。
路亦行已经回首,看见了他。
“站住。”
“嗨,路少晚上好。”姜逢挤出职业假笑,还下意识堆了堆渔网上衣,给堆严实了,怕给顾盼丢脸,要是让路亦行知道他朋友在做什么,会不好。
虽然、可能、大概、应该已经知道了……
路亦行:“有没有时间,车上聊会儿?”
姜逢一愣:“啊?”
“我在这不影响你工作么。”路亦行说,“去我车上聊会儿,五分钟。”
车子就停在路边,冬日的寒风特别刮骨头。
一上车,路亦行开了空调,给姜逢递去外套,姜逢连连推拒,这是顾盼前男友,他穿他衣服怎么能行,路亦行知道他拒绝的原因,直接挑明,“穿吧,我有事求你。”
“……”姜逢额角一抽,接过,还是没穿,放在腿上。
路亦行也不勉强:“我导师认识几个外科专家,有正规渠道的肾源,费用和后续处理我出,恢复期我来安排,你只需要带着你父亲过去做手术,相应的,顾盼在哪儿,能不能告诉我?”
说是求,其实是一份皆大欢喜的要挟。
姜逢为难,他费尽千辛万苦等不到的肾源,路亦行一个电话就搞定了,他不甘心、挣扎,但其实内心早就有了答案。
路亦行今天来也不是这个意图,没打算为难他,改口,“手术照样进行,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临走前最后见了哪些人?”
这个姜逢可以说,想了想,“一个姓于的学姐,还去了趟慈安弄,对,还有他母亲。”
“他母亲我已经去见过很多次。”路亦行说,“她不知道。”说着他忽然停下,皱眉思索一会儿,“谢谢,今晚有人跟你联系。”
姜逢茫然:“这就够了?”
路亦行瞥他一眼,“够了。”
姜逢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脑袋空空地下了车,还没从惊喜里恢复过来,路过垃圾桶,顺手把路亦行给他的那件外套当作垃圾给扔了进去。
复庆校门口,便利店。
于瑜探头探脑地推开玻璃门,一下子对上坐在窗边的路亦行视线,吓得不轻,还跟在他手下当研究生那般,唯唯诺诺,畏畏缩缩。
“路助教……下午好啊……”她生怕路亦行回一句下午坏。
“坐。”路亦行快速转着摩卡咖啡瓶。
于瑜把两个紧紧挨着的高脚椅拉开一大截距离,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生怕屈膝,髌骨发出脆响惹到路亦行,犹记得,当年被支配的恐惧。
路亦行开门见山:“你跟顾盼有没有联系?”
于瑜也茫然:“没有,他手机号好像很久没用了,打电话发信息都不回。”
“你们最后一次聊天是什么时候?”路亦行不信,顾盼对对他好的女性没有抵抗力,譬如房东阿姨,秦御两次作恶,他都轻轻放过,说不定,常常跟于瑜联系,于瑜只是装作不知。
于瑜答:“上次是暑假,他来还书,然后我们一起喝了奶茶。”
路亦行:“具体聊了什么?”
于瑜:“很普通的对话,你有什么事吗?”她偷瞄路亦行脸色,“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路亦行脸色,那就不太好看,“不允许复合吗?”
“可以可以。”于瑜打心眼觉得路亦行这人不错,除了脸臭点,嘴毒点,但有真本事,家境也好。
不过,那次她突然想起顾盼身上的伤,又觉得路亦行不是那么可靠了。
路亦行:“你说不说?”
于瑜一个激灵:“他问我以后还读吗,我说我妈让我过去,他问了那边怎么样,我说东西很难吃,然后我让他继续考,气死他们,他好像不想考了,分开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对耳环,没了。”
就算说了这些,于瑜觉得于复合也没有任何裨益。
可是,路亦行脑子聪明极了,抓住重点,“哪儿东西难吃?”
于瑜:“伦敦。”
路亦行:“什么东西难吃?”
于瑜:“炸鱼薯条。”
路亦行笑了:“他就不爱吃那些东西。”
于瑜蚊子哼哼:“你记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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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清楚,以前还怎么……”
“然后呢?他怎么回答的?”路亦行耐心不够用了,打断她,于瑜在大脑努力搜索,努力回想,半晌,“哦对,他当时在发呆,说了一句‘这样么’”
路亦行:“没了?”
于瑜:“没了。”
“行,我知道了。”路亦行拿上咖啡瓶,“谢谢,你脑子不错,再细点心就行了,我给你发了一份湍流的最近研究,记得查收邮件。”!!
人都走了,于瑜还没回过神,来自大佬的肯定,大佬的帮助!
晚八点,机场灯火通明。
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驶入通道,直奔登机坪而去。
又是一年冬天,海市下雪了。
寒风猎猎,车子停稳,路亦行穿着薄薄的外套下来,一边踏上飞机舷梯,一边查看伦敦那边的天气,再抽空,查询各大院校法学院的学生名单。
一所所排查过去,看得眼睛发涩,还想吐。
五小时后,飞机途经北冰洋,这条线叫作北极航线,他们曾坐过。
路亦行按住眉心,休息两分钟,随后继续翻看,看着看着,手指忽地一顿,有的人长得好看,天生走到哪里都备受关注,永远被列为“学校里最帅的男生”,哪怕国内外审美有差异。
从前的路亦行不爽顾盼长得那么好看,招蜂引蝶。
现在的路亦行感谢顾盼长得那么好看,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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