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抬步,走向舷梯。
脚下,海浪正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
像倒计时。
四点零九分。
佐世保港务局,地下B7区。
这里本是废弃的战时油料储备库,混凝土墙壁厚达两米,顶部嵌着防爆钢板。如今被改造成恒温恒湿的“生物中转中心”,墙上贴着东瀛厚生劳动省颁发的认证铭牌,门口站着两名持枪保安,制服胸口绣着“辰国皇室医疗慈善基金”徽章。
电梯门无声滑开。
楚天南走了出来。
他比三年前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绷在身上,像裹着一层干燥的皮。唯有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亮得瘆人。
他身后,六名随行人员推着三辆医用推车,车上覆盖着银灰色保温毯。毯子边缘,隐约露出低温舱的接口管线。
楚天南没看任何人。
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铅门。
门禁扫描仪亮起绿光。
他抬起右手。
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在识别区悬停半秒。
滴——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臭氧与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B7区内部,远比外表看起来更大。
穹顶高达十五米,中央吊着七盏青铜莲花灯,灯芯燃着幽蓝火焰——不是煤气,不是电热丝,而是特制的低温磷火,专为维持某些活性组织的临界状态而设。
地面铺着墨绿色橡胶垫,吸音,防滑,抗腐蚀。
尽头,是一座环形手术台。
台面由整块黑曜石雕成,边缘刻满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与《阴契》残卷中记载的“锁魂阵”结构完全一致。
楚天南站在台边,摘下手套。
露出那只布满倒V形疤痕的手。
他没说话。
只是慢慢卷起衬衫袖口,一直挽到小臂。
皮肤之下,数条暗青色血管缓缓凸起,像蚯蚓般游动。
一名助手立刻上前,递上一只银盘。
盘中,静静躺着四枚蝙蝠状乌铁钉。
钉头朱砂珠,在蓝焰映照下,泛着病态的红光。
楚天南伸手,拿起第一枚。
指尖摩挲钉身。
忽然,他动作一顿。
抬头,望向手术室顶部通风口。
那里,一片寂静。
但他听见了。
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像刀尖,正缓缓刮过铁皮。
楚天南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笑。
不是惊,不是怒。
是等到了。
他将铁钉放回银盘,转身,看向门口。
“把灯,调暗些。”
助手一愣:“楚先生,这会影响……”
“调暗。”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温度骤降。
助手不敢再问,急忙按下墙上的控制面板。
七盏青铜灯,逐一熄灭。
最后只剩中央一盏。
光线收缩,凝聚成一道窄窄的光柱,正正打在手术台中央。
光柱里,浮尘缓缓旋转。
楚天南站在光外,身影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李天策藏身的通风管道下方。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早三天。”
通风管内,没有回应。
只有灰尘,无声飘落。
楚天南也不在意。
他缓步走上前,站到光柱边缘,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清脆,平稳,像在给谁打拍子。
第三声落下的瞬间——
手术台黑曜石表面,那些符文骤然亮起幽绿光芒!
整座环形台面,开始缓慢旋转。
不是机械驱动。
是地磁牵引。
是某种早已失传的“阴枢术”,借地脉阴气为力,以符文为轮。
楚天南闭上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竟浮现出与李昭月如出一辙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
他盯着光柱,轻声道:
“我知道你在看。”
“也知道你想拿走什么。”
“但你要想清楚——”
“你拿走钉子,她会神魂崩散,当场毙命。”
“可你若不拿……”
他顿了顿,嘴角弧度加深。
“她会在七天后,亲手挖出你妹妹的心脏。”
李天策依旧沉默。
但通风管内,他的手指,已悄然握紧解剖刀。
刀刃寒光,映着下方那盏孤灯。
而楚天南,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
“李天策,你妹妹,还活着。”
“就在你脚下。”
话音落。
整座B7区,灯光全灭。
唯有那盏青铜莲灯,猛地爆燃!
幽蓝火焰轰然腾起三米高,瞬间照亮手术台——
台面上,保温毯已被掀开。
三具供体,静静躺着。
中间那一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
胸前校徽,依稀可辨:滨海市第三中学。
女孩面容苍白,双眼紧闭,脖颈处插着一根透明导管,连接着旁边低温舱的监测屏幕。
屏幕上,跳动着微弱却稳定的绿色波形。
心率:68。
呼吸频率:14。
脑电波:α波为主,伴有少量θ波。
她没死。
她只是被深度镇静,维持在“假死临界态”。
李天策的妹妹,李昭宁。
三年前,她本该在极光府后山,与那口古棺一同化为飞灰。
可她没有。
她成了李昭月复苏计划中,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因为她是李天策的至亲。
血脉同源,气息共振。
她的活体心脏,是唯一能与李昭月那具拼凑之躯,达成百分百神经兼容的“终级供体”。
楚天南仰起头,望向黑暗的通风管道。
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不是来杀我的。”
“你是来选的。”
“选她活,还是你赢。”
通风管内。
李天策缓缓闭上眼。
三秒后,他睁开。
赤金流光,不再隐晦。
而是如熔岩奔涌,在瞳孔深处翻腾不息。
他松开刀柄。
从内袋取出那瓶暗紫色的Y-739。
拔掉瓶塞。
一滴液体,无声滴落。
正正落在通风管接缝处。
嗤——
轻微腐蚀声响起。
混凝土与金属交融的接缝,瞬间发黑、软化、塌陷。
李天策抬起脚。
一脚踏下。
轰!
整段通风管应声断裂!
碎屑纷飞中,他如鹰隼俯冲而下,黑衣猎猎,直扑手术台!
楚天南笑了。
笑得畅快,笑得悲凉。
他张开双臂,迎向那道撕裂黑暗的杀意。
仿佛迎接的不是刀锋。
而是迟到了整整三年的——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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