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顿早饭,永宁便命人备车,前往刺史府。未曾想还没登车,便见昨夜派去金阳县的亲卫满身风雨地赶来。一见到公主车驾,那亲卫几乎连滚带爬地从马翻下,小跑至永宁面前:“启禀公主,今日卯时,金阳县南侧爆发山洪,驸马在堤坝疏散百姓,为抢救一个落单的孩童,不慎被洪水冲走,属下等抢救不及,驸马他至今、至今下落不明。还请公主节哀!”
“你说什么?”
永宁的身形晃了晃,那张傅粉施朱的小脸也瞬间煞白:“裴寂被洪水冲走了?”
梦境里的可怖场景忽然浮现在眼前。
卯时,是她做梦的时辰么。
“不可能……”
永宁忽的一阵恍惚,心也好似浸泡在冰冷的雨水里,迷茫、慌张、难以置信,“不会的,那只是梦而已。”
“公主小心!“珠圆眼疾手快地扶住。
“珠圆,梦与现实是相反的对不对?裴寂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永宁摇着头,眼圈也不觉变红了,恨恨看向那亲卫:“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骗我?信不信我杀了你。”
亲卫赶忙跪下,以头抢地:“是属下护卫不力,还请公主节哀一一”“呸呸呸!你别胡说八道,裴寂好好的,我节什么哀!”永宁咬牙,一边牢牢抓着珠圆的手稳住身体,一边深深呼吸着试图平静下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下你们什么也没寻见,哪来的胆子咒他!”亲卫噎住,心道公主您是没瞧见,那样大的山洪,转瞬就吞没了房屋和堤坝,何况是一介血肉之躯。
只是瞧着永宁公主悲恸万分的模样,亲卫也不敢多说,只叩首赔罪:“属下失言,还请公主息怒!”
永宁一向都是个宽容仁慈的好公主。
可是这一回,她很生气。
于是她板着脸道:“你跪在这,自罚二十个巴掌!日后再敢胡言乱语,我定割了你的舌头!”
亲卫讪讪,还好只是二十个巴掌,赶忙领罚谢恩。珠圆扶着摇摇欲坠的小公主:“奴婢瞧着公主脸色不好,还是先回府,让萧太医给您看看…”
“不。”
永宁咬紧压根,闭上眼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再次睁眼,乌眸虽笼着一层雾蒙蒙的水光,却格外坚定:“立刻传我的令,让霍凌云带上公主府九成府兵,前往金阳县搜救,余下一成在刺史府门口等我。”珠圆惊诧:“公主还要去刺史府?”
“去,为何不去。”
永宁哑声道:“一码归一码,裴寂总说做事要有始有终,不能半途而废……我、我总得先把这边安排好了再说。”
提到裴寂这个名字,永宁的鼻尖更酸了几分。“快去吧。”
永宁推开珠圆的手。
珠圆咬唇,欲言又止:“公主……
“放心,我可以的。”
说罢,永宁拎着裙摆,自顾自上了马车。
眼看着那辆华丽的车架很快没入灰青色的雨帘之中,珠圆心下既酸涩,又充斥着某种鼓胀的暖意。
她的小公主啊,怎么就…突然长大了呢。
她忽然有点想玉润。
若是玉润也在,那该多好。
这日上午,永宁在刺史府大发了一通雷霆。她其实很少发脾气,便是真发脾气,也只是砸砸东西、骂几句混账东西。可是这一回,她是切切实实动了杀念。
看着罗刺史和一干官吏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她的心里一片冷硬,只面无表情地下达着命令。
倘若她眼前有一面镜子,她或许也会惊讶于她此刻的神情,竞与她的父兄是如此相似。
待得了罗刺史战战兢兢的再三保证后,永宁半刻不停地将发髻高挽,也不顾罗刺史及珠圆等人的劝阻,穿戴好蓑衣,便翻身上马,在余下一成府兵的护工下,直奔金阳县。
她知道她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她也知道现下最理智的做法,是待在公主府,等着府兵们的搜救结果。可是,她坐不住。
一想到昨日清晨,裴寂还亲了亲她的脸,让她下雨天待在府中,不要去外头乱逛,免得淋雨风寒。可转瞬间,他自己就淹没在洪水里,了无踪迹,她便觉得无比的愤怒。
对,愤怒。
想亲自找到他,狠狠骂他、凶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都没保护好自己,凭什么还来教我别出门。”
冰凉的雨水伴随着疾风,狠狠地砸在脸上,永宁不知道她哭没哭,总之,脸上始终湿漉漉的。
但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灼灼闪着光,像是燃烧着两团火焰。
霍亲卫想劝她骑慢点,一对上那凛冽目光,仿佛看到了年轻版的昭武帝,登时再不敢多言。
从府城到金阳县两个时辰的路,愣是一个时辰便到了。因着昨夜裴寂赶来及时,第一时刻疏散了大部分县城百姓,又指挥兵丁加固南岸堤坝、转移存粮与准备,金阳县大部分百姓和资产得以保全,那些被冲毁的房屋和农田牲畜,也只能等到洪灾过去,再做打算。
《娇养小金枝》 第 69 章【VIP】(第3/3页)
金阳县的县令本就为驸马失踪一事急得焦头烂额,得知永宁公主亲自寻来,更是两条腿都软了。
一见到那道华贵的身影,陈县令都没敢细看,噗通就跪下唯磕头:“公主恕罪,是下官无能,未能护好驸马……”永宁来的路上也问清了裴寂落水的具体情况。那人本来有机会撤退的,只是看到被洪水围困的一间竹楼里,有个孩童被卡在竹楼梁柱间,哇哇大哭。那人便不顾身边的兵丁阻拦,纵身跃入齐胸深的洪水中,奋力朝着竹楼游去。
孩子虽然被他救下,可不等他自己上岸,上游一根粗壮的断木疾驰而来。他闪躲不及,后背受到重击,整个人被水流裹挟着往山涧深处冲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真是又犟又倒霉。
永宁心头大恨,却也知道裴寂就是这么个人。“陈县令起来吧。”
永宁抬手道:“事情经过我已知晓,是山洪无情,与你无关。”陈县令万没想到公主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待谢恩起身,看到眼前这风尘仆仆、形容憔悴,却依旧难掩明艳姿容和风华气度的年轻公主时,更是惊艳失神。
既是为她的年轻貌美,更是为她的沉稳平静。不愧是圣人和懿德皇后的女儿,果非常人也。永宁不去看那陈县令的惊艳,只快步走到堂前坐下,询问他如今的汛情以及搜救情况。
了解大致情况后,她颔首如今笼罩在心头的除了担忧,便是一种她不敢细想的迷惘。若裴寂真的没了,她该怎么办?
不敢想,一想便要掉眼泪。
袍袖下的手紧紧攥着,永宁强忍着心口那一阵阵冰冷的钝痛,仰起脸,努力将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这么多官吏百姓都看着呢。
她可是公主。
很厉害的公主。
便是要哭,也得找到了裴寂再哭。
可是裴寂,你到底在哪?
永宁盯着那黑压压的雨帘,泪眼朦胧地想,你要是真敢有事,那我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绝对不会原谅。
便是成了鬼,到了地府,她也要找天底下最厉害的法师,把他的魂魄召回来。
质问他。
凶他、骂他。
然后,留住他一一
是,哪怕他变成鬼,那也只能是她李嘉月的鬼。任凭谁也不能将他从她身边带走。
黑夜在不知不觉中降临,等待的每一刻都成了无尽的煎熬。永宁不是没想过亲自去找,但霍凌云跪地恳求:“且不说外面山洪还在肆虐,山路湿滑危险。便是公主不顾自己安危,您气力小,步子短,搜寻途中属下们还得照顾您,反倒耽搁功夫………
永宁…”
忠言果真刺耳。
悻悻抿了抿唇,她终是歇了这个心思。
搜救一直在持续,从白天到黑夜,又从另一个白天到黑夜……第三日,雨终于停了,水势也逐渐回降。
她派人送来的八千个沙包和八千多个药包,通通派上了用场,都督府也派来赈灾粮食和衣物药品。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裴寂。
他至今下落不明。
永宁整宿整宿的做噩梦,第一夜梦见裴寂被江河里的鱼吃了,第二夜梦见裴寂被山里的野兽吃了,第三夜她梦见裴寂被冲到了龙宫里,被龙王的女儿瞧中了,非得抢他当夫婿。
她在梦里急得抓耳挠腮,转了半天也寻不到一个趁手武器,不然她定要杀去龙宫将裴寂抢回来。
那可是她的驸马!
管她什么龙公主马公主,裴寂只能是她李嘉月的!就在她在龙宫外头急得团团转时,她被珠圆摇醒了:“公主醒醒,驸马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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