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什么。”
路途漫漫,闲来无事,裴寂一时也起了几分逗弄心思:“既然没什么,公主的脸为何红了?”
“有吗?”
永宁一怔,赶紧抬手摸脸,再对上男人噙着浅浅戏谑的黑眸时,陡然明白过来,不禁羞恼:“好你个裴寂,竟敢证我!”说着,就要伸手去锤他,却因被裹得严严实实,一起身就像蚕茧般直接朝裴寂那边栽了过去。
裴寂长臂抬起,顿时将个蚕茧公主搂了个满怀。他低头:“现下可是白日,外头还跟着那么多人,公主这么着急?”“谁急了!”
永宁脸颊更红了,边瞪着他,边扭着身子从他怀中离开:“你个混账东西,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别以为出了长安城,我就奈何不了你,只要我一声令下,外头那上百精兵立刻就能将你拿下。”见小祖宗生气了,裴寂也不再逗她,只将人揽在怀中:“公主消气,到了驿站,臣任你责罚。”
永宁向来吃软不吃硬,见他认错,哼了声:“这还差不多。”这时,窗外忽的传来一阵沙沙声。
永宁微怔,和裴寂对视了一眼,便挪到窗户旁,推开一条缝往外瞧。待看到苍茫壮阔的秦岭间,那自灰蒙天边簌簌落下的雪子,她脸上顿时亮了:“下雪了!”
相比于小公主的惊喜,裴寂看着那纷纷飘落的雪点,心下微沉。商於古道嵌在崖壁间,狭窄难行,若是雪大了,堵塞道路,更是麻烦。“公主且在车里歇息,臣出去看看。”
“看雪吗?我也要去!”
长安往常都是十二月才落雪,没想到秦岭十一月就落雪了,永宁满脑子都是打雪仗、堆雪人。
裴寂却是将她按回车内:“外头风急湿寒,公主若要赏雪,坐在车内便是,臣出去勘查道路,趁着雪势尚小,咱们得抓紧赶路。”说罢,他披着氅衣下了车。
没多时,珠圆就得了他的叮嘱,上车看顾公主。自从五日前在华胥驿追上公主后,珠圆也多次劝过公主,不然还是回去吧,毕竞长安到黔州有两千五百里呢!
可这一回,公主却十分的执着:“我阿耶都带兵走过五千里,去打高句丽呢,我作为他的女儿,区区二千五百里又算得了什么?”珠圆哑口无言,又怕再劝,公主将她赶回长安,只好作罢。但她私心觉得公主还是太天真了,将远赴黔州一事想得轻松,之后再吃些苦头,便知道还是长安最好了。
果真如裴寂所料,古道间的风雪越来越大。好在他提前带了一队人马去疏通前路,未教道路冻住,紧赶慢赶,好歹在天黑之前赶到了荒僻的蓝关驿。
永宁原本看着那样苍茫的大雪,还对雪景满怀期待,可夜里看到裴寂冻得红肿的手,顿时觉得这雪实在有些讨厌了。裴寂安慰道:“能及时出山,已是万幸,受这点冻不算什么。若是不小心困在了山中,就不止是冻手这么简单了。”见永宁透着疑惑的清澈眸光看过来,裴寂抿唇道:“冻死人也是常有之事。”
永宁错愕:“这么严重?可那山路明明也没有很远……你可别危言耸听,故意吓我。”
“就当臣在吓公主罢。”
裴寂淡淡说罢,转脸面向那被阻拦在窗外的风雪狼嚎声,想到之前在崇文馆读过的记载,秦岭寒冬,大雪封山,每年总有数以百计的人毙于风雪之中。只希望今年的风雪能小一些。
又或者是,别叫他们碰上。
然而天意弄人。
次日一早,永宁用过早膳,在窗边看见庭中积雪厚如云层,来了兴致,打算带珠圆下楼滚个雪球。
忽见裴寂面色凝重,匆匆带着一队人马出门。她心生好奇,也快步跟上,行至门前,却被亲卫拦住。永宁不悦:“你敢拦我?”
亲卫道:“属下不敢,只是驸马吩咐,雪天路滑,公主莫要擅出。”永宁拧眉:“难道驸马的吩咐能大得过我吗?”说着,便要强行出去。
亲卫到底不敢真拦,只满脸为难地跟在后头:“公主还是快些回驿馆里面吧,外头风雪大,万一您着凉了…
话没说完,便见前头的小公主陡然停住了脚步。亲卫诧异,待抬眼看去,也噤了声。
只见不远处的驿道旁,驸马正带着好些驿卒和侍卫迎面走来,而那些驿卒侍卫手中的担架里,皆抬着一具冻僵了的尸体。打眼看去,八九个人,姿态各异,白雪覆身。永宁也僵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死人
还是这么多冻死的人。
霎时间,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也好似被这纷飞风雪给冻住般。
裴寂一看到小公主惨白的脸色,便知大事不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抬手捂住她
《笨蛋美人折花记》 第 62 章【VIP】(第3/3页)
的眼睛,又将人往氅衣里抱住:“没事的。”他低头,语气沉缓:“闭上眼睛,深呼吸,臣抱公主回去。”怀中之人不出声,裴寂只当她吓到,弯腰便将人抱起,又用氅衣将她的脸牢牢遮住。
永宁在裴寂的怀中感受到无限的暖意,一颗心心却是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虽然只是匆匆一瞥,那些担架上的冻尸却是刻在脑海中一般,无比清晰。永宁忍不住揪紧了裴寂的衣禁。
直到重新回到温暖的驿馆上房,坐在柔软舒适的榻边,裴寂拿来热帕子给她擦脸、擦手,又给她倒来热茶。
永宁始终一言不发,两只眼睛也直愣愣的,像是失了魂魄般。珠圆在旁快要急死了,既自责没有拦住公主,又埋怨驸马作甚一大早要去寻那些晦气,甚至都忍不住有些埋怨那些尸首,怎么就这么不凑巧死在了驿道旁呢。
“公主会不会被吓跑了魂?奴婢去寻太医来。”珠圆刚要转身,裴寂道:“不急,你先退下,我与公主说说话。”珠圆觉得此番再见到驸马,他似是愈发威严了,就连霍亲卫更多时候也先问过他的意见一一
虽然知道出行这事,公主这没出过远门的人的确没什么经验,但…还是叫人不虞!
珠圆不情不愿的退下了,裴寂知道这婢子眼高于顶,向来只能容得下公主一人,也懒得与她计较。
他掩了门,转身走到榻边,握住了永宁的手:“公主莫怕,臣在。”永宁稍稍回神,凝眸看着他,惨白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裴寂:“公主有话说?”
永宁抿唇,缓了许久,才哑声道:“他们……他们都是什么人?为何会冻死在路边?昨日傍晚我们进驿站的时候,路边明明还没有人”今早却有了。
可见他们是在昨夜冻死的。
或许是在她嫌弃驿馆的饭菜寡淡无味之际,或许是在她嫌弃热水太少都不够沐浴时,亦或是她躺在被窝里安稳做梦时………一想到她在驿馆里吃喝安眠,而离她不远的驿馆外就有人在风雪里一点点的冻死,永宁顿时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他们为何不进门?敲门的话,就能进驿馆避难了…”永宁攥着裴寂的手指,清凌凌的乌眸里满是懊恼:“我可以将包袱里的麦饼分给他们,再烧热水给他们暖身子。”
裴寂喉头微滚,半响,才艰涩道:“公主仁慈,只是据驿卒所说,他们都是避徭役逃来的百姓,山里缺粮,风雪又来得急,他们寻不到落脚之处,只能冻死在路边。”
至于进驿站,更是不可能。
驿站乃是官家所有,无令牌和过所者擅自闯入,鞭六十,何况他们本就是逃役的流民。
永宁听罢他的话,沉默了许久。
久到接下来几日的路途,她一改往日的叽叽喳喳、活泼自在,变得无比沉静。
珠圆对此担心不已,还和霍亲卫商量着过几日到了邓州,若公主这情况还未好转,就寻个巫医给她驱邪招魂。
裴寂却知道小公主这是需要时间消化。
她在繁华锦绣的安乐窝里待了太久,骤然接触到外面真实的、残酷的世界,难以接受,实属正常。
可这就是成长。
在无声的沉默里,长出新的勇气和决心。
马车行至邓州时,终于算是走出了秦岭山脉的漫天风雪。永宁的情绪也好像随着邓州的暖阳恢复了些许,当日夜里,在邓州城内吃过一顿热气腾腾的特色锅子,一回到驿馆,她便命人摆起笔墨纸砚,盘腿坐在案前,洋洋洒洒写起了信。
裴寂见她写的专注,也不打扰,只偶尔给她添杯热茶,或是将烛芯挑亮些。那是一封很长的信,洋洋洒洒,竟长达十页。而这封信在七日后,快马加鞭送到了皇宫里,昭武帝的案头。昭武帝乍一见到女儿来信,满心欢喜,待打开之后,见到信中所描绘景象,还有女儿那字字肺腑的感受,昭武帝心底也泛起怅然一一事实上,作为帝王,昭武帝已见过太多的生死,几个冻死路边的流民并不能叫帝王有多大的触动与伤怀。
但透过小公主的视角,倒叫他这颗日渐冷硬的心体会到一种全新的柔软。他将这封信翻来覆去读了两遍后,又召来太子和几位心腹重臣,将信件给他们传阅。
众人皆是官场上的老狐狸了,然读罢这份发自肺腑的哀民生之多艰,一时也都叹息,拱手与昭武帝道:“臣等惭愧。”昭武帝摆手:“既知惭愧,便拿个主意出来,虽不能叫那些冻死的百姓起死回生,来年哪怕少冻死一个,也不负我儿这洋洋洒洒上万字的感悟。”臣工们应诺,纷纷散去琢磨章程。
太子离开紫宸宫,也想着回东宫召集属官,商量对策。刚到东宫,便见亲信太监上前,递上信件:“是裴驸马的信,随着公主的书信一道寄来的。”
太子挑眉,接过那信,边走到桌边拆开边问:“就驸马的信,没有公主的?”
太监尬笑:“没有。”
太子嘴角轻扯,那个没良心的,真是白疼她一场。再看手中裴寂送来的书信,顿时正了神色。信上不是什么家长里短,却是与永宁那封长信中提到的时艰,恰好对应的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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