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拉丝网络变成风干胶水,软软的、脆脆的,仿佛再捏一下就会碎成一片片。
它不明白。
如果它是一台机器,它的中央处理器大概快要超负荷运转了。
【可是,不是伴侣,怎么可以交。配……】
一个字接一个字缓慢跳出,好似人哽咽着艰涩地出声。
它用词之直白,看得姚灵衣再次扬了扬眉。
她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垂下来,把缠在指间的触手揉回它的主菌体里。
似撩拨似推拒,她拨了拨爬到自己膝盖的原生质,将厚实滋润的果冻体戳出一个个小洞洞,发出咕嘟咕嘟轻响。
“洞洞,你不喜欢我这样,可以离开呀。”
她嗓音像棉花糖,比手底滑嫩弹软的胶质还要软、还要绵,“我去找一个愿意接受我这样的,你去找一个符合你期望的,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格外轻盈。
恍惚就是有意的、蛊惑的、带着某种期待的。
而这次,它的结果分析没用太久。
新字迹显示得非常快,几乎就在一眨眼之间——
【不好。】
两个字跳出来。
比前面的字体更大,更近。
悬浮光屏似是因接触不良闪烁着,以至笔迹也有些扭曲变形,这样单调常规的字眼好像也附着上了情绪。
随即,像是弹窗卡死、系统崩溃了,无穷尽的相同字眼爆发了出来,光屏拉长,如火山喷薄般不断循环——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第一次,姚灵衣觉得金色这么碍眼。
具体呈现了多少行字,根本数不清楚。它们离她太近,像爆炸现场窜起十几米高的恐怖火焰,又像扑腾活动的虫豸横冲直撞,要钻入人的眼球里、啃噬人的脑神经。
视野被满屏的“不好”占满了,如同死神的预警、巫蛊的诅咒,那些字活了过来,带着冲天的鬼煞怨气。
她本能朝后一仰,瞪大了眼睛,后背抵住舱茧般坚硬封闭的车门,抓住控制台边缘,手背淡青经络暴起。
她真不愿承认——但无法不承认,她被吓到了一秒。
第56章黏菌(十)
姚灵衣被逼进了角落。
眼前是流金瀑布般铺天盖地的字样,身后是坚如堡垒的车体本身阻隔。
而让这一切感觉更雪上加霜的是,她后背抵住的并不是真正的车门。在那冰冷金属结构之上,先有一层柔软的、滑腻的、液态的黏菌。
它把这里张挂得像怪物巢穴,她在它重重围困里,鞋子也被它拆下,用赤裸的脚踢蹬了一下,吧哒,半点伤害没造成,只在它强张力弹性的表面留下一个凹陷的足印,光晕剔透,趾头圆润的形状分外鲜明。
受到刺激,那部分胶质蜿蜒弹动着逆流向上,反而吸住了她的脚趾。
它一点点扩张地图,钻入裤腿缝隙,毫不客气地绞住她下肢,粘连,舔舐,吞没。
森然的凉意贴上皮肤,这凉甚至近乎于烫,脚筋痉挛,痛意卷上来,它好像在啃咬她。她颤着睫毛蜷起腰腹,不自控唔咛一声,呼吸变沉,张口吞入稀薄的空气。
她手指用力,猛然按住失控的智能设备,刷屏被清空。
可她全身都在它掌控中,何况她身上的物件。
【不好。】
新的两个字亮起,它重复。
它也像坏掉了,做不出人性化的回复,只剩下怨灵般执念的诉求。
它膨胀得太大了。
她被裹在它的身体里,无路可去,无处可逃。
姚灵衣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眼前光屏还在一闪一闪,牵拉着她的心脏砰砰鼓动。
它的细胞质也在规律流动,带着无数比强酸还要危险的溶质。
它随时能像真菌一样将消化酶分泌到外部,它的整个细胞团就是一张怪物的大口,可以食人不吐骨头。
不想与她分开,还能有什么办法?
菌轻微蠕动,人心跳加速。
……她和它都想到了。
渗入车内的蒙蒙光线更亮了。
朝阳穿透晨雾,昨夜里被利爪破开的前观察窗,经由其自带的中层修复结构又堵上了,尽管玻璃还碎着,但整体性能不受影响。
因此驾驶室内气密性依旧很好,好到让人喘不过气。
这间净高超1.8米、宛如一个单人公寓的驾驶舱,第一次显得这样逼仄。
一人一菌密不可分地对峙着,周围死一般幽寂。
缓过腿脚抽筋的阵痛,许久,姚灵衣绷紧的手臂肌肉放松了。
她伸出双手,去捧面前的小怪物。
如果洞洞有五官,她怀疑它这会儿应该在怒瞪着圆眼龇牙,她得非常小心不被它咬到。
但是它没有。
所以,哪怕它情绪浓烈到极点,也依然是一滩毫无棱角的黏液团,她可以强行对它做任何事。
比如把无法反抗的一小部分它捧进手心里。
“洞洞。”她声音更软了,轻轻柔柔,黏黏糊糊,“我没有赶你离开的意思,我喜欢你啊。”
“别的生物再好看,你也是不一样的呀。”
她仿佛生来会说情话,如沐春风的动听,手指温热揉捻着它。
正朝这方汇聚的大团原生质悄然停止爬动。
“只不过喜欢,是有不同程度的嘛。”
她继续,头头是道、条理分明地跟它分析。
“我已经很喜欢你了,但你还可以让我更喜欢你,当我喜欢你到非你不可的时候,我们不就是伴侣了吗?”
她用充满诱惑力的蕴藉嗓音,笑吟吟向它描述着美好未来。
洞洞没有动静。
不知道是正头脑风暴地解析中,还是仍心有抵牾。
触手没放下去,依旧卷着她、缠着她。
它没有五官,没有肢体,没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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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当它不主动输出东西时,没有任何办法能明晰它的想法。
“洞洞~”
她愈发压低了声线,嗓音纤细轻薄,蕴含的情绪与暗示意却更膏腴丰盈。
她嘴唇几乎要触到它弹软的胞膜上,轻轻问:“你不是妈妈的好宝宝了吗?”
柔嫩的黏液表面被气流吹拂得打颤,扒在她手掌的黏菌挪动两下,扒得更紧。
它又有点战栗了,情不自禁长出几片伪足,朝着她的声音方向蔓延成网状,不过在最后时刻矜持地勒住了。
现在它已经知道了,妈妈这个称呼没那么简单。
这不仅用于真正的血脉关系,在一些特殊情况、特殊场合、特殊时间,也可以用于伴侣之间增进感情。
她爱它的证据又多了一项。
……
顺利哄好恋爱脑史莱姆,姚灵衣终于被放行了。
她穿好鞋,拎上容器,下车打水。
不过刚下踏板走了两步,腿上黏黏滑滑的触感犹存。
她提起裤脚一看,一圈半透明流质环在她小腿皮肉上,将白皙的皮肤映出淡粉。
感受到光,它轻微收缩了一下,宛如章鱼触腕般的吸力把丰润的腿肉挤出凹痕。
显然,洞洞留了一“手”在她身上。
这是生怕她把它丢了跑掉,还是贴心地为了她的安全?
她挑了挑眉,若有所思放下裤腿。
下面路程还有不少,能源方面工程车可以储蓄光能风能,不用太担心,但水源得适时补充。
废弃区有什么东西都说不好,她不敢站得离河太近,先将净水器投下去采了个样,取出后放在日光能照到的位置,让光催化降解有害物,顺便简单测了下水质。看各项数值在安全范围内,她再拖出车辆自带的抽水软管投入河中。
等待车载泵自动抽水的过程中,她点开终端,联上网络,翻看最新热讯。
没叫她失望,仅仅一个晚上过去,她的通缉令版本更新了。
现在,她成功从商业间谍晋级为了生态恐怖分子。
随手点一条报道进去,光是标题就骇人听闻——
“紧急快讯:反人类叛军窃取地母核心数据!”
下方撰文洋洋洒洒:
“……据悉,近期震惊全球的324恐怖袭击事件背后,还有早已潜伏于生物科技巨头‘曙光’公司的叛军间谍,她以网络安全专员身份为跳板,旨在摧毁女娲计划与方舟计划的核心……公共安全刻不容缓,地母系统核心数据关乎全体人类命运,此举已非犯罪,更是对全人类的宣战……曙光公司在此事件中同为受害者,正在积极配合调查,并愿全力支持后续追捕行动……”
看到最后一行字,姚灵衣捏紧手指,险些笑出声来。
不过目光落回顶上那亮眼的鲜红色标题上,她还是笑不出来了。
河边有风,薄雾卷着冷冷的湿气,将她眉眼也染得烟白而湿冷。
这么大一顶帽子给她扣下来,直接把她打成全人类公敌,是生怕她活得太顺心——不、是生怕她活。
她关掉设备,在抽水软管细碎的嗡嗡声里,长长深吸一口气,望向前方。
1.5亿公里外的宇宙投来的阳光,翩然擦过剥落的工厂房顶,新生的爬山虎不知是多少年前某一株绿植的后代,让破败的旧时代建筑焕发出盎然生机,更远方,无穷无尽的绿像海洋将土地淹没了,这里退归于自然,城市隆起青山。
她近乎贪婪地凝视这一切,每一寸都是她在过往人生不曾亲眼见过的景色。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怎么可能甘心止步?
凉润的空气渗入胸腔,浸透了肺泡细胞,她缓缓吐气,收敛目光,低头瞥一眼小腿部位,再转过头,身旁铁壳工程车岿然如一座小山。
驾驶舱门半开着,不过车底座高,她的视角看不见里面更多东西,只是原本琳琅满目一直挂到车顶的黏液触手不见了。
看一眼水箱已经加满,她收起设施,然后返回车上。
爬上登车梯,姚灵衣一只脚迈进去,身形一顿,另一只脚卡在了舱室门边。
浓郁血腥味与淡淡硝烟气扑面而来。
其实这些气味从昨夜就塞满了车厢,只是夜里闻惯了,嗅觉系统不再敏感。
而现在,她刚从清新自然的外界折返,伴随这浓烈得有些刺鼻的气息,映入她眼帘的,赫然是一团烂泥般畸形的巨大怪物——
黏菌全部金黄色菌体收回去了,涌动着、蠕簇着,融合成为新的一大团……和原本陈放在车厢地面的尸体一起。
湿黏透明的流质薄膜为外皮,焦黑、青灰、肉红色的生物碎块为内容物,这一双史莱姆怪物与走兽型怪物无厘头地糅杂在了一起,在折射入车内的破碎日头里五彩斑斓,深的、浅的,亮的、暗的,光影迷幻。
趁她不在,洞洞把怪物残肢吞了进去,而且吞得乱七八糟。
细胞质充当胶水弥合不同部位,内部的生物形态完全扭曲了,鳞甲七零八落,皮囊皱皱巴巴;半块空荡荡头颅在腹腔,类似肠道的东西挤挤挨挨却堆放在颈椎上,像大脑白质蠕动着;胃是情感器官,它将其放在了胸腔部位,挤压皱缩,用自己的细胞骨架附在上面,牵拉着胃袋忽而干瘪、忽而鼓胀地起伏着,模拟心脏跳动……
全部器官都错位了,乱套了,无比混沌,却又依循某种诡异的摆放规律。
洞洞没有视力,无法观摩自己的尊容,于是,它按照自己对动物构造的了解放飞想象,捏了个四不像。
它觉得自己得出了完美解法——
她喜欢什么样子,自己就吞掉什么生物,变成那个样子,不就好了?
只要她喜欢,它可以永远不停地变化形态,永远不停地吞噬活物,永远不停地模仿与伪装……只要她喜欢。
它真聪明。
只是,还没调整好姿态,她回来了。
她的脚步声停住了。
她怎么了?是惊喜?还是厌恶?
快要将舱室淹没的一大团血肉黏液不由自主加快了蠕动。
它有点不安、有点紧张、有点期待地朝她淌来,流动间像什么无足的软体动物,只是“皮肤”是透明的,明晃晃拖曳着体内的“脏器”。
被吞掉的怪物虽然有着包括骨架和神经中枢在内的大量机械,但皮肉与内脏都是正常生物组织。
所以,它完全是一层薄薄的皮膜裹着血肉肢体,黏稠的胶质做润滑,咕噜咕噜,那些涌动的汁液、灰褐的硬皮、丰腴的棕黄脂肪和鲜红的肉质好像拧一拧就会蜂拥挤出,尤其碎裂尖锐的骨头碴子不时突出体表,行进间仿佛会随时戳刺出来,让里面的东西哗啦爆开一地,看得人心惊胆战。
比起它原本晶莹可爱的模样,这才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真正的、恶心的、活生生又死寂寂的、不在乎人类观感而随意生长的怪物。
尸体长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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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皮。
哐当,防弹钢板车门在身后沉闷合拢。
姚灵衣走进全密封驾驶室,蹑手蹑脚,轻轻踢掉鞋子。她往前迈去,双足被暗红色泥沼包裹。
它太透亮又太暗沉,无处不在的光晕与阴影交织,恍若存在着某种致幻效果,勾得人视野迷离。
她禁不住凑近,更近贴上这团血肉史莱姆。
轻轻一挤压,呼噜,她的手陷了进去,皮膜与黏液堆出指缝,从指尖漫到指节、手心、掌根,每一寸皮肤都完全贴合。
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与弥漫交融的血腥气,简直令人着迷。
它被她触碰的地方像水波一样晃动,涟漪泛泛。
人类的味道靠近了。人呼出的气体好热,人类的手掌好烫。洞洞觉得自己要化掉了。
这个解法成功了,一定是。它感觉到了她的喜爱。
她在抚摸它,温柔地、缠绵地抚摸它。
它隐秘雀跃着,努力向她展示自己智慧的成果,在它心脏快要迸裂开来的幸福里——如果它的胞质流动可以类比于血液循环,那么它就是一颗巨大的心脏——
它听见了她的声音。
“好丑啊。”她说。
第57章黏菌(十一)
洞洞自闭了。
它缩在角落,柔弱、悲愤、无助一大只,一边努力消化体内血肉,一边一股一股往外挤着水分。
水珠顺着它圆嘟嘟的身子下淌,大部分被它通过胞饮作用重新吸回去,但还是有少量遗漏,把垫在下方的毯子都打湿了。
真好玩,它明明上下左右都一个样,但这样堆在角落里,就莫名让人感觉朝外的是它的屁股,它在背对着人默默生闷气抽泣。
姚灵衣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瞟着逐渐上涨的水位线,嘴角忍不住上扬再上扬,但死死抿唇憋住了笑,把险些喷薄而出的气流牢牢遏制在鼻腔里。
所以,即便她表情管理失控,没有真正五感的史莱姆怪物也没能发觉这坏女人在逗它玩。
洞洞最开始想把水直接“吐”回储水箱里,但被她明令禁止了。
她只吝啬地匀了只净水容器给它,摆进角落里,于是画面就成了现在这样。
洞洞扒在桶边,人蹲在洞洞边。
容器可以检测水质。看了眼桶壁屏幕的数值变化,确认它没在水里混些别的东西,姚灵衣抬起手指戳一戳它,留下两枚坑洞。
洞洞怕痒似的动了动,柔软湿滑的身子一拧,像湿淋淋的毛巾,哇啦涌出一大股水。
她再戳一戳它,在它体表留下更多更深的透亮圆孔,它以为她在催它,蠕动得更厉害,加紧了缩水速度……
于是被戳成了金黄色蜂窝。
“洞洞……”女人终于开口,“别吐了吧?胖胖的也很可爱啊。”
黏菌团子一抽一抽的,不答,全心全意往外挤着水。
它现在满脑子只有:她不喜欢它这样,她觉得它丑。
“可是,丑丑的也很萌啊。”姚灵衣继续补充。
趴在桶边奋力企图恢复原貌的洞洞愣住了。
丑是丑,萌是萌,丑萌是什么?
人类的思维活动太复杂,它觉得自己几百亿个细胞核不够用了。
毕竟,理性思维该怎么模拟并解析日常左右脑互搏的人类感情。
姚灵衣还在慢吞吞戳弄它,纤细圆润的指尖时深一点、时浅一点,格外好奇而兴致盎然。
它刚吃完东西,体内一个个食物泡,凸起或凹陷,显得麻麻赖赖,多少有些恶心。
不过它清透的颜色拯救了这点,并且随着消化进行到尾声,摄入杂质分解殆尽,细胞质很快恢复到均匀剔透的胶体状。
“洞洞……”她不逗它了,靠过去,额头压进它凉滑的菌体里,“我心情不好,你可以变大一点,让我抱着你吗?”
她声音软软的,身体热热的,手指像撩拨水花一样拨弄着它的外膜,一下将后者从震惊迷茫与自我怀疑的情绪里拽了出来。
哗哗淌水声一停,洞洞僵挺半刻,失去其主观支撑,整团黏液从桶边缓缓滑了下去,画面滑稽。
随后它重新直立起来,扎进水桶里,油亮体表上还在外渗的液体迅速无影无踪。
洞洞激动得把“吐”出来的水又“吸”了回去。
这么描述似乎有点恶心,不过对于一只单细胞生物而言,也就是同一拨水分子穿过了细胞膜两次。
它不止从桶里吸水,还长出多条触手爬进填满的水箱里,如同水管规律收缩,不多时就在原有体积上膨大了一整圈。
姚灵衣像获得了一个新的大抱枕,整个人向前倾倒,埋进这团泥泞的怪物里,兴奋地被冰凉流体包裹。
显然它比人造史莱姆玩具还要好玩,黏腻清凉,但并不真的粘手,只是润,像要裹着氧气沁入皮肤下方按摩每一缕肌纤维的润。
“你还能再大一点,让我躺在里面吗?”她再戳一戳它,得寸进尺。
洞洞闻言愈发铆足了劲儿,像泡发的银耳般鼓胀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以这个角落为基点,不多时将整个驾驶舱淹没了。
姚灵衣被它推挤着站起身,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了另一侧车厢壁,抵住背后铁板。
看着如潮水漫来的液态生物,她脱掉鞋子,踮起脚尖碾了碾它,“你不会破吧?”
她带了点探究心思。她想知道它这个状态下最多能掌控多大的菌体面积。
下方黏液顿时分化出触手,像小动物拱了一下她脚掌。
她微微眯起眼咬住唇,得到答复,缓缓迈脚踩上去。原本绕在她小腿上的黏菌环滑了下来,蔓延成网络状,像一条金色脚饰映衬着足部皮肤。脚底与弹软的液体碰撞,哗啦哗啦,水声清脆。
洞洞被她踩过,软成一滩又一滩。尽管看不到,却也觉得有些怪异了。它想缠住带给它压力与温度的这双脚。
还没等它付诸行动,更沉的压力传来——姚灵衣躺了下来,像挤压热水袋一样挤压着它。
当然它是一只冷水袋。
她舒服地长喘一口气。
太凉了……跟直接泡进水中没差,但确实解压。
她心情舒畅多了。
想起它替她治疗的场景,那种直贴着皮肤完全包裹的感觉更舒服。它比溶液还要滋润,比最先进的生物治疗舱还要温柔,比智能医生还要人性化……啊,的确是很难忘的经历。
她翻了个身,解开拉链与系带,缓慢地脱掉了衣物。
肌肤被胶稠的液体慢慢浸没,像一朵快要萎蔫的花获得浇灌,先因凉意炸起满身细密的绒毛,却又禁不住打开毛孔。
她近乎自虐地将自己埋进膨胀的原生质里,下陷,透明的淡金色覆盖皮肤,皮下血管因寒意而收缩,又因畅快而舒张,苍白里渐渐沁出红润的光泽。
双臂环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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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无数菌丝爬了上来,它们凉凉的、痒痒的、黏黏的在她体表移动,攀上爬下,烙印出每一寸独一无二的纹理,触发她皮肤密布的大量感受器。温觉,触觉,不同部位有着不同的灵敏度。
她合上眼静静体悟,臂膀对温度感知弱些,最先感受到推挤,像无数双手替她揉捏开了紧绷的肌肉,很是放松;腰、腿被寒冷惊动,不由得微微蜷起;持续下沉,液态的菌体来到了胸口。
这里对温度与力度都极为敏感,一点挤压,一点湿凉,如同冰凉无形的手四面八方围拥过来,漫去顶端,轻轻一碾,像猝然的钙火花炸开,心肌与骨骼肌都急剧收缩了一下。
“洞洞……”她抬手想要压住它,睁开眼,眼角有了水光。
【你喜欢吗?】
它绕过她手腕的智能一体机,这行字出现得这样巧妙又微妙,好像别有其意。
黏液触手从身后不可知的混沌里长出,缱绻环住了她,拥抱着她,如胶似漆,亲密无间。
熬过一开始短暂的折磨,体验感逐渐美妙起来。
她仰头,脖颈拉长,显出优美柔韧的弧度,看着眼前字体,水汪汪的眸弯起,用格外动人的语调咬着字:“喜欢啊~”
【有比以前更喜欢一点吗?】
它乘胜追击。
“当然。”
【有比昨天更喜欢一点吗?】
“当然。”
【有比十分钟前更喜欢一点吗?】
“当然。”姚灵衣笑吟吟戳了戳它,打断它眼见要无限扩展的问题。
她生出新的奇思妙想,问:“洞洞,你能像气球一样把我装在里面吗?”
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肯定回复,这团史莱姆快活地蠕动,连着精神和躯壳都要膨胀开来,恨不能将全世界装进身体,何况只是装个人。
它像时下某些群体最受欢迎的定制AI,有问必答有求必应,无怨无悔满足用户所有不合理需求。
只是它到底不是动物,缺乏足够坚韧的支撑系统,难以形成空腔。原生质团延展隆起,试图向中央汇合,但因地心引力塌陷,尝试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体腔的出现可是动物进化史上关键节点,对位于进化树上古老枝序的黏菌而言,这结构俨然复杂了些。
不过在解决问题上,黏菌又有着当之无愧的高级智慧能力。
所以它换了个思路,继续吸水涨大,沿着车厢壁向上爬去。
姚灵衣好奇撑起身看,只见它爬到高处,找准角度,吧唧一下盖了过来。
半透明黏液将她团团包围,她屏住呼吸,满目晃动的光晕。眨了眨眼,她长长出了口气,伸手去触摸。
被充盈着水分的薄膜罩在内部,这感觉十分奇妙,外界的光被稀释淡化后折射进来,轻盈柔和,梦幻而充满安全感。
装有气体的空腔可以供她呼吸,液体在它透明身体里流动,人在这里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
她抚摸它柔软滑嫩的内壁,指腹暧昧流连于那表面,光影在指隙穿梭摇曳。
摸着摸着,在某种难以详述的生物本能驱使下,她揪住一块软软的物质,拽下。极强弹性的胶质在手中拉长、再拉长,她仰头凑近。
温热的唇刚碰上,四面八方黏液团反应有点剧烈地动了动,带着里面的她被滑滑的原生质推挤着,左右摇晃,手里的东西也缩了回去。
这是在拒绝吗?
姚灵衣有点诧异的歪头看它,故作失落软声呢喃:“我想尝一下,不可以吗?”
闻声,这黏液状大怪物颤得更厉害,满身波光荡漾,分外晃眼。然后,它慢慢垂下了一条触手,送到她嘴边。情态倒是羞涩莫名。
姚灵衣张口含住了这截软物,像婴儿含住了安抚情绪用的奶嘴。
对于宝宝而言,吮吸奶嘴就是天然的镇静剂与止痛剂。轻轻碾磨着,将它咬成不同形状,用嘴唇磨,用舌头顶,用口腔挤压……一个极好的放松工具。
而对于不曾饮用过母乳、也不曾得到过这些安抚的姚灵衣,这天生的反射活动似乎迟来的爆发了。
她几乎不想松开,迷恋地反复吮舐,生理与心理需求都得到极大满足。
洞洞其实感觉很奇怪。
她好像想把它吃掉,又好像是在向它讨要水和养分。它有点恐惧、有点不解、又有点战栗,试着分泌出了一点含糖分的小甜汁。
咕嘟,细密粘腻的水声搅和在口腔,她咽了下去。
绝佳的触感,甘美的滋味,她浑身都放软了。另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气没及时替换,空腔里二氧化碳浓度偏高了,她还有一些飘飘的发晕。
洞洞裹着她,它也有些飘飘然了。她好温暖。
她用舌头品尝它的时候,它也在用无处不在的感觉受体品尝她。
她的心情很不错。她说她喜欢它,而且比以往更喜欢它。
尝到她口中的味道和温度后,它忍不住想往深里去了。
它消耗了大量的蛋白质,虽然吞掉“鳞豹”获得了能量补给,但那种特殊蛋白只能从姚灵衣体内取得。
是的,她说过了,安全离开了二级废弃区就让它去她胃里。
它可以呆一整夜。
只是它昨夜忙着治疗她,现在,是不是该兑现诺言了?
逻辑自洽,它行动了。
姚灵衣正沉迷享受中,嘴里滑糯的果冻奶嘴忽然自动蠕动起来。
它像莫名活化的流体虫豸,汩汩往她消化道钻去。
她明白过来它想干嘛,第一反应就是翻身,手朝口中探去。可它们太软太润,手指没抓住,前端一下滑了进去,拥挤着堵塞喉腔,让她说不出话,只有破碎的气流在咽部打转。
她想起身,抬手按进一团绵软胶质里,膝盖也在流质表面打滑,根本无处着力。
她似乎是作茧自缚,给自己造了间不满足它就出不去的房子。
“洞——唔……”含糊的音节挤出喉咙,她不那么舒服了,抗拒得有些激烈。
于是洞洞稍微改变策略,无数伪足像沼泽限制住她,同时趁她腿脚蹬动,分出触手缠上她一边膝弯,黏黏地绞住一拽,她失去平衡倒下,更多触手便像潮水漫涌过去。
它还记得她喜欢这样。当她快乐时,总是什么都答应。
淡金的黏液溢出指缝,用力抓握之下,含有气体的空腔应力破碎,被白里泛红的人手挤压出咕咕叽叽的声音。
最前端的菌丝触手已经抵达了胃部,满满当当充盈着,翻搅着,饱胀着。
与此同时,另一处的刺激传导向神经中枢,不同信号相互干扰,几乎要像电器短路,生出错误的引导。
何况她遍布体表的神经末梢都在它的触手掌控里,它们全都在影响着、误导着她。
痛快这词便极富意趣,极其适配眼下场景。灼热与疼痛宛如燃起的烈焰,真要蒸腾出燎原的快感来。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50-60(第14/19页)
她徒劳地喘咳,呛出了眼泪——当然未必真是呛的,视野朦胧,恍惚从身下黏液表面混乱的倒影间望见自己潮红的面孔,凌乱的形容,怀疑自己会因喘不上气而窒息。
这近乎于一种暴力。
不会造成物理伤害、反倒是强行灌注给人愉悦的暴力。
第58章黏菌(十二)
分不清谁在将谁哺育。
不同的液体作为中间介质,它从她的身体取得蛋白,又分泌出糖类弥补她的损失……养分、水分,在她们之间达成完美的循环,一人一菌仿若彻底融为了一体,对抗着又共生着,独立着又交融着,难舍难分。
它太过了,一点空气不给她留。
胃底升腾的恶心感顺着食道一路向上烧灼,泪水与涎水似乎都成了某只怪物的兴奋剂,无数黏腻腻的触手舔舐涌动着,姚灵衣控制不住肢体,用力闭合牙关咬它,试图把这为非作歹的入侵者驱逐出境。
但这实在是被人的惯性思维误导了。动物会因疼痛而退缩,黏菌可不会。
因而结果是灾难的。
她成功了,那段章鱼触腕般的营养体断了,断在她口腔里。
软哒哒的主体毫发无伤抽走,从她嫣红湿润的唇角滑落。而被迫分离的子体停留在原地,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残忍断头,继续在内部搅风搅雨。
或许并非没有注意,而是根本不在意。
它的细胞核密集而广布,大概可类比为一大堆虫子聚成的集合体,每一小块原生质体都能合而为一体、分而自由行动,哪怕将它分成几亿份,每份也能保证多个指挥中心。与此同时,只要再度联合,它们就能拥有统一的意志。
就是这般神奇,完全打破了传统观念里依赖中央大脑的智力模式。
智力与大脑的相关性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谬误。
人类的神经元也不过是一个个细胞单体,当足够多的单体整联起来,能够存储并交换信息,就能产生记忆、智慧、思维能力。
她说不了话,口中呼出的气体满是水汽。断掉的小块黏液用末端拨玩了一番她的舌头才向下滑去。
担心撑坏了她,胃腔里新生的原生质还体贴地、默默地缩水。
可是胃袋能有多大,储存空间有限,消化系统吸收能力也有限,盈余的液体反倒顺着来时的通道返流。
它挤水,姚灵衣就向外吐水。
晶莹黏着的液体不断从人不自控翕张的唇间溢出,嘀嗒淌下,也并不会真正通向外部,被下方流体气垫般鼓鼓囊囊的菌体接着,吸收入胞质,只在表面留下淡白细腻的浮沫。
入目可见,一片狼藉。
“洞洞——”
堵塞咽喉的固体液体都清空,她终于能讲话,零碎微哽的气音夹杂迷蒙混乱的大口喘息,“你再这样我不要你了!”
声线波澜起伏颤颤着,她用力拍了它一巴掌,发出啪一声水响。
她呼吸乱七八糟,口腔与鼻腔并用,十分狼狈。
她嘴唇润红,鼻头微红,眼角更是潮红,让人来看,会觉得她毫无威慑力。
但对付一只感官不够用的傻菌够了。
此话一出,沉迷于给予与索取小游戏的怪物消停了。
全部的空腔内壁以及四面八方的触手都霎时间僵硬——
动作上的僵硬,实际表现为它们停止了攀爬蠕动,从她皮肤表面腻腻地淌了下去,胞膜胞质融合,仿佛积雪融化水溶于水,触须状的黏菌与完整块状的黏菌融作一团。
她遍身莹亮光泽,全是它留下的痕迹。
空腔内氧气真的要不够用了,她拢起双腿翻过身。
来自外界的光在眼前昏昏涣散,人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胭脂虫。
她心脏跳得太快了,快要无法负荷这样的强度,不断加深着呼吸,从胸部到面部每一寸皮肤都泛起大块艳丽红斑,是性兴奋时血管扩张的明显表现。
咕噜一声,仿佛觉察到她尚未出口的渴求,又或是单纯心虚力软了,包裹在上方的透明黏液泡嘭地炸开,新鲜冷空气蜂拥进来,刺激着滚烫的肌肉频频收缩。
她贪婪仰头吸气,致死量的愉悦镇压了痛感,直至呼吸变稳,体内激素水平慢慢平复,不适感才迟缓翻涌上来。
她将手掌放在凉滑的皮肤上,压了压胃部,咬牙挤出一声低吟:“洞洞……”
它爬了上来。
恶心感顺着其轨迹到达,她张口一呕,啪嗒,抬手接住。
这一小团原生质体卷着大量湿滑液体掉落在掌心,像刚刚降生的胎儿,透白透白地发颤。
周身其它胞体也抽抽搭搭紧缩着蠕动,波纹般乱晃,人像坐在水面上。
欲望上头一通乱来,得到了想要的,它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起来。
姚灵衣收拢五指,狠狠碾了它一下。
柔软的原生质团被压扁,然后在她展开手掌后缓慢回弹,黏黏糊糊粘连她薄红的皮肤上,光灿灿,金闪闪。
她把手上这团黏菌丢到旁边,任它和主体融合了。
洞洞摸不准她的心理,淡金色菌丝如同蜗牛般挪动出一行文字——
【你生气了吗?】
她不正面回应,只是分开膝盖微微后靠,手腕压住冰凉的菌体,咬着唇抬起下颌。
它什么都看不见,更紧张得满身乱颤。那些摊在空气里降了温度的流质不时蹭过发热泛红的肌肤,更近于撩拨引诱。
片刻后,它听见她沙哑的嗓音残余着蜜糖般的黏稠,情绪难以捉摸、但毋庸置疑愉悦与享受的,说:
“继续。”
……
从2284年算起,人类也不过堪堪离开了二十年,自然界已是天翻地覆。
陌生的丛林拔地而起,绿野侵吞掉原本的钢铁世界,路很难行,她们流浪在被人遗弃——或者叫、被人归还给这颗星球其它生灵的遗迹里。
钢缆环带的巨大轮胎昼夜不息地转动,一人一菌交替值守驾驶室,走走停停。
姚灵衣不时因美景驻留。
或是把洞洞拖到观察窗前,让绝美的夕阳穿过它的身体,在车内形成五彩斑斓的图景;或是揪着一绺触手下车到轮胎边蓝色小花前,问它有没有香味;或是把它一部分从车窗抛出去,吧唧粘到树杈顶上,要它摘一片奇形怪状的叶子下来……
虽然洞洞大部分时候没有视觉,无法发表意见,但同时也就无法反驳,只能配合与肯定。
堪称绝对忠诚的旅游搭子,充分提供情绪价值。
也许因为走的以前遗留的区道,尽管破败,她们没碰上太多动物。
当然人也没有。
她们像被全世界遗忘抛弃,又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小世界。
每到夜深人静,驾驶位放平,她仰躺在小床上,车外星夜高悬,静谧悄然,车内只剩微弱荧光照明,洞洞在她身上软软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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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爬动,那种相依为命的亲昵感尤为强烈。
偶尔的,她的确会禁不住感慨,她似乎,舍不得将它丢掉了。
第三天傍晚,她们来到了第一个补给点。
“补给点”三个字是姚灵衣在地图上手动标注的,这里是当年一个重要保留区据点,囊括附近大大小小军事基地。
荒废时间不算太长,还没有完全被绿植淹没,不过锈蚀的城市骨架已成为了许多生灵的栖身之所,高楼大厦是空中洞穴,地下管道是隐蔽的网络居住点。
废墟里埋藏大量旧世界的物资。
很适合勇者寻宝探险。
只是有一个问题,这种地方也可能被其它势力盯上,她得小心撞上哪个同样来拾荒的军阀组织。
照她现在的全球知名度,未必不会被当做宝藏一并打包带走。
另外,还可能有被称为“废弃区癌细胞”的流亡型匪帮,会抢掠任何遇到的营地车队。就是复兴署派队伍也得防着这批地痞流氓,她这样单枪匹马更容易成为目标。
牠们是废弃区的人形怪物,遵从着弱肉强食法则,但比一部分怪物更没人性。
文明的粉饰被撕碎践踏,在这里,只有生存——这个传承在地球生命亿万斯年历史里,最原始、最野蛮、也最坚韧的底色。
她先将车停在几公里外的高处,进行了安全侦察。用车辆自带的望远镜和扫描设备观察一番,又通过信号检索了周围可能存在的智能终端,一直到天完全暗下,她将车开到城外一条隧道内做了简单隐藏,决定徒步潜入。
白天可能人多,夜里可能怪物多。
比起人,她当然更愿意见到怪物。
鉴于车辆的安全也很重要,所以她留了一半洞洞在车上,带了另一半下车。
这安排顺理成章,不过下车时发生了点小意外。
刚打开密闭金属门,她的裤腿被黏住了。
扭头一看,被留下的那半黏菌用网状菌丝扒着她双脚,一副依依不舍情态。
她以为它是在挽留她,脚稍微一停,随即就发现对方迅速往她上身爬,扬起触手,狠狠扇了下趴在她肩颈处的另一团黏液,发出啪叽一声弹润的巨响。
而后者也不甘示弱,紧紧环住她脖子和双肩,将位置全占满了,然后长出同样的触手奋起反抗。
两团黏液你来我往菜鸡互啄,噼里啪啦的水泡破裂声在姚灵衣耳边爆炸。
虽然很吵,可她不仅不拉架,还饶有兴味睁圆眼观了番战,感觉实在是好玩——
这是同一个个体精分吗?
她漆黑的瞳孔都亮了,甚至很魔鬼地冉冉升出一个新想法——如果把它分成几百份,现场得乱成什么样啊?
但没等她实践,她很快发现了,行不通。
它们只有在被彻底分开时才会短暂独立出意识,打着打着,无差别细胞膜融合到一处,就像神经信号紊乱的病人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左右手,金色流光漫过,默默地停战了。
没意思。
现在整团洞洞都沉甸甸挂在了她身上,姚灵衣再手动分出两团,把其中一半丢进车里,在它反应过来前迅速关门下了车。
第59章黏菌(十三)
沙啦,沙啦。
街道被尘土掩埋,传出极轻的枯枝落叶声,一些看不出原貌的垃圾碎片打着旋路过。
夜风卷着难以描述的复杂气味掠过鼻尖,也许是积久的尘埃,泼洒的汽油,还有腐败的食物与草木清香相混合。
这座城市的时间似乎在被废弃那一刻凝固了,所有建筑在夜空下永恒定格为多年前的原貌,但大自然并不为人类意志所动,生命依然绵延,高墙爬满藤蔓,绿化带被疯狂的植被吞噬。
姚灵衣穿行在寂静的城市阴影里,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拎了把火焰喷。枪,还带了夜视装备。
洞洞贴在她颈边,不时伸出触手摘一片叶子、揪一把苔藓、抓一条多脚的虫子……给自己加餐。
直到虫子腿儿扫到人脖颈引起瘙痒,它被她啪叽拍了一巴掌,这才消停。
空中小小圆圆的夜灯亮着,月光铺满每一条巷道。
她记得在一些久远诗集里看过,人们抱怨夜晚被人造光源剥夺侵占,再看不见月光与星光,多年后的现在,这些都还回来了。
按照规划,她先去到市政府的服务器机房和数据中心,拷走残余的还能破译的数据,搞到城市仓库、水源和管道线路的电子地图信息,然后前往住宅区。
所有步骤有条不紊地行进,像执行军事任务一样精准而高效。
风穿梭过失去玻璃的高楼,无数孔洞发出呜咽和鸣,像古老的乐器演奏一支古老挽歌,送别着旧时代的逝去。
这里曾经依托绝佳地理位置与矿产资源而繁荣,矿山就在城外不远处,某些特定角度,视线能穿过挨挨挤挤的人造阴影,在层楼缝隙间瞥见那夜空下匍匐的巨兽,以及巨兽身上微微闪耀的银影,是矿产地上屹立的重型机械。
她走得疾,但脚步尽力放轻了。
一边防备建筑结构年久失修有塌陷风险,一边凝神留意周遭动静,避免遇上觅食的小动物,或者其她前来淘金的“猎人”。
至于为什么不选择超市商场这类明显的物资集中地,主要是这些地方太显眼,势必被很多人扫荡过很多次,一来未必还有剩下的,二来撞上别的生物概率更大,倒不如去住宅区碰运气。
别人遗漏的就是适合她捡漏的,毕竟她有洞洞。
在这团超强延展性与超强化学信号追踪的黏菌辅助下,她们像饥肠辘辘的蜘蛛巡行在蛛网般密集的住宅楼里,挨个扫荡。
先后翻出不少长保质期口粮,或者已过期但保存完好的合成营养粉,还有未开封酒水饮料、维生素片、止痛药……杂七杂八、有用没用,被她一并塞入包里。
背包是她从保留区带出来的,野外徒步专用,容量大,有贴合人体自支撑外骨架,轻便省力,同时还具备智能系统,自带生物探测和危险预警。
能源武器也很重要,但贸然进入军械库风险太高,被她排到了最后。
将两片住宅区摸完,收获不少。最大的意外之喜是在一处车库里找到了两块能量电池和一瓶机械润滑油,沉甸甸很有分量。
这些东西塞入后,背包基本就满了。
姚灵衣见好就收,立刻决定折返。回去把拿到的数据研究下,天亮后再视情况定是离开还是再来一次。
资料记载这里是突发昆虫类生态入侵,民众撤离得很急,因而一户户一家家走过来,尽管无人居住已久,生活气息依然浓郁。
走过廊道时,月光从破洞照入,不偏不倚映亮了一张破损而褪色的挂图。
她没见过这东西,在挂图前短暂驻足,伸手摸了摸,画面亮了起来,竟还有电力残余。看着投影在眼前的数字和配图,她意识到这应该是一种儿童教学用具。
鲜亮斑斓的色彩交织成温情脉脉的图景,莫名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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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上涌。她从回忆里找出自己曾经的学习教具,与眼前对比。
显然,正常诞生的、有着正常家庭的孩子所拥有的童年,比她鲜活太多了。
她放下手。
她还鲜活地站在这里,踩在这颗星球的陆地上、浸泡在这个世界的空气里,却像被看不见的雾气隔开到另一个维度,这样陌生与疏离。
强烈孤独感包裹上来,她呼吸变得沉滞。
洞洞察觉到了。
但它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没感觉到危险,于是在她皮肤表面挪动着,聚集成团隆起,拉出纤细的原生质往周围空气里摸摸。像一个物理雷达扫着雷,透明丝线舞动着将投影扰得七零八落。
姚灵衣余光瞥见,眯眯眼笑起来。
啪,她随手一掌将它拍扁,再趁它茫然,团起它捏了捏。
好玩。
将挂图抛在脑后,她走进封闭通道,加快脚步向着出口去。月光消失。
这片区域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古怪。
上一个住宅区还遇到了些虫子,火焰喷。枪派上了用场,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哒哒,哒哒,脚步声徘徊,不断被墙壁回弹反射,像有无数双脚跟着自己,平白让人生出淡淡的恐惧来。
事实证明,这感觉并不是空穴来风。
在她转过拐角,即将抵达出口的时分,她停下了脚,凝视不远处明暗交界的大门。
说不清道不明,但她感觉很多细节跟她进来时不同了。
也许是垂挂在墙缘的干枯藤蔓在摇动,上方有不寻常的风;还有很难准确形容气味,似乎在破败湿冷的陈旧气息里掺入了些更新鲜的机油味、硝烟味;最后就是,声音——
轰!巨响将这整片街区隐隐撼动。
太近了,车辆引擎的轰响,零星的、粗糙的枪声,接着短促利落的爆鸣,更高科技的武器登场。
显然不是动物造成的,是有一定规模的人为冲突。
她当机立断折回建筑内。
一切也只持续不过半分钟,没等她抵达预期位点,枪声停止,取而代之,是比之前更为深沉的死寂,像是全部声音都被某个东西吞噬了。
她潜到破损的窗户边,向外窥探——
就在旁边一条巷道前,一辆改装皮卡浓烟滚滚,车身上有数个被精准熔穿的洞口,几具焦黑尸体隐隐可见人形。
那车上什么都有,太阳能充电板、风能发电机,歪七扭八的枪支武器和护甲……这特别的拼凑式科技,让她一下定位到牠们的身份。
怕什么来什么。
她被当地匪帮盯上了。
没看清更多东西,余光瞥见上空一架闪烁红点的军用无人机,她矮下身去,紧贴墙面。
刚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这下一目了然了。
匪帮徒众布了天罗地网在外面等她这只肥羊,谁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转眼撞上了正规军——复兴署有时会派遣回收队收回废弃区的重要科技或是独特生物样本。
真不知该说她运气好还是差。
一下撞上两拨对她不利的势力,但这两拨势力之间又彼此不对付,给了她可乘之机。
稍等片刻,等到无人机离去,她放弃开阔街道,转身往车库地下行去。
凭着自己对地形的短暂记忆,从这片区域潜行到下一片,力争绕开主干道。她把洞洞捏在手心,以便随时能看到它的反应进而调整方向。
这团黏菌像是她另一颗外置大脑,配合她存放在掌机里的数据和它本身对化学信号的敏感,重新规划起线路。
借一片又一片阴影遮蔽,这段漫长而折磨的无声奔逃终于临近末尾,她们绕了个大圈,再绕回正确方位。
离城外荒野越来越近,那些令她精神紧张的声音与气味远去了。
最后穿过的是一片博物馆遗址,里面收纳各种各样昆虫样本与巢穴样本。太栩栩如生,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姚灵衣路过时很担心其中某一只突然复苏朝她扑来。
好在这忧虑没有成真。
静悄悄经过那些巨大如琥珀样一直封堵到建筑顶部的半透明生物基质,抄近道翻过坍塌大半的墙壁,推开金属栏杆门,一条被植被掩映的僻静小路出现在眼前。
冷风卷着沙沙草叶声拂面而来,皎皎银月朗照。
这样高强度的逃生运动对姚灵衣还是太勉强了,她一手扶墙一手扶膝,险些喘不上气。
眼前星光点点,她原地坐下,从背包摸出一瓶水,拧开盖,柑橙味的清香飘出。
她自己喝了几口,再把洞洞抓起来,倒水朝它浇去。
黏黏弹弹的胶状物扒在她指尖,闪烁着晶莹碎光,被淡橙色的饮料一浇,更澄清透亮。
它抖动舒展着透明身子,也如久旱逢甘霖,眼见要把水珠吸溜得一颗不剩,姚灵衣捏了它一把,勒令:“不准吸。”
这是给它洗洗,不是给它喝的。
捏完,她没忍住多捏了几把,长喘一口气。滚烫的掌心被这流体状史莱姆一冰,还挺舒适。
但是太重了。
她感觉自己再多负重一点就要累死过去,所以还是把它放嘴里好。
于是,忙活一遭的洞洞,非但没得到滋润补贴,反而要把体内多余的水挤出来,在她手里一缩一缩,滴滴答答淌“眼泪”。
心硬如铁的女人不理。见它缩小得差不多,抖一抖就丢进口中。被饮料润过,它甜滋滋的,一咬还能榨出果汁。
这下更是口香糖了。
舌尖抵了抵,姚灵衣忍不住笑:“洞洞,你好甜啊。”
在她嘴里它也能“听”到她讲话,整团胞质跟着来自喉部的气流震动,接收信息毫不费力。
与此相对的是它对外界变化感知会下降,以及空间有限,它能做出的反应有限,最多撞撞她的口腔内壁、爬爬她的牙齿、压压她的舌头。
当然这对含着它的人类来说也是不小的动静了。
听到她的“夸奖”,它俨然有点激动过头,在她软硬兼备、触觉味觉都极敏感的口腔乱逛,姚灵衣被弄得发痒,一个不慎就把它拦腰斩断。
“洞洞,别动。”她又无情警告。
休息一分钟,感觉自己缓过来了点,看看线路图,她起身继续剩下的路程。
建筑外墙与外围道路都损毁严重,大量散发着荧光的菌类从开裂的砖缝里生出,应该是曾经为抵御虫害而散布的基因编辑工程真菌的后代。
它们与皎洁月色相呼应着,使中间狭长小道显出迷幻色彩,既幽美如油画,又阴森如鬼蜮。
空气中漂浮着似有若无腐烂而甜腻的腥气,她向前走了一二十米,耳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两声,滴滴。
像被冰激了一般,耳后皮肤随振动一颤。
她停下,那声音却没停下,依然有节奏、有规律地响起,提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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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包有感应系统,它在示警。
附近——有什么?
她转身,断壁残垣向两侧延伸出去,道路承接着破碎的月光,前后没有东西。
走动几步,一个巨大的破洞凸现出来。墙体像是被人信手撕裂的纸张呈现不规则裂纹,后方是一条新的道路。
透过裂缝,在高处结构投下的阴影里,她看见一团匍匐的黑影。
那是一具死状惨烈的尸体。
服装完全焦黑,胸腔被整个剖开了,裂口边缘显出高温熔切的痕迹……什么武器能造成这种伤口?
而这并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旁边,停留着一只十分美丽的巨型蝴蝶,毛绒绒的橘色额顶,金属般光泽油亮的硕大复眼,缓缓扇动翅膀,虹吸式口器插入身下死人的脑髓里。
上方垂落的月光很黯淡,但它蝶翼上的鳞粉却无比耀眼,蓝紫色光芒闪动着,荧荧如无数星辰。翅面的眼斑灿亮,像是某种独立活着的生物,伴随双翅开合而眨动,从高维投来窥视之眼。
姚灵衣毛骨悚然。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几乎令她血液冻结。
而最糟糕的是,这并非错觉——
真正窥视她的不是蝴蝶的眼斑,是被遮挡在食人蝴蝶之后,那一大片掉落的金属缆线间,直直投向她的冰冷视线。
那人影静静立在阴影尽头,一动不动,好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是跟废墟一起长出来的。一身黑色外骨骼装甲,近乎两米的身高,像人类,又不那么像人类。
嚓、嚓、嚓。“她”迈动金属脚掌,走了出来。
面孔是冷寂的,身形是笔直的,但望向姚灵衣时微微偏了头,像什么小动物看到人时略带好奇的反应。
噗嗤!石板缝隙间的一团真菌孢子被沉重的步伐碾碎了,在其脚下爆出火花般的菌光,和粉尘般纷纷扬扬的孢子。
右臂集成为某种能量武器的发射口,当“她”彻底现身在光下,依稀还能看见发射口边缘的热浪扭曲。
取食的蝴蝶被惊动,双翼舒展,三对足抓起地面死尸,蓦然腾空而起,翩翩着飞远,没入漆黑林地不见。
可姚灵衣没有翅膀能够逃离。
现场只剩下她和十几米开外的敌人。
对面人那一双瞳孔在闪光。
细碎的、银白里透出电子式冰蓝的光,像针扎进她的皮肤,刺起无比的寒颤。
曾在公司里与无数科技造物打交道的经历,让她意识到对方在对自己进行扫描。
无形的波扫过她的眼睛、嘴唇、胸口、腹部……体表的凹凸,皮肤的轮廓,皮下的器官,体腔内的组成……
没有什么能瞒过“她”。
姚灵衣已然明了来者身份——
这是一个机器人。
地母的使者。复兴署的爪牙。专为她而来的追兵。
她的逃亡之路似乎在这一刻迎来了残酷的死局,亦或者是,最绝望的开端。
心速激增,在血液冲击大脑的闷胀眩晕之余,她感觉到了口中小怪物在动,但她死死咬住唇,怎么也不许它出来。
牙齿与下唇的接触面,她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弥漫着,就像这锈蚀得令人胆寒的现实。
她已经踩在了行将断裂的钢丝上,而对方接下来张口蹦出的一个个字,就是持续腐蚀这岌岌可危着力点的盐粒——
“目标一,曙光公司前网络安全专家,创生项目第一批人造人,工作编号101,身份确认。”
“目标二,地母核心服务器维护专员,Slime型软体生物机器人,工作编号——待确认。”
第60章黏菌(十四)
姚灵衣沉默望着前方,黑白分明的瞳仁在月色下浮起一层泠泠的幽光。
手背绷出明显的筋骨,悄然按在了武器的保险栓上。
“放弃抵抗,一次警告。”
这声音不含情绪,在空旷又逼仄的道路上回响,沉重得像脚链镣铐锁。
执行抓捕任务的机器人过来了。
咔嚓,咔嚓,“她”都每一步带起幽蓝色微弱菌光,用合成的、波澜不惊的电子音,宣读绝对秩序下的审判条例。
机器人,这其实是个很广的概念。
在现代语境下,专业地来讲,机器人最合适的定义是——具备感知、决策和执行能力、能够在与环境交互中完成特定任务的实体智能。
因此,很多机器人既不“机器”、也不“人”。
譬如洞洞。
Slime,音译史莱姆,直译黏液,在当前时代被提起,主要指的是一款为实现服务器维修、清理和防护工作的群体智能黏菌,由智生院联合曙光集团研发,项目名“地母网膜工程”,产品名“Slime型软体生物机器人”。
归属于复兴署的官方机器人。
除此之外,曙光公司还负责该机器人后续调试与扩大化生产,所以姚灵衣当初一眼认了出来。
洞洞在扭动。
她不知道它听到了多少。
也许它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从她的生理活动变化觉察到她在面对危险,想要保护她。
无数菌丝触手剐蹭搅和着她的舌头,奋力地想要从她两片嘴唇间钻出来。
她后退,紧紧咬着牙,舌尖上抬抵住硬腭,压制这团挣扎的小怪物。
拉锯间黏液团被她推向后半部,触发了吞咽反射,半自主、半主动,她口咽配合着一用力,洞洞被收缩的肌肉挤压,瞬间软溜溜滑下了食道,进入胃袋。
还是第一次,洞洞想出来,她却主动将它藏进了肚里。
不理会对面的威胁,她猛然解锁了安全卡扣,提起武器对准逼近的敌人,按下开关。
黄白色火焰喷射而出,形成一道极其明亮的能量流,刺耳的烧灼爆裂声,仿佛连空气也在被燃烧。
喷射物黏稠如同沥青,喷涂到任意实体上化为熔浆般的固液态,刺目的耀斑将所有光芒掩盖。
这把喷枪是她从工程车上拆下来的,专为对付活体怪物,内容物是一种凝胶与燃料剂混合的金属粉末,一旦沾上生物躯体极难去除,会持续燃烧很长时间。
高温足以熔穿钢铁,理论上对装甲也有效,只是相应坏处是,要发挥出更好功效,燃料需求量很大。
它本是为随车使用的,现在被姚灵衣带出来,携带弹药有限,支撑不了太长时间的持续喷发。
也许几十秒,也许仅仅十几秒,容量告罄。
前方道路已经成为一片地狱火海,明黄色像火山熔岩流淌蔓延着,挂到墙垣,渗入地缝,无机物与有机物一起熊熊燃烧。
没有去看机器人受损情况如何,姚灵衣丢掉已经没用的枪械,转身狂奔。
——当然是对她而言的狂奔。
实际速度多少不清楚,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50-60(第18/19页)
她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像功率超过极限的气泵,怀疑自己即使逃脱也会因心肺衰竭而亡。
但,或许是体内激素应激性镇痛起效,她没有感到太多疲惫,极度紧张与兴奋的交感神经接管了身体,周边视野完全模糊了,只有脚下的路清晰无比。
推开栏杆,翻过残墙,穿过已经断电崩塌的防御闸口,她以最快速度折回博物馆内。
时间流速变得扭曲。她刚看到肿瘤一样扩散到展厅顶上的灰白基质,身后追兵已至。
金属与地表的刮擦碰撞似是利刃劈进耳朵,震得人头昏脑胀,堪称死神降临的可怕魔音。
她脱下背包向后丢去,对她来说极有分量的重量,对于后者不堪一击。
什么也不能阻挡那个机器人靠近过来,以一种毫无疑问超越人类、仿若神罚般的力量把她抓进手里。
嘭!
她后背抵上了树脂质地的冰凉物,甚至感觉到了那表面残存某种令人不安的、细微蠕动的触感,但她没有足够心力关注。
下巴被卡住,夜视镜在刚才的磕碰里掉落,眼前被昏黑笼罩。
糟糕的光线中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到那只仿造人手的机械前肢分外有力,好像要把她拧碎。
“她”强硬掰住她下颚骨,撑开了她的口腔。
阴影抵近,浓重得像实质性的东西罩了下来。
她闻到刺激性的焦臭味,对方身上火焰已经熄灭,只有微微星点如萤火虫停歇着,也很快消弭无踪。
她被迫张大口喘息,鼻腔与喉腔剧痛,分不清是超负荷运动的后遗症,还是这机器人体表金属燃烧后的颗粒烟有毒。
“她”俯下来了,她清楚感知到这一点。
“她”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嘴唇。
凉的,软的。
“她”在做什么?
姚灵衣震撼又茫然,短时间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像五识六感全部失灵,只剩唇缘奇怪的凉润触感持续扩大。并且,在紧接着的下一刻,那东西伸了进来。
蠕行的虫豸?软体动物的斧足?她不清楚。
它们探进她的口腔,碾压过舌根,朝深处钻去,让她阵阵作呕,好似来自异星的寄生怪物即将占据她的躯体。
物理体验与精神攻击双重作用下,无措而强烈的恶心感卷席了她全身。
她用力踢蹬一脚,踹向其下肢,鞋底却在金属表面打滑,恰巧踢到地面一块硬物,后者弹开,撞上她丢出去的背包。
咔嘣,灯具亮起,潮水般的白色光芒漫来,驱散了黑暗。
她因此看清了眼前敌人的模样。
无数熔融后的金属液滴凝固在“她”外骨骼表面,形成坑坑洼洼或疙疙瘩瘩的起伏,像蜡像熔化后崎岖可怖的状貌,但又因金属光泽的存在,那些粘连的固态流体如晶莹流淌的液珠,存在着另一番诡奇之美。
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那条塞进她嘴里、又凉又软的东西,不是从对方口部伸出的。
而是从眼眶。
“她”明显非血肉组织的眼球弹出来了,或者更准确描述是,被其大脑内部的生物顶了出来。
在明暗斑驳的森冷夜光里,钻出眼眶的物质冰凉、黏稠,像一只变形虫,化作流质淌下机械面孔,顺着“她”捏住她下颌的手臂一直爬到指尖,钻进她口中。
操控这个机器人的指挥中心……是一团黏菌。
和洞洞一样的黏菌。
现在,它要把洞洞从她腹中掏出来。
接近透明的淡白色黏液化作桥梁将她和近在咫尺的机器人链接在一起,在亲密到堪称空间侵犯的距离里,咕噜,液体声粘腻,它像一块冰坠进了她胃里。
强烈的不适刺激出生理性泪水,她奋力挣扎,肌肉紧绷得快要痉挛,那块冰也好似生出了棱角,绞得她疼痛难忍。
它们似乎在她胃部打了起来。
连续不断的挤压折腾里,新的反胃感涌上来。所有柔黏的物质融成一团,向上回缩,挤过消化道,挤出咽喉,在她不住干呕的生理反应里,原本位于她胃部的团块被拉扯了出来。
洞洞……
洞洞!
惊惶也随之上涌。
耳边仿若被无声的尖啸淹没了,心脏强劲又孱弱的泵血,令大脑一边保持清醒,一边又近于空白。
她分不清自己的恐惧在于失去洞洞,还是在对失去洞洞后自己结局的担忧。
许久,也可能并没有太久,压在她肩膀的力量轻了。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机器人停止一切攻击行为,不动了。
那团菌也不动了。
她抬手抵住身前冰冷的金属块,在巨大压力下茫然推了一把。于是黏菌重又恢复活动,从她口腔中缓缓退出,滑过她的唇舌和机器人的手臂,缩回“大脑”里。
从胃到口整条消化通路被折磨得麻木,濒死的错觉还盘桓在脑际,她呼吸不畅,身心俱疲。
外部支撑力量一松,她险些踉跄栽倒,但随后被一只坚硬机械之手托住了。
“她”高逾两米,钢铁之躯蕴含的力量可想而知,何况操纵者不那么熟练。
她被这个暴力执法型机器人搀扶拉起,几乎是被拎起来的,像只毫无反抗力的幼崽。
寒冷的前臂拦在腰间,她抓住,近乎无意识地低哼:“痛……”
压在腹部的力量轻了一点。
她感受到手掌下方金属特有的光滑质地,混合着凝胶烧灼后凹凸不平的粗糙颗粒,令她想起无数日月里曾在实验室规划她饮食起居、强令她服从研究安排的那些机械臂。
哪怕明白过来对方壳子底下换了个意识也无济于事。
恶心感还在袭击她。
无奈的是,大概以为她体力差到走不动路了,不等她想办法远离,这机器人各部位一阵毫无章法地挪动,躯干倾斜,腿部弯曲,最后才想起移动手臂——
把她直接抱了起来。
洞洞还在熟悉这副躯壳,动作太生硬。
很怕它操作不当把她摔下去,她用力扒住了最近的仿生球窝关节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自己口鼻,长长短短地凌乱喘气。
脱出眼眶的玻璃体眼球被黏菌拽了回去,只是仿佛开关坏了,一会儿亮起红灯,一会冒出绿光,忽而又开始频闪,差点闪瞎人眼睛,姚灵衣侧头不忍直视。
两三秒后终于调到了淡金色。
这跟上一次的“鳞豹”显然又不一样。这是完全的机械构成,但它适应得比上次还快。
想一想倒也顺理成章。
它这次是反向入侵了原住民,和另一块与它从同一母体上分裂下来的子菌体融合,获取了知识与信息。
……它知道了多少?
姚灵衣不知道。
她被那金色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50-60(第19/19页)
吸引,缓缓伸出手,摸向机器人满布传感器的头部。柔软的黏菌就在那下方,只隔了一层坚硬结构。
拼装好一双金色瞳孔,“她”转了过来,看向她。
那覆盖着黑色装甲又点缀着银色水滴的面孔近看实则完全不像人类,眼睛是类似昆虫的复眼构造,数千个微小六边形小眼麸金般细碎薄透,提供极其宽阔的视野与极其灵敏的动态追踪,在不同光路折射间焕发出奇异光彩。
想当然这执法机器人设置有超强感官,用以分析环境信息,锁定逃犯行踪。
所以,它感知到了她身体数值的变化,感知到她掌心出汗、心跳加快、瞳孔放大……她还一直在看“她”。
跟她见到鳞豹时一模一样。
寂静鬼魅的氛围里,机械音再度响起。
“她”问:
“这个‘怪物’你也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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