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不可察地一晃,仿佛坠入虚空。他猛地睁开眼,单手撑在身侧才勉力维持住身形。
可他的眼底却没有焦距,空茫茫地散着,脸色是一种耗尽了血色的苍白,连唇上都淡得没了痕迹。
胸腔里空荡荡的,一切都好像随着溃散的灵力一起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倦意从神魂深处弥漫上来,那并不是剧烈的悲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麻木。
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抬手,指尖却只是无力地蜷了蜷。
花遥……魂飞魄散了吗?
一想到她落入万魔窟,会被魔物如何撕扯吞噬,就连魂魄都会经历生不如死。
君无辞瞳孔一颤,猛地垂下了眼眸。
浓睫挡住了他的神情,只有余光晦涩。
可万一,还有别的办法呢?
很快,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将光挡了大半。
下一瞬,他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出现在万书阁内、
他站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之间,玄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有丝毫迟疑,袍袖一卷,数十册与生死、魂魄、复生、逆命相关的古老典籍便从不同角落飞掠而来,悬浮在他身前。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无数深奥晦涩的文字与图谱飞速掠过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指尖划过某行记载着“聚残灵以凝魄”的古纂,停顿一瞬,又迅速翻过。大多数方法苛刻至极,需要肉身尚存,或至少一魂一魄为引。他的目光越来越冷,翻动书页的力道却丝毫未减,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
直到,他查阅到了一卷专门记载天地间至凶至险之地的《九幽录》。
他的动作顿了顿,才翻到万魔窟卷。
“万魔窟其下混沌秽浊,吞灵蚀魄,凡坠者,肉身顷刻化为血泥,魂魄未及离体,便遭万魔撕噬,灵光尽散,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这一瞬,周遭悬浮的其他典籍,如同失控般纷纷坠地。
君无辞维持着俯身阅卷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按在纸上的手指关节绷出森然的青白,力道之大,几乎要透过脆弱的纸张。
万书阁最深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步履无声,正是掌管此阁的玄微长老。
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向君无辞寂然僵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
玄微长老缓步上前,枯瘦的手掌虚虚拂过,那些散落的典籍便如有生命般自动归位,纷扬的尘埃也渐次平息。
只有君无辞面前摊开的那一页,依旧停在他的手中。
“月华。”苍老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你自小便在阁中翻阅道藏,三千大道,十万玄机,你比谁都明白何谓‘生死乃最高界限’。”
“可其他人有轮回……她魂飞魄散,连以后都没有。”君无辞猝然抬眸,眼底情绪汹涌,像是有些无法遏制。
玄微长老轻叹了一声,“万事无法两全,而你做了对的事,无需……再责怪自己,心生执念,于你的大道无益。”
君无辞难以忍受地闭了一下眼。
几息后,他对玄微长老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玄衣拂地,广袖微动,修长的身影像是坠入了无边的黑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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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和她告个别吧,”玄微长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君无辞离去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他背对着玄微长老,挺拔的背影像是被这句话抽去了筋骨,那紧绷的肩线像是突然垮了。
告别?
他该……怎样和她告别?
该去哪里和她告别?
让她魂飞魄散的万魔窟吗?
君无辞喉头滞涩,立在光影交界处,许久未动。
最终,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出现在了白玉京的街上。
“馄饨,馄饨……香喷喷的馄饨。”许嫂一边揉面一边吆喝了一嗓子。
君无辞站在拥挤的人潮里,明明是榴火七月,他却像是站在冰天雪地里。
他的视线穿过蒸腾的白雾,穿过晃动的人影,笔直地落在最角落那张油渍斑斑的木桌上。
七夕那夜,他不止在乐春桥见过花遥,他在这里也见过她。
那时她低头吹着勺里滚烫的馄饨,杏色衣裙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软,嘴角噙着浅笑,听着对面陆清宴说话。
那时的她,是鲜活的,呼吸是热的,眼神含着光,就连她抱怨“醋放多了”的声音都是软糯的。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阵窒闷感的突然碾过君无辞的心口,他发现自己竟在这一瞬疼得不能呼吸。
第18章
即便陆清宴给了许婶许多银子花都花不完,但她却闲不下来,所以这馄饨摊要是一天不开张她还难受。
此时,支起的简陋木棚下,摆了三四张矮桌,坐着七八个食客,棚内热气氤氲,混合着猪骨熬煮的汤香、葱花和猪油的咸香,嘈杂的说笑声与碗勺碰撞声交织,织出一片浓烈的烟火。
君无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迈出那一步。
脚步穿过喧嚣的人潮,停在了那烟雾缭绕馄饨摊前,等到他回神时,已经撩袍坐在了角落黑漆漆的长凳上。
坐在了曾经花遥所在的对面。
“一碗馄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淡无波。
许婶正低头揉面,闻声抬头,目光触及君无辞面容的刹那,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在这街市摆摊几十年,见过往仙人修士也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眉眼精致得不似真人,周身笼着一层看不见的寒意与光华,玄衣料子瞧不出质地,却仿佛将光都吸了进去,
她张着嘴,足足愣了好几息,直到旁边锅里的水沸溢出来“滋啦”作响,才猛地回神,脸上堆起过于热切甚至有些慌乱的笑:“哎、哎,好勒,馄饨马上就好!”
不止许婶,街边路过的女子,乃至棚内原本埋头吃喝的食客,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那些目光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好奇乃至一丝自惭形秽的怯意。有几个女子只顾着回头看他,险些撞到迎面而来的路人,引起小小的骚动和低呼。
而君无辞却像是丝毫听不到自己引起的这片细微嘈杂。
兀自端坐,一脸生人勿近的冷。
很快,许嫂将一只粗陶大碗,放在他面前说道:“客官,你的馄饨,小心烫!”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音。
许婶有些不好意思地尴尬一笑,转身,连忙去揉面了。
君无辞垂眸。
碗中中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雪白的馄饨。
他拿起竹筷,筷子在汤里停顿片刻,终于夹起一颗馄饨,送入口中。
调料的味道太重,不是他喜欢的味道,慢慢地咀嚼,咽下,却又夹起一颗。
他就这样,坐在她对面,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碗他并不喜欢的馄饨。
碗底空荡时,他放下筷子,慢慢抬眸,看向对面。
他像是又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对面那条空凳上,双手托着腮,杏眼弯弯的,里面漾着一点促狭的光。
“阿福……”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尾音拖得有点长,“你怎么一人吃完了,都不晓得给我留一些。”
她皱了皱鼻子,佯装生气,眼里却亮晶晶的,像盛着碎星子。
“罚你再给我买一碗。”
夕阳斜斜地落在她肩头,将那杏色染得愈发温软,连她耳畔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都镀上了一层茸茸的金边。她微微歪着头看他,等着他答话,神情鲜活,气息……仿佛触手可及。
好。
这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来来,许嫂子,煮碗馄饨,这天快黑了,吃了好回家!”
一个敞亮的声音像一块石头,“咚”地一声砸碎了平静的水面。
君无辞神情一凝。
她的一切,都在这一声响亮的吆喝里,骤然扭曲溃散。
一切暖意骤然冻结,以至于君无辞神情反而显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只有指节无意识地屈起,攥紧。
像是企图留住什么。
许婶拎着巾子走过来擦邻桌,见他碗底空了,脸上露出朴实的笑意:“仙尊觉得我这馄饨味道如何?”她话头活络,也不等他答,一边麻利地收碗,一边自顾自说道“不怕你笑话,我家金宝也是修士,前些时带着几个同门朋友回来,那些仙长啊尝了都夸,说我这汤头滚出来的馄饨,吃起来……有家的味道。”
大嗓门的壮汉,问了声“许嫂子,我记得你说你老家不在此地?”
许婶笑了一声,偏头说道:“白衣坝,好多年没回去了,那毕竟是根,早晚得回去看看,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认得出来。”
壮汉憨笑着说道:“那肯定还是认得的,乡里乡亲这么多年,那位前几天总来帮忙的姑娘……”
“小花?”许婶立刻笑骂着截断“我跟你说,吴老二,你可别打小花的主意。
小花?
花遥。
君无辞的瞳孔骤然一颤,这一瞬的嘈杂声音都被拉远模糊,唯独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扎入他的心口。
“小花是多好的姑娘,长得又好看脾气也好,真要挑夫婿也轮不到你。”许婶快人快语地说道“得给她挑个真心实意疼她护她的,否则我可不答应。”
壮汉挠了挠脑袋“哈哈,我就随口说说……”
“算你识相。”许婶笑骂一声
壮汉吃了一口馄饨,问道:“不过今日怎地没有见她?”
许婶:“她回白衣坝,也不知道现在走到哪里了,不过她说了沿途会给我稍信。”
她已经死了。
不会再稍信回来。
君无辞唇瓣翕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许婶想了想又说道:“等过些时日我家金宝忙完,我就去看小花,顺道也会一趟白衣坝……毕竟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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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阿福……阿福,我们回家吧……”
回家。
回那个有歪脖子枣树,有吱呀木门,简陋却总被收拾得齐整的小院。
许婶不知道君无辞什么时候走的,等她回头时,只见桌子上摆着一大锭银子。
白玉京到白衣坝,对于花遥来说需要跋山涉水受尽疾风苦雨走上四个月的路程,于修士来说不过就半个时辰而已。
半空中,君无辞远远地就看到那个被青山环抱绿水围绕的村子。
他在村口不远处停了下来,踩着青石板路朝记忆中破落的屋子走去,那个被花遥称为……家的地方。
路过村口的水井,她曾用荷叶喂水给他喝。
路过第三户人家的石墩时,他脚步未停,心尖瑟缩。
她总喜欢掏出一块饴糖,悄悄塞进那家人的小女儿手中,她曾笑眯眯地问他“阿福阿福……你喜欢女儿还是男孩?”
他走过老柳树,河水汤汤,第七颗柳树下,贴着河岸歪斜生长枝条垂得最低的那一棵,她总爱在这颗树下浆洗。
“阿福你看,那边……有个美女。”她忽然停下捶打的动作,湿漉漉的手指指向对岸,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点恶作剧的雀跃:
话音刚落,她沾着冰凉河水的手掌已经飞快地舀起一捧,朝他脸上泼来。
那一瞬,他没有顺着她指的方向偏转半分。他看着她因计谋即将得逞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绷不住的狡黠笑意,看着她扬起的手腕带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
然后,那捧水,结结实实,全泼在了他脸上。
冰凉浸心。
君无辞的脚步狠狠一顿。
00“噗,阿福你怎么不转过去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举着还滴着水的手。
像一只闯祸的猫咪。
“冷。”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说道。
她果然立刻担心地跑了过来。
他搂住她的腰,用力一拉,她跌入他的怀抱里,他笑着将水滴蹭了她一脸“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在他怀里躲避着笑。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手臂是如何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将她那带着笑意的微微颤抖的身子更牢地嵌进怀里,记得她发顶柔软的发丝蹭过他下巴的触感。记得那份毫无间隙的贴近所带来的暖意与充实。
而此刻,他独自站在寂静的河岸边,柳枝空拂。
没有躲闪的笑,没有染粉的脖颈,没有近在咫尺的带着甜香的呼吸。
君无辞站在那里,许久未动。
像是陷在暖和的记忆里出不来。
直到他被脚步声惊醒。
他才提步,沿着她曾带着他走过的路,一步步继续朝前走。
“阿福……快到家了,快到我们的家了!”
当他绕过最后一道土墙的拐角,终于看到了记忆中的院子。
小小的土院,角落堆着整齐的柴垛,晾衣绳上飘着洗净的粗布衣衫,窗台下她种的一小畦野姜花,在夏夜会散发出清冽的香气。窗纸总是补了又补,透出油灯暖黄模糊的光晕。
“阿福,我们到家了喲。”
君无辞站在只到他肩膀的柴门外,颀长挺拔的身形如孤峰寒松,与周遭粗糙的凡尘气息格格不入。
像是仙家误闯凡尘。
暮光流连在他肩头发梢,都不敢留下暖意。
他无声无息屏了下呼吸,然后缓缓抬起手,修长如玉的指尖刚触碰到柴门边缘。
“吱呀”一声,院里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花遥……
他心口猛地一颤,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他死死盯向门内,那双总是淡漠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像是在期望会看到熟悉的身影。
可,不是她。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端着木盆,正要出来泼水。
妇人看见门口伫立的玄衣身影,也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短短一瞬,从天堂到地狱。
君无辞的目光扫过院内,才发现院子里熟悉的东西全都不见了,甚至窗台下他和她一起种下的那畦野姜花也没了。
所有属于花遥的,他的痕迹,全都被抹去了。
君无辞只觉不可遏制的怒意直冲喉头,下一瞬,他颀长的身影已出现在妇人面前。
“你是谁,为何在此?”
他的眼翻涌的杀意,吓得妇人踉跄退后,哆哆嗦嗦地摔倒在地。
“说!”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这、这房子……是、是我家当家的……买、买来的……”妇人瘫坐在地,被他眼中骇人的冷意吓得魂飞魄散,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买来的?”君无辞不解地问道“她……她为何要卖?”
“不、不知道……只听说,听说那姑娘急用钱,好像为了去……去白玉京救她的夫君。”妇人哆哆嗦嗦,不敢有丝毫隐瞒“……所以价钱压得低,卖得急,连屋后薄田都一并卖了……好像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君无辞的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她……为了来找他,她把所有的珍而重之东西都卖了,一人一狗踏上了千里迢迢前路未卜的寻他之路。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千路路遥,她一个人走了多久,吃了多少苦?
她是如何鼓起勇气,踏入完全陌生人潮汹涌的驿道,如何在野兽可能出没的荒山野岭挨过一个个漆黑恐怖的夜晚?
她胆子那么小,这一路她要受多少惊恐多少害怕?
是不是每个夜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默默流泪?
终于,她带着那只唯一陪她的狗来到白玉京,她找到了他……而他却只想斩断和她的尘缘,还厌烦她因为一条狗的死而无理取闹,还对她的苦难袖手旁观,甚至没有救她……
她为他义无反顾孤注一掷,最后却落了个魂飞魄散,连轮回都没有的结局。
他们都说他做得对,那花遥呢?
她又做错了什么?要落得这样的结局呢?
花遥……
君无辞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地踉跄退后一步,眼眶陡然红了。
原来,有些错,一旦铸成,便是穷尽九天十地,也再无法弥补。
有些人,一旦错过,便永生永世,再无相见——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10号上夹子,晚上11点更哈。
第19章
“她的……东西呢?”过了许久,君无辞缓缓问道,喉中若吞炭,每个字都像是从炭火中滚过。
“……都、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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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了……”妇人一对上那双发红的眼,就本能地打了一哆嗦,额头抵着地,结结巴巴地解释道“那些旧家具……早就朽了,当、当柴烧了……旧被褥也、也烂得不成样子……只有、只有……”
她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向灶房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破竹筐。
君无辞的目光,缓缓移了过去。
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隔空一摄。
竹筐里几件压在最底的物件,便轻轻飞落在他面前布满灰尘的地上。
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上衣,肩膀和袖肘处打着歪七扭八的补丁,还有一把……简陋的木梳,木质粗糙,梳齿已稀疏,断了几根,梳齿缝隙里,残留着几根早已枯干失去色泽的纤细长发,微微打着卷,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就是花遥留下的全部“东西”。
两件寒酸不堪的遗物,被他拢在掌心,簌簌落下的灰尘沾了他一身。
像是明珠蒙尘……像是九天玄月跌入泥潭。
“用最快的速度搬走。”君无辞丢下一锭金子,没有再看妇人一眼,握着花遥的遗物,转身,一步步朝大门走去。
“……你,你是阿福……?”
迟疑的声音,从隔壁土墙后传来。
君无辞脚步猛地顿住。
王婶从自家院门后探出脑袋,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和小心翼翼。
君无辞缓缓抬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
王婶忍不住头皮发麻。
“你……你是、你是阿福吗?”她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地又问了句。
眼前男人通身的气度,还有那身即便沾了灰尘也难掩华贵的玄衣,简直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与这土墙柴扉鸡鸣狗吠的白衣坝像两个世界、
就像说书先生说的……不似凡尘客。
若不是那和阿福一样的脸,给王婶十个胆子也不敢多问。
可他不回答,气氛就像是瞬间入了寒冬腊月,冻得王婶瑟缩了一下,她赶紧说道:“对……对不起……我、我认错人了。”
也是,阿福虽然和这人长得一样。
但他是个瘸子,穷得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还得靠女人养,怎么可能和这样的仙人沾染上关系。
哎……就是也不知道阿瑶怎么样了?
“王婶。”
声音不高的两个字,甚至有些低哑,让王婶浑身一僵,一点一点地回头。
他一身玄衣站在原地,依旧高不可攀。
方才那一声“王婶”却瞬间拉近了距离。
王婶震惊后,激动地疾走几步,冲到院门边问道“你……你真的是阿福?”
这一次,君无辞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否认“阿福”这个称呼。
“你的腿好了,你也发达了……花遥那丫头呢?
君无辞抱着旧物的手微不可查地紧绷了一瞬。
王婶甚至下意识地朝他身后色张望了一下,仿佛下一刻,阿瑶那丫头就会从黑暗里走出来,脆生生地喊一声“王婶”。
没看到人,她再次看向君无辞时已经想到了缘由,她语气带着羡慕“也对,她都和你一起享福了,还回我们这白衣坝做什么,这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
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为花遥感到开心,话也多了起来:
“当初她救你回来,没少被人戳脊梁骨……都说她是个傻的,倒贴货,捡个来历不明的瘫子,把自己那点家底都掏空了……”
她从未对他说过这些委屈。
君无辞怔了怔。
“她啊,就是心实,认准了就不回头……那丫头为了给你治病治腿,奔波忙碌,不容易,不容易噢。”王婶说着,感慨道“好在你如今发达了,可千万要对她好些,别再让她吃苦了哟……”
没有享福。
没有锦衣玉食。
只有一件破旧的补丁衣,一把秃齿的旧木梳。
“她一个孤女没爹没妈的……”王婶刚抬起头,却发现刚才还站在门外的阿福已经不见了?她目瞪口呆“这……这……这是见鬼了?”
她又朝院子外看了看,确实没看到人,她吓得赶紧将院门关了起来,等到落下门闩时,她动作顿了顿,猛地想起刚才阿福手上拿着的东西。
一间破烂落灰的衣裳,一把落齿的木梳……
如今的阿福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却还拿着那些破烂东西,难道那是……
王婶倏地瞪大了眼。
难道阿瑶那丫头出事了?
君无辞念了一遍又一遍的洁尘咒,直到将那套葛布衣裳干净如新。
他坐了许久,面色早已平静,又恢复了曾经的淡漠冷清,仿佛一切都已放下,他已经走了出来。
如玉节般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破旧的衣服叠好,收了芥子袋,然后……他去了一趟万书阁。
就在他埋首手中的书籍时,身后响起了一声叹息。
“月华,你还是不肯放弃?”玄微长老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嗯。”君无辞没有回头。
玄微长老的目光最终落回那卷《溯灵牵机秘录》上,幽光映着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你手中此法,名为‘溯因牵魄’,是其中最霸道的一种。它不问痕迹深浅,强行以因果为线,以旧物为饵,向虚无中垂钓。钓得到,或许是一线生机;钓不到……”老人缓缓摇头“反噬亦是最烈,恐伤及你自身的神魂与道基,值得吗?”
君无辞:“没有值不值得,我只是必须得找到她。”
玄微长老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追问道:“寻到以后呢?”
君无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薄唇微启,斩钉截铁地说道:“复活她。”
他要再见到她。
她认为他是阿福,他便是阿福。
阿福承诺她的他都会一一做到。
老人望着他,想起了寂照无间没日没夜被强行盛发的昙花,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君无辞自小修行,天赋之高前所未见,心思澄明,悟性绝伦,于剑道术法一途,进境一日千里,令整个修真界震动。
唯阵法一道,他向来涉猎不深。并非不能,而是不愿。阵法讲究机巧、算计、借势、循规,需的是静心推演与漫长积累,与他追求极致的锋锐。
然而此刻,他盘膝坐在以灵石粉末精心勾勒出的阵图核心,指尖灵光吞吐,时明时暗,时急时缓,他不擅此道,进展极慢,挫折不断。
可他没有停下。
一次失败,便重新再来。
灵力反噬带来的痛楚,被他全然忽略。
不擅长,便学到擅长。
找不到路,便劈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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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一个时辰后,阵法终于大成。
暗绿色的光芒在静室地面无声流转,勾勒出繁复到令人目眩的轨迹。
君无辞立于阵眼,脸色有些苍白,唯有一双眼,沉静得骇人。
他摊开掌心。
一枚素白玉环静静躺在那里。
他垂眼摩挲着。
冰凉浸人,早已没了她的温度。
君无辞阖目,指节收紧,任由玉环棱角硌入掌心。
几息后,他睁开眼,玉环才缓缓飞向阵法之中。
他掐指念诀开始催动阵法,磅礴灵力如顷刻引入脚下阵法。
起初,毫无反应。
玉环静静地飘在空中,像是与他阵法流转的幽光隔着厚壁,无法被感知。
君无辞不管不顾,继续输入灵力,以最强悍的方式催动玉环。
哪怕是这天地间只有一丝残余的魂魄,他也能找到她。
可是即便如此,玉环却还是没有一丝的反应。
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他再次强行催动,额角青筋隐现,唇色褪尽,唯有眼中的黑色越发浓郁,像是不甘心的执着。
可……还是没反应。
反噬之力如尖刀刮过神魂,他身形微晃,一丝猩红的鲜血溢出唇瓣。
天地间就真的再也没有她的痕迹了吗?
他,不接受。
君无辞缓缓抬起手,狠狠擦了擦唇角地鲜血,他的眼中没有失望亦没有多少波澜,黑漆漆的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忍过神魂欲碎的剧痛,皱着眉,右手并指,毫不犹豫刺入左胸。
指尖破开皮肉,抵进骨隙,精准剜向心脉根源。
动作稳冷狠,没有一丝的犹豫,带着近乎残忍的漠然。
一缕红色的血,自心口渗出。
他脸色霎时苍白,气息骤弱,却将指尖引向悬停的玉环。
鲜血化成无数飞丝将素白的玉环包裹缠绕。
君无辞的脸色因失血而更加惨白,身形微晃,却站得笔直,像是山巅的青松,无论如何也不肯摧折一分。
他紧紧盯着玉环,这一次,脸上闪过了一丝少有的紧张。
如果……这一次还是找不到她的魂魄。
他缓缓闭上眼,像是不愿意再想下去。
很快,他睁开眼。
被血染红的唇瓣格外鲜艳。
既然天地敢无痕,那他便以心血迫之。
他眼神决绝坚韧地掐指捻诀,催动阵法疯狂运转,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以我之血,溯你之痕。”
翠绿的玉环却还是毫无反应。
君无辞抿了抿唇,再次逼出心头血催动。
可……还是没有反应。
他像是不相信一般,一遍遍念动咒语,深邃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玉环,像是生怕错过。
可还是没有反应。
真的……找不回来了啊?
他的瞳孔颤了颤。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此法彻底无望的刹那,空中的玉环,极轻极微地……颤了一下。
不是错觉。
紧接着,竟开始自行散发出一种微弱的光泽,在凝固的空气里,异常缓慢地开始……旋转。
君无辞死水般的眼神倏地燃烧了起来。
第20章
玉环的微光在阵法之上缓慢旋转,像是野火将死水燎原烧沸。
君无辞死死地盯着这一幕,他攥着手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修道百年,他从未怕过什么。
可此时此刻,他竟产生了这陌生的情绪。
怕是错觉,是虚妄,怕这微光断裂重归死寂。
那样……他就真的再也没有办法找到花遥了。
再也补偿不了她了。
直到玉环的旋转越来越快,莹白光芒骤亮,倏地化作一道流线,疾射而出。
“找到了……”
君无辞心脏猛地一缩,修长的身影立刻消失在原地。
玉环流光划破夜空,他紧紧跟在后面。
直到玉环落在万魔窟的上方,悬停徘徊。
它如同被无形的壁障所阻,又像是失去了明确的目标,玉环环绕着深渊边缘高速盘旋,划出一道道焦灼而混乱的光,时而试探着向崖底冲去,随即又被封印阵法推回,光芒也随之黯淡一截。
它在徒劳地打转,进退维谷却不肯离去。
花遥……在里面。
他的浓睫一颤,一向寡淡的神情出现了细微失控,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仿佛有炽热的的熔岩无声地沸腾
死活不知,但至少……魂魄还在。
没有彻底消散于天地,还有轮回还有来世……
够了,这就够了
血流涌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他的下颌绷紧到极致。
像是有些承受不住地缓缓眨了眨眼。
君无辞站在崖边,夜风猎猎,掀起他染血的玄衣,唇边血线未干,蜿蜒出一道猩红的痕迹。
她在里面。
他就会带她出来,无论前路是什么。
他收起玉环,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原地。
天色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星月无光。
君无辞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宗门广场中央。白日里弟子人来人往的广阔石坪此刻空旷寂寥,只有夜风卷过石缝的低啸。
他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悄无声息地融为一体。
一步步踏上石阶,穿过回廊,最终在主殿后的院子外停下脚步。
下一瞬,他撩袍跪下,清冷平静的声音便穿透了寂静的夜,清晰地送入了清虚道尊的耳中。
“师尊,求你为弟子护法。”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千斤重量,陡然砸碎了夜的宁静。
“回去。”清虚道尊几乎意识到了什么,气得皱紧了眉头。
“师尊,弟子心意已决。”
君无辞脊背挺得笔直,恍如利剑将光与夜斩成两半。
下一瞬,紧闭的院门倏地打开,门板撞击声中,清虚道尊的身影陡然出现在了君无辞的面前。
“护法?”清虚道尊的声音同样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低压“护什么法?”
他向前一步,月白道袍的边缘拂过冰冷的石阶,目光如古井深潭,沉沉落在跪地的君无辞身上。
“无辞,你该明白,你肩负宗门重责,身系天下苍生瞩望!”
这已经是明显的警告。
《和仙尊签下绝情契后》 16-20(第11/12页)
“弟子知道。”君无辞对着清虚道尊深深一拜,额头触在冰冷粗粝的石面上“但她,弟子非救不可。”
他迎上清虚道尊的视线,解释道“弟子已经找到了她的魂魄,就在万魔窟里,并没有彻底消散。”
“即便找到又能如何?”清虚道尊的声音里压着不解,“你如今这般耗尽心血的折腾,找到的只不过是几缕残魂碎片,甚至可能只是一抹混沌执念,连‘她’是谁都记不得,这般存在与彻底消亡有何分别,救回来又有何用?”
“她不过一介平凡至极的凡人女子,寿数短暂,因果微渺。这世间苦难离散何其之多,你身负天命,俯瞰红尘百载究竟有什么,是你放不下的?”
君无辞却没有一丝的动摇,径直望向他,说道:“弟子所欠太多,应该补偿她。”
清虚道尊眉头深锁:“你对她补偿早已足够。她不过是将你从山野救回,悉心照料数月。你所赠那些灵丹妙药天材地宝,折算成凡俗金银,足以供养千百户凡人几世衣食无忧,富贵终老。这还不够么?”
“以前……弟子也是如此所想。”君无辞缓缓说道“可师尊……弟子欠的不止是这些。”
她冒着大雨,一身单薄地将他拖回家,悉心照料。
她宁愿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也要四处冒险去为他寻找药材。
她为了给他治腿,起早贪黑,吃尽苦头连一条红头绳都舍不得买,
她为了救他,卖掉自己的家和赖以生存的薄地,不顾生死地来救他。
“她为了弟子,赌上一切,弟子而却让她魂飞魄散永无来世。”他看向清虚道尊“所以,弟子得把她救回来,否则心永难安。”
他会让她过上她喜欢的日子,穿最好看的衣裳,吃最好吃的佳肴……她曾经说过的,他都会为她实现。
“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三月,便是你与韵嫣的结契大典。”清虚道尊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震怒与失望“你此刻行此疯狂之举,可曾想过你小师妹作何感受?她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空气凝滞了一瞬。
清虚道尊的目光紧紧锁着君无辞身上,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愧色。
君无辞跪在冰冷石面上,背脊挺直如松,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沉静,并无闪避却也无甚波澜。
“此事皆是弟子之过。”他开口,声音平直清晰而冷硬,“待此间事了,无论结果如何,弟子都会亲自前往师妹处赔罪说明原委,让师妹与我解除婚约。”
解除婚约?
一听这话,清虚道尊脸色瞬间铁青,他盯着君无辞,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这个弟子。
“月华……”道尊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可想好了?你为了一介凡人女子,当真不顾苍生枯荣,要拿你的仙途做赌注,走那……背天道而行的禁忌之路?”
“师尊。”君无辞迎着他的目光开口唤道,声音不高,清晰冷冽,说出的话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修行之道,本就是与天争命,夺天地之造化。”
清虚道尊眉峰骤拢。
“弟子踏上仙途那日,便已行在‘逆天’的路上,只不过从前逆的,是己身之天命。”他顿了顿,那双黑漆漆的眼直直望向道尊“如今要逆的,是弟子加诸其身却未能护她周全的苦难与厄运。”
夜风带着凉意,将他的黑发拂动。
“所以,弟子不能再丢下她不管。纵使万魔窟下,真的只剩一缕残魂”君无辞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双眼亮得骇人却又深得可怕“弟子也会将她找回来。”
清虚道尊胸膛剧烈起伏,一时竟未能立刻驳斥,可那震愕只停留了短短一息,怒火再次登喉。
“混账!”他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按照门规,一意孤行背弃师长之命当如何处置?”
“弟子知道。”君无辞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背逆师命,当受九九八十一道剔骨鞭,囚于思过崖冰牢。”
九九八十一道剔骨鞭,乃宗门严惩叛逆之大刑,一鞭下去,皮开肉绽,灵力溃散。
“那你还敢执意如此?”清虚道尊死死盯着他,胸膛因怒意而起伏。
君无辞以头触地,额头紧贴冰冷粗粝的青石板,这个姿态恭敬到极致,却又透着一股不容转圜的决绝。
“弟子无怨,只求师尊准许弟子……出来后再行刑。”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清虚道尊盯着他弯曲的脊背,一时竟有些恍惚。
上一次君无辞这般以额触地,长跪不起,还是百年之前,山门初开,他于万千求道者中脱颖而出,一步步踏过问心路,对着当时尚是首座长老的自己,行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
而如今……
同样是跪在自己面前,同样是以额触地,他却甘愿成为冒天下之大不韪罔顾一切的逆徒。
“好,好,好!”
清虚道尊连道三声,一声沉过一声,最后那声“好”字,几乎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
“逆徒执迷违抗师命,当时时刻刻受冰棘穿身之刑,直至悔悟为止。”说道这里,他低头冷眸看向君无辞“你,可有话要说”
这分明还在给他反悔的机会。
“多谢师尊成全。”君无辞却连头也未抬。
事已至此已无转圜的余地。
“好,本尊如你所愿。”清虚道尊沉着脸近乎一字一顿地说完。
他手的瞬间,他的指尖出现了一朵幽蓝的九瓣雪花,转眼没入君无辞的额心。
此刑罚不会影响修士施法,只会惩罚肉·身,冰刺从身体里刺出,又消融,然后周而复始,无休无止,从此刻起每一寸前行,都将伴随着冰刺穿身循环不休的炼狱之痛。
只见那寒光入体的瞬间,便化作无数道极寒的细流,沿着君无辞的骨髓蔓延渗透。
下一瞬一根根冰刺竟硬生生从他皮肉之下穿刺出来。
君无辞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折,脖颈青筋疼得暴起。
清虚道尊看着他垂头,脊背抑制不住地微颤本以为他会歇息片刻,等待冰刺消融。
没想到君无辞咽下涌到嘴边的痛哼,竟生生顶着那从体内不断爆开的冰棘穿刺之刑,腰腹与腿部肌肉贲张到极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强行将折下的身躯一寸寸重新绷直,站了起来!
他苍白着脸哑声说道“师尊,请。”
“……”清虚道尊冷哼一声,拂袖朝万魔窟的方向飞去。
万魔窟前,清虚道尊掐指念诀,那封印阵法的生门在打开的刹那,君无辞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飞了进去。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望着阵内被秽暗转瞬吞噬的身影,清虚道尊缓缓闭目,只觉头疼欲裂。
他罚了。
用最痛苦的方式惩罚了。
换做是平常修士谁能忍受每走一步都遭受冰刺从血肉钻出的痛苦?
谁能在一次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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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刺穿的剧痛里,敢入万魔窟?那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冷静才能活下去。
原来,有些执念,酷刑磨不碎,道理说不通,连生死……都吓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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