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清晨,细雪初霁,外滩的风裹着江水的清冽刮过酒店玻璃幕墙,像一把钝刀子来回磨着人的神经。上能推开员工通道的防火门时,指尖还沾着昨夜熬煮白粥时蹭上的米浆,黏腻微凉。她没戴手套,只把冻得发红的十指插进驼色大衣口袋里,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薄霜。
大堂里已铺开新一年的热闹——红灯笼悬得比往年低些,金粉勾边的“福”字贴在每根罗马柱基座上,连电梯轿厢内壁都换上了烫金窗花。可那棵许愿树还在原地,松枝上缠绕的麻绳结扣尚未拆解,几缕褪色的蓝丝带被穿堂风掀起,啪嗒啪嗒拍打树干,像在替谁无声控诉。
她刚走到前台,阿伦便从侧门小跑出来,围巾歪斜,额角沁汗:“上能!快,VIP休息室C区,丽飒小姐刚到,说要见你。”
上能抬眼望向二楼回廊。丽飒正倚在雕花栏杆旁,烟灰色羊绒披肩垂落如云,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长女士香烟。她身后站着两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一人捧着平板,一人拎着鳄鱼皮公文包——那是丽飒专属的随行团队,三年来从未缺席任何一场重要会议。
“她没说原因?”上能问。
阿伦压低声音:“说……要验收春节布置成果。”
上能喉头一紧。验收?按流程,节日期间所有艺术布置由行政管家与部门主管联合巡查,丽飒作为客户方代表,顶多提提意见。而此刻距离除夕已过去整整四十八小时,所有物料早该清点归档,连残枝败叶都被保洁部扫进了粉碎机。
她踩着大理石台阶往上走,高跟鞋敲击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走到丽飒面前时,对方并未抬眼,只将烟盒轻轻叩了叩掌心,金属盒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许愿树。”丽飒终于开口,声音像冰层下暗涌的江流,“我听说,是你临时改方案做的。”
“是。”上能答得干脆。
“为什么不用预定材料?”
“厄瓜多尔玫瑰断货,云南玫瑰形态不符预期,红雾草与南蛇藤供货品质严重下滑。”上能语速平稳,目光直视对方,“我向为说老师报备过,她建议我‘克服一下’。”
丽飒终于抬眸。她的眼睛很浅,虹膜近乎琥珀色,在顶灯照射下泛着冷硬光泽。“克服?”她轻笑一声,那笑声竟让身后两位男士同时绷直了脊背,“你们管把次品塞进五星级酒店大堂,叫‘克服’?”
她忽然转身,朝休息室方向抬了抬下巴:“进来。”
门关上的刹那,空调嗡鸣声骤然放大。休息室里铺着墨绿丝绒沙发,茶几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采购清单原件,一份是验收单复印件,第三份则是手写便签纸,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婷娜宴会厅用料优先保障”几个字,落款处盖着为说私章。
丽飒指尖点了点便签:“你猜,这东西是怎么落到我手里的?”
上能没接话。她盯着那枚朱砂印——边缘有细微毛刺,像是匆忙加盖时印泥未匀所致。这绝非正规流程该出现的文书,却偏偏盖着首席艺术师的章。
“昨天下午,”丽飒忽然换了语气,竟带上几分闲聊般的松弛,“我在静安寺烧完头香,顺路去了一趟供应商仓库。你猜我看见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上能冻得泛青的指尖:“三百支厄瓜多尔玫瑰,整整齐齐码在恒温柜里,标签上还贴着你们酒店的采购编码。而另一侧货架,堆着八箱云南玫瑰,包装箱上印着‘特价处理’四个字。”
上能呼吸微滞。静安寺?那个地址距酒店十七公里,丽飒专程绕路去查货?她低头看向自己袖口——昨夜赶工时沾上的松脂还没洗净,在驼色呢料上留下淡黄痕迹,像一道溃烂的旧伤。
“为说老师说,您对美学有直觉。”上能忽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那您应该看得出,许愿树用的松枝、麻绳、陶罐,全来自酒店二十年前的老库存。松针修剪时保留自然分叉,麻绳打结方式参照敦煌壁画飞天飘带,陶罐底部刻着1998年开业时的英文缩写——这些细节,比八百支进口玫瑰更难伪造。”
丽飒瞳孔微微收缩。
“您烧完头香就去查货,说明您早知道货没发错。”上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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