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磊拍着桌子，酒气喷得老远：“冯导，你这回真成神了！《小腕》票房破四千万，柏林还来请——这不光是电影，这是咱中国人的脸面！”

    冯晓刚没接话，只把酒杯往桌上一蹾，瓷底磕出清脆一声响。他抬眼扫过满桌人——制片主任老周、剪辑师小李、美术指导老陈，还有刚签进来的新人编剧林安。后者正低头剥虾，动作不疾不徐，虾壳完整卷曲如花瓣，指尖沾着一点酱汁，却连袖口都没蹭脏。

    “林安。”冯晓刚忽然点名。

    林安抬眼，眼神清亮，没醉意，也没恭维的浮光。

    “你那剧本，《后天》，我看了三遍。”冯晓刚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不是说好听的，是真觉得……它像把刀。”

    包厢里霎时静了半拍。王忠磊酒醒三分，下意识挺直背脊；老周放下筷子，手在膝头轻轻搓了搓；小李悄悄把手机屏幕扣向桌面——刚才他还偷偷给朋友发消息：“冯导提林安新剧本了，听着不像客套。”

    林安没应声，只把剥好的虾肉夹进冯晓刚碗里。

    冯晓刚怔了一瞬，随即嗤笑：“行，算你懂规矩。”他夹起虾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才缓缓道：“但有个事得问清楚——你真打算去好莱坞？”

    话音未落，王忠磊就抢道：“去！必须去！咱现在缺什么？缺技术！缺经验！缺能让世界看懂的工业体系！林安你别怕，中影集团批了专项扶持资金，五十万，专供你带团队去学——机票、住宿、翻译、资料费，全报！”

    “五十万？”林安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几号，“冯导，《小腕》单日票房峰值是八十二万。”

    满座无声。

    王忠磊脸涨得通红：“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不是说钱少。”林安搁下竹筷，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稳得像节拍器，“我是说，五十万，够买一台阿莱65毫米摄影机的快门组件。不够租一天Stage 12棚，不够雇一个资深特效总监吃顿午饭。更不够——让福克斯把《后天》原始工程文件打开给我看。”

    冯晓刚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锋刮过玻璃：“所以你不是真想学？”

    “我想‘拿’。”林安坦然迎上去，“不是偷，是借。借他们的流程，借他们的协作逻辑，借他们十年磨出来的管线。好莱坞的特效不是魔法，是文档、是命名规范、是资产归档路径、是每日渲染日志的校验机制。这些不写在合同里，但藏在每一次晨会纪要、每一份Shot List修订版、每一帧Render Farm输出报告的页脚里。”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茫然又震动的脸，声音却愈发沉静：“我带十个人过去。五个剪辑师，三个模型师，两个灯光TD。不碰核心代码，不拷贝预设材质球，不记镜头调度方案。我们只做一件事——每天记录下他们怎么开会、怎么改需求、怎么压进度、怎么救火。回来以后，我把所有笔记整理成中文手册，叫《好莱坞特效工业化实操指南》。免费，开源，挂B站。”

    包厢里针落可闻。

    老周喉结滚动，喃喃道：“这……这比拿钱还难。”

    “难才有用。”林安笑了笑，眼角微扬，“钱能买设备，买不来时间。而工业化，就是把十年错误压缩成三个月试错。我不要他们的技术，我要他们的‘不重复踩坑’。”

    冯晓刚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颤，笑得眼尾泛红。他端起酒杯，没碰王忠磊的，也没碰别人的，径直朝林安举起：“敬你——不敬野心，敬清醒。”

    林安举杯，玻璃轻碰，清越一声。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一条缝。服务生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托着一部黑色翻盖手机，神色局促：“林老师，电话……说是美国打来的，急事。”

    林安接过手机，瞥了眼号码——不是沃克，也不是克雷斯。是个陌生区号，尾号8848。

    他起身走到廊下，木格窗棂斜切进一缕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喂。”

    听筒那端沉默两秒，才响起一个年轻男声，带着明显喘息和背景里嘈杂的警笛声：“林哥……是我，小张。我在洛杉矶机场……海关拦我了。”

    林安眉心微蹙：“哪个小张？”

    “张伟！《彗星》的场记！您让我先飞过来对接福克斯外联部的！”

    林安脚步一顿：“你带U盘了？”

    “带了！三块！都加密！但我刚下飞机，行李过X光，他们……他们拆了我的硬盘盒！说里面金属结构异常！现在正在查！”

    林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掠过一道冷光。

    不是意外。

    是试探。

    福克斯果然没信他真只想“学习”。

    他们派人在海关布了眼线，就等着看他会不会往美国运“不该运的东西”。U盘可以藏，但硬件改装痕迹骗不了专业安检——那三块硬盘外壳内嵌了散热铜管和定制接口，表面贴着“便携式固态存储”的标签，实则搭载了林安亲自调试的边缘计算模块，能离线解析LIDAR扫描数据、实时重建物理引擎碰撞参数、甚至反向推演Houdini节点树结构。

    这不是盗取，是解构。

    可对福克斯而言，这比盗取更危险。

    因为解构意味着——他们引以为傲的“黑箱”正在被一点点凿开缝隙。

    林安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小张，别慌。告诉海关，你带的是华语电影《小腕》海外发行版母带，用于参加洛杉矶亚洲电影节展映。备用存储设备，符合国际航空运输协会第92号技术通告。”

    “可……可母带在剪辑师老李那儿啊！”

    “现在不在了。”林安淡淡道，“三分钟内，我会让老李把《小腕》4K ProRes主序列打包，通过WeTransfer发送到你的邮箱。文件大小1.7TB，传输完成前，你就在海关大厅等。”

    电话那端传来倒抽冷气声。

    林安却已转身走回包厢，手机扣在掌心，指腹摩挲着冰凉金属外壳。

    他重新落座，仿佛刚才只是接了个外卖电话。

    冯晓刚眯起眼：“海关？”

    林安点头：“嗯，福克斯的人。”

    王忠磊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咱们自己人过海关还要被刁难？！”

    “不是刁难。”林安摇头，“是测压。他们在看我的反应速度、应急能力、资源调度深度——换句话说，他们在评估我值不值得放进那个‘合作名单’。”

    他端起酒杯，琥珀色液体在杯壁缓缓旋开一道金边：“放心，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我不仅带了U盘，还带了整套云渲染农场的API密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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