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晓刚抹了把油光锃亮的额头，酒气混着汗味蒸腾上来，他伸手去够桌角那瓶没开盖的二锅头，手一滑，瓶子歪倒，清冽的酒液顺着红木桌面蜿蜒而下，像一条细小的、无声的河。王忠磊眼疾手快按住瓶身，笑骂：“你这手抖得，是喝多了还是怕了？”

    冯晓刚没答，只把酒瓶扶正，盯着那滩水渍慢慢洇开，浸透木纹缝隙。他忽然问：“老王，你说……要是真去了柏林，放的是带中文字幕的拷贝，还是他们自己配的德语？”

    包厢里嗡嗡的声浪霎时低了半拍。

    没人接话。一只苍蝇撞在窗纱上，扑棱棱响。

    王忠磊夹起一筷子炸藕盒，慢条斯理嚼着，油星溅到袖口也懒得擦：“管他配什么。片子在那儿，人在这儿——咱们的筋骨血肉，没少一根。”

    冯晓刚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满桌熟脸：制片主任老周、剪辑师老陈、美术指导小张，还有缩在角落一直没怎么动筷的年轻场记林薇。她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幽光映着睫毛，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三秒，又悄悄删掉刚打好的半句话。

    林安的名字，就藏在那被删掉的字迹里。

    冯晓刚没点破，只端起酒杯，朝林薇的方向虚敬了一下：“小林，来，陪导演喝一杯。”

    林薇慌忙抬头，脸颊微红，举起面前的橙汁：“冯导，我……我不喝酒。”

    “不喝也行。”冯晓刚仰头干了，杯子底朝天亮给所有人看，“但得记住，今天这顿饭，不是庆功，是出征。”

    话音落，隔壁包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椅子翻倒，接着是男人压低的怒吼：“……合同写得清清楚楚！院线排片率低于百分之十五，违约金翻倍！”

    众人面面相觑。

    老周咳了一声：“听说了么？中影新签了个洋顾问，叫什么……沃克？说要推‘全球同步放映’，第一批试点就挑了咱们《小腕》。”

    “同步个屁。”老陈嗤笑，“他们连北京五环外的县城影院都摸不清门朝哪开，还全球同步？”

    王忠磊却没笑。他放下筷子，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A4纸，展开，平铺在油腻腻的桌面上。纸上印着几行英文，右下角盖着一枚暗红色印章——福克斯影业（Fox Entertainment Group）。

    “这是昨天下午，沃克亲自送来的。”他声音不高，却像块冰扔进沸水，“不是合作邀约，是采购意向书。要买《小腕》海外发行权，预付定金一百万美元，保底分成三成，附加条款里写着——必须由他们指定团队做特效修复与字幕本地化。”

    满桌寂静。

    小张第一个反应过来：“修复？我们胶片哪儿有问题？”

    “没问题。”王忠磊指尖敲了敲纸面，“可人家说有。说原始底片颗粒感太强，德国观众看着‘不舒服’；说方言台词太多，‘文化隔阂影响情绪传递’；甚至说结尾冯导你那个长镜头——雨夜里主角蹲在路灯下啃冷馒头，画面太灰，‘缺乏好莱坞式视觉张力’。”

    冯晓刚没说话，只盯着那枚印章。暗红印泥像凝固的血。

    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沃克先生还提到了一个人。”

    所有人的视线刷地转向她。

    她咽了下口水，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他说……如果《小腕》能接受他们的‘技术赋能’，那么，可以优先考虑引进一位‘华语电影战略顾问’——林安。”

    空气骤然绷紧。

    老周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泼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地图。

    “林安？”老陈皱眉，“就是那个拍《彗星》的？听说还在美国搞了个什么YouTube频道……”

    “不是频道。”林薇飞快纠正，“是平台。独立运营，月活用户八百七十万，七成来自北美。”

    王忠磊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好啊，真好。咱们刚杀出一条血路，人家就带着手术刀来了——先切票房，再切口碑，最后把主创名字刻在他们家功劳簿上，拿回去领奖。”

    冯晓刚终于动了。他伸手，没碰酒杯，而是直接抓起那张A4纸。纸张边缘被他拇指反复摩挲，渐渐发软、起毛。他盯着上面那行加粗的条款：“All technical enhancement shall be conducted exc露sively by Fox Digital Studio.”（所有技术增强须由福克斯数字工作室独家执行。）

    “增强？”他冷笑，“翻译过来，不就是‘重拍’？”

    没人应声。窗外暮色渐沉，胡同口传来收废品的吆喝，拖着长调，忽远忽近。

    就在这时，林薇手机震了一下。

    她瞥了眼屏幕，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邮箱通知。发件人栏赫然写着：kres@sternlaw.com。主题栏只有四个字：【附件已更】。

    她下意识想锁屏，可冯晓刚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谁啊？”他问。

    林薇指尖冰凉，喉头发紧：“……一个……朋友。说帮我查点资料。”

    “哦？”冯晓刚歪头看着她，“查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包厢顶灯突然滋啦一闪，光线昏暗一瞬，再亮起时，她看见冯晓刚眼中没有醉意，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王忠磊适时插话，声音沉稳：“小林最近在帮《小腕》做国际版资料包，找些海外影评人访谈，挺辛苦的。”他顿了顿，看向冯晓刚，“老冯，你信不信——有人正用咱们的片子，给另一个人铺路？”

    冯晓刚没回答。他缓缓松开手，那张A4纸飘落在桌上，像一片将死的枯叶。他拿起餐巾，仔细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油渍，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

    “信。”他终于开口，“我信。因为这事，我干过。”

    满桌哗然。

    老周失声道：“冯导您……？”

    “九三年，《甲方乙方》筹备期。”冯晓刚声音平静，“我拿着剧本找香港嘉禾谈投资，对方说喜欢，但得换掉主演，换成他们捧的新人。我说不行。他们笑：‘冯导，内地市场就这么大，不靠我们，你上哪儿找钱？’”

    他端起空酒杯，对着灯光照了照，杯壁残留的酒液折射出细碎光芒。

    “后来呢？”林薇忍不住问。

    “后来？”冯晓刚嘴角一扯，“我把剧本撕了，当着他们面烧的。火苗窜起来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一件事——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的故事，是要把我的故事，塞进他们的模具里，浇铸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所以现在，沃克想用《小腕》当模具，浇铸林安？可以。但模具得是我们的，不是他们的。”

    王忠磊猛地一拍桌子：“对！咱们自己搭厂子！”

    “搭厂子？”老陈摇头，“设备、人才、技术标准……没五年十年，连门都摸不着。”

    “谁说要自己搭？”冯晓刚忽然转头，看向林薇，“小林，你那位朋友……是不是也在做类似的事？”

    林薇心跳如鼓。她知道瞒不住了。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开邮件附件——不是合同，是一份加密PDF，标题为《哥伦比亚影业特效协同开发备忘录（草案）》。打开第一页，最醒目的不是条款，而是一张合影：布兰登·米勒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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