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来自“深圳证监局办公室”:“徐娇同学所涉内容,均属已公开调查线索。请配合维持秩序,勿中断授课。”
空气松了一瞬。
徐娇深吸一口气,翻到第六页。纯白背景,中央一行黑字:
【真正的幻象,从来不是杠杆本身】
【而是所有人假装相信它不会断裂】
她关掉投影,走到窗边。夕阳正从教学楼西侧斜射进来,在她脚下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边缘锐利如刀。“万宝之争,表面是资本对决,实质是两种信仰的碰撞——姚镇华信‘实业为本’,王石信‘现代治理’,而安邦信‘钱能通神’。可惜最后发现,神没来,来的全是债主。”
她转身面对全班,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将来进投行、做风控、当监管者,记住一件事:所有被吹上天的模型,都敌不过一个会计分录。借:其他应收款 43.6亿;贷:长期股权投资 43.6亿。这笔分录做了,山就塌了。”
下课铃响了。
没人动。连那位稽查干部也站着没走,只是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拇指摩挲着一枚冰凉的铜质徽章——上面刻着“1992年证券交易所首批监察员”。
徐娇收拾教案时,副校长起身离席,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闻教授让我转告你,他书房里有本1998年的《巴林银行倒闭始末》,夹着书签的那页,写的是‘当所有人都开始计算收益,没人再数损失’。”
她点头致意,转身看见陈砚舟独自留在座位上,正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反复描摹一个数字:43.6。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擦黑。杨峰靠在车边抽烟,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见她出来,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拉开副驾门:“饿了没?”
“想吃辣的。”她坐进去,顺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颗小痣,“刚才那堂课,够不够让你多投我三百万?”
杨峰发动车子,笑着摇头:“不够。你漏讲了一点——安邦垮台前最后一笔融资,是找奇点基金做的结构化配资。45亿美元,三个月期,年化利率24%,抵押品是……”
“是姚镇华刚拿到的中银保金。”徐娇接得飞快,侧头看他,“你故意放风给我的吧?就为了让我在公开课上捅穿这层纸。”
车载音响里正放着一首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杨峰没否认,只踩下油门,汇入晚高峰车流。“老姚最近睡不好,梦见自己站在万宝大厦顶楼,脚下是整座深圳湾。他问我,跳下去会不会砸死下面排队领救济金的人。”
徐娇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拧开中控屏,调出导航。“去蛇口港。”
“又去喝酒?”
“不。”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去把那辆雅马哈赎回来。周华说,车架号LB1GJ5E1XJY123456,是1987年本田原厂流水线第123456台。这种编号的车,不该当装饰品。”
杨峰笑了:“你真信?”
“信一半。”她指尖划过屏幕,调出购车合同照片,“就像我信你给我买卡宴,是怕我房贷还完后失去人生目标;也信你今天没拦我讲那些话,是因为你知道——有些真相,只有从学生嘴里说出来,才不算违规。”
车子驶过滨海大道,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涩气息。远处,深圳湾大桥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串悬在海面上的星子。
半小时后,酒馆二楼阳台。周华端来两杯莫吉托,杯壁凝着水珠。“摩托钥匙在吧台第三格抽屉。但峰少,你真打算让徐小姐骑那玩意上路?”
“不让她骑。”杨峰晃着杯子,“让她修。发动机拆装、电路检测、化油器清洗——学完了,我给她挂粤B牌。”
徐娇挑眉:“然后呢?”
“然后?”杨峰仰头喝尽最后一口酒,抹了抹嘴,“然后她就能明白,为什么安邦的工程师当年连夜改装湖州金库的通风管道——不是为了藏钱,是为了让混凝土里的钢筋,锈得慢一点。”
夜风拂过,院墙边几株簕杜鹃簌簌轻响。徐娇忽然想起白天课堂上那个捂嘴流泪的女生,掏出手机,给律所合伙人发了条微信:“明早九点,安排法援团队进驻安邦退保客户服务中心。费用从我年终奖里扣。”
发送键按下的同时,她看见杨峰正用手机备忘录打字。凑近瞥了一眼,屏幕显示:
【待办事项】
1. 给姜若楠订香江飞旧金山机票(10月12日)
2. 让刘春生准备万宝董事会特别议案(关于姚镇华健康状况评估)
3. 查一下湖州地块最新查封公告——补充证据链第7项
4. 找人重修雅马哈排气管(要声浪大一点)
她没说话,只伸手过去,把备忘录页面往上划,露出最后一行被折叠的文字:
【另:徐娇说的对,生命的意义就是——
在幻象坍塌前,亲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字迹潦草,却一笔一划,力透屏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