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党运来的钨钢钢筋。”他扯了扯嘴角,“老姚说,有些承重墙,生来就带着弹孔。”
院门铜铃再响时,徐娇已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屏幕里映出两人剪影:苏仪指尖还悬着那片发光的箔片,而她自己耳垂上的蓝宝石,正与箔片折射的光斑叠成同一颗星。她忽然问:“如果当年你没接那份匿名邮件,现在会在哪?”
苏仪将箔片放回纸袋,动作轻缓如安放一枚蝶蛹。“大概在东莞开模具厂。”他望向海天交界处最后一线金红,“给富士康做iPhone后盖冲压模,每天听三百台机床咳嗽。”
徐娇噗嗤笑出声,笑声惊飞了篱笆上歇息的白鹭。她抓起桌上的青瓷杯一饮而尽,茶汤凉透,喉间却涌起灼热:“那现在呢?”
“现在?”苏仪终于笑了,眼角漾开细纹,“现在得教新来的实习生,怎么用光刻机校准模块当茶漏——”他晃了晃牛皮纸袋,“毕竟下周,我们要用这玩意泡陈年普洱,招待证监会的稽查组。”
周华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两碟凉拌海蜇和一碟琥珀色梅子酱。他把酱碟推到徐娇手边:“尝尝,用前海红树林的秋茄腌的。”见徐娇舀起一勺送入口中,他忽然压低声音:“刚才老陈留了句话——姚总说,防空洞第七段西壁,第三块条石松动了。敲三下,有回音。”
徐娇咀嚼的动作凝滞。苏仪却已提起纸袋走向楼梯口。暮色彻底吞没了海平面,唯有酒馆檐角风铃在咸涩海风里叮咚作响,像某种古老密码。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手机在裤袋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张安琪的名字,后面跟着个燃烧的红包表情。
苏仪没接。他推开二楼露台的玻璃门,海风瞬间灌满衬衫。下方庭院里,徐娇正用梅子酱在青瓷杯沿画了个歪斜的银杏叶。周华在吧台后擦拭酒杯,杯壁映出苏仪模糊的倒影——那倒影忽然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旧疤在昏光里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手机还在震动。苏仪摸出手机,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半厘米处。海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一道极淡的旧伤。那是去年在万宝董事会现场,姚镇华用钢笔帽尖戳的。当时老人把《南山智算中心可行性报告》拍在他面前,墨水溅上他衬衫领口,像朵骤然绽放的墨菊。
“喂?”苏仪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揉得微哑。
电话那头传来张安琪清亮的笑声,背景音里有商场广播在报楼层:“峰哥!我在万象天地!刚刷爆你那张黑金卡啦——买了十七套内衣,四条真丝睡裙,还有……”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蜜糖般的喘息,“……给你订了今晚的半岛酒店总统套房,管家说玫瑰花瓣铺满了整个浴室哦~”
苏仪望着远处灯火初上的深圳湾大桥。桥面流光如液态黄金,正将南山与福田温柔缝合。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伦敦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末尾有行小字:「真正的承重墙,永远建在看不见的地方。」
“嗯。”他应了一声,拇指终于按下免提键,“花瓣别铺太厚,容易堵下水道。”
张安琪的笑声更甜了:“知道啦!对了,姜若楠姐刚发微信,说奇点基金新开了个户,让我帮忙取个名字……”
苏仪转身下楼,脚步声与风铃声交织。他经过吧台时,周华正将一枚青橄榄放进苏仪惯坐的藤椅扶手凹槽里——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意味着今晚的茶,要续到凌晨三点。
“叫‘银杏巷’吧。”苏仪接过橄榄,指尖感受着它微涩的凉意,“巷子深处,总得有棵老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张安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银杏巷……是南山那条老街吗?去年我们去吃云吞面,你指着巷口那棵枯树说,等它重新发芽,我们就……”
苏仪咬破橄榄,苦涩汁液在舌尖炸开。他望向徐娇——她正用梅子酱在桌面画第二片银杏叶,笔触比方才稳了许多。
“等它发芽,”苏仪轻声说,“我们就教它怎么把根扎进防空洞的弹孔里。”
海风骤然变急,吹散了最后一丝茶香。远处货轮再次鸣笛,声浪撞在南山山脊上,碎成千万片银亮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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