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河故道。
五万大明接应军的大营绵延十余里。
刘真站在望台上,看着营外黑压压的人群,脑门上的青筋直跳。
不是瓦剌骑兵,也不是北元余孽。
是难民。瓦剌降民、被掳掠的汉民、失去草场的小部落牧民,像潮水一样向南涌来。粗略一算,已经超过了四万人。
“都督,后方粮车被春泥困在百里之外。”副将踩着泥泞走上望台,脸色难看,“昨日又收拢了三千人。军中的存粮,就算掺着草籽熬粥,也只够撑半个月了。”
刘真一拳砸在望台木栏上。
出塞十五天,他奉命接应燕王和曹国公,原本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结果一仗没打,全在草原上当保姆。
“不能再停了。”刘真咬牙,“传令,明日拔营,继续向北!去狼居胥山!”
“都督不可!”副将急了,“四万多张嘴跟在后面,一旦遭遇鞑子主力,大军连阵型都展不开!”
刘真正要发火,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三长一短,这是大明斥候发现己方主力的信号。
刘真猛地抬头,举起千里镜望向北方地平线。初融的雪原上,一条黑线缓缓浮现。
那支骑兵走得很慢。
战马瘦骨嶙峋,甲胄残破不堪。许多士兵趴在马背上,甚至有人用绳子把自己绑在马鞍上。但那赤色龙旗,在风中依旧挺立。
“是燕王!是曹国公!”副将声音发颤。
刘真大步冲下望台,翻身上马:“开营门!随本将迎军!”
数千精骑冲出营盘,迎向那支从地狱归来的部队。两军相距百步,刘真勒住战马,翻身步行上前。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这支军队的惨状。
三千多人,几乎人人带伤。
李景隆披着那件看不出颜色的狐裘,端坐在马背上。面容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桃花眼依旧明亮得吓人。
他身旁,朱棣的模样更惨。
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左臂胡乱裹着几圈破布。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脸色惨白如纸。
“刘都督。”李景隆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劳你久等了。”
刘真单膝跪地,重重抱拳:“末将刘真,迎燕王殿下、曹国公凯旋!”
朱棣没有说话,盯着他看了许久,又看向大营上空的大明军旗。
确认自己真的回到明军阵前后,这位在漠北强撑一个多月的燕王身形骤然一晃。
“王爷!”一旁的朱刚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即将坠马的朱棣。
朱棣双眼紧闭,牙关死死咬着,右肩绷带下渗出黄红血水,额头滚烫,呼吸急促。
“军医!”刘真大惊失色:“快!把军中的军医全部叫来!”
很快,几名军医冲了过来。其中一人剪开绷带,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箭伤化脓,风寒入体。立刻清创退热,再晚几个时辰就麻烦了。”
李景隆扶住马鞍,缓缓吐出一口气,“四叔带着这身伤,从狼居胥又撑了五百里。用最好的药,先救人。”
军医将朱棣抬入大营。
五万接应军自发退向两侧,为凯旋残军让出通道。
无人欢呼,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们。
黑云谷死守,千里追亡,踏破瓦剌王庭,分兵横扫漠北,最终登上狼居胥山。
这样的战功,已经超出寻常士卒的想象。
直到李景隆取下马鞍旁的布袋,扔给刘真。
刘真险些没有接稳。
布袋里装着一颗经过盐硝和石灰处理的首级,外面还裹着两层油布。
“什么东西?”刘真感觉布袋里圆滚滚的,还挺沉。
“额勒伯克。”李景隆语气平淡,还补了一句:“北元大汗。”
刘真双臂一颤,布袋险些砸在脚面上。
“还有。”李景隆随即取出明黄木匣,匣上缠着三道丝带,火漆封口处分别压着燕王印、曹国公印和随军中军印。
“匣中疑是失踪多年的传国玉玺。本公与燕王已经共同封缄,途中无人开启。”
李景隆盯着刘真,桃花眼中没有半分倦意:“调三百精骑。沿途换马,不换护送之人。八百里加急送回应天,亲手交给太孙殿下。”
“封条若有半点破损,咱们全部玩完。”
刘真肃然抱拳,“末将亲自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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