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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竟然没有任何人为难她,人人有礼有节。
她十分不适应这样的顺畅无阻,总觉得做万般事,都是有着层层阻碍。
她走进西首那间属于自己的屋子。
正堂里孟弘正站在案前翻看今日的调配单,两人简单的寒暄之后,沈玉瑛迅速投身到自己这日的劳务中。
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人质疑一个女子凭什么坐在这个位子上。
大抵是她现在的位置真和以前不一样了,也有了口碑,不再受人轻视。
她在案前坐下来,把官帽正了正,翻开今天的第一本登记册,提起毛笔蘸饱了墨……
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又是有着繁重公务的一天。
“沈度支,永平卫昨天送来的仓储账册数目不对,他们在册子上写存粮八百石,我派人去库里实地量了,只有六百五十石,那一百五十石的窟窿,是他们记错了还是路上损耗了。”
一个户房的老司吏把账册摊在她案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显然已经发愁到了极点。
她接过账册从头翻了一遍:“损耗率是多少。”
老司吏说:“按规矩,仓储转运损耗不能超过一成,八百石存粮,一成就是八十石,他们少了一百五十石,远超损耗上限,不是损耗,是有人虚报了。”
沈玉瑛说:“把永平卫的原始入库单调出来,跟这次实测数目放在一起比对,哪一批入库时数目就少了一截,一目了然,这件事你直接报孟大人,让他行文永平卫,限期补足差额。”
这事其实并不难想,只是他并不清楚其中的关窍而已。
老司吏前脚刚走,刘司务又挤进来,满脸堆笑,说:“沈度支,北营今日领箭矢三万支,轻箭两万,重箭一万,上次真定围城您说的那个射程近但数量多的配比方案,北营校尉让我来问您,这次还是按老规矩配比吗?”
沈玉瑛思忖了片刻,自然是不能按照以前的方式来,野战需要穿透力更强的重箭。
沈玉瑛说:“不按老规矩,重箭比例要提上来,你回去告诉校尉,配比改成轻箭一万二、重箭一万八。”
她在调配单上写下调整后的数目说:“还有,上次那批从耿炳文军缴获的钢箭头优先拨给他们,那批箭头含碳量高,穿透力比普通箭头强一倍。”
刘司务连连点头,拿着调配单快步走了出去。
一本登记册阖上了,又一本登记册摊开来……
这日子真是一日比一日忙碌。
傍晚时分,清凉的晚风吹走了一天的疲惫。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这里。
陆云昭笑意招招,身上的官服还没褪去,显然是一下任就来找她。
“新任度支主事,第一天上任,感觉如何?”
沈玉瑛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了,不打趣你了,今天有重要的信要给你找个茶馆喝茶一叙吧。”
茶水上的热气氤氲而上,陆云昭把信递给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沈玉瑛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背面用极淡的墨画了一枝梅花。
她抽出里面那张折叠整齐的信纸,纸是刑部大牢里供犯人写供状用的粗黄麻纸。
“玉瑛如晤:
余在狱中,一切安好。
朝廷每日供饭两顿,虽米粒分明,粥能立箸。
狱卒换了个新来的,姓周,圆脸小眼,每回来收碗都要跟我聊两句。
前日韩端来送芝麻糖,说起你在真定城下的事。
我听了大笑三声,隔壁牢房的人以为我疯了。
我笑完之后跟韩端说,这算什么,她以前在苏州拿笤帚追打沈从舟的时候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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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军中做度支主事,管粮草军械调配,这是你擅长的事。
唯一不同的是,胭脂铺的客人顶多嫌颜色不对退货,军中的司务嫌数目不对可是要找你拼命的。
不过你连我都应付得了,应付他们绰绰有余。
令堂大人在女牢一切安好。
韩端让人换了厚褥子,每日有热水,咳疾比上月又好了些。
她让我转告你:让玉瑛不要担心我,好好做自己的事。”
看到这里的时候,沈玉瑛已经不住的潸然泪下。
恨现在自己的力量不够,没有任何办法将母亲从牢狱中合出来。
“伯母这人你是知道的,从来报喜不报忧。
但我仔细问过韩端,他说她确实比在诏狱时好了不少,至少夜里能睡整觉,不再整夜咳嗽了。
这个消息我想你应该最想知道,所以搁在信中间,让你看到这里的时候先松一口气,再接着往下看。
你在北边做度支主事,我在南边做阶下囚。
你是官身了,我还是白身——不对,我是囚身。
不过这囚身也有囚身的好处:不用上朝,不用应酬,不用看脸色。”
看到这里,沈玉瑛不由得轻笑出声,都这样的境地了,陆云起居然还有心思说出些俏皮话。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听周狱卒讲外面的新闻。
我在这间牢房里也算是间接替燕王出力。
他们把我关在这里,反倒让檄文传得更广了。
这叫什么?
这叫困兽犹斗,不对,叫困囚犹听。
总之,你不用担心我。
我在这里好得很,比你好。
你每天要应付那么多司务,我每天只需要应付一个圆脸狱卒。
余在应天府,遥想北地秋色,当浮一大白。
你替我多喝两碗马奶酒,反正你酒量也练出来了。
云起手书。”
沈玉瑛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头那张粗黄麻纸上。
她不想将这纸沾湿,急忙挪到了旁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打湿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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