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东区十二号照常开摊。
活水桶靠线内摆着。
硬壳青蟹单盆,净蛏王盖湿麻布,降档小蟹另盆挂牌。
后桌最显眼的位置,压着一张管理处收件证明。
红印朝外。
“材料已收,待核查。”
几个字摆在那里,比摊位票还扎眼。
李二牛给硬蟹换水,眼睛却一直往通道口瞟。
赵虎蹲在盆边,翻出一只发软蟹,放进降档盆。
孙铁柱量完桶架,低声道:“今日他们会来。”
陈浪把木牌扶正。
“来了就记。”
话音刚落,通道外的人群散开。
李彪来了。
郑三毛、黄算盘、赵黑柱、周狗子,还有七八个南巷混子,压着步子进了东区。
原本吆喝的摊贩一下收声。
杜钱发低头捞虾。
马成金把自家木盆往后拖了半尺。
几个客人手里的钱停在半空。
李彪没让人骂。
他亲自走到东区十二号前,目光先落在那张收件证明上。
红印很新,压在阳光底下。
他伸手,从盆里拿起一只硬壳青蟹,拇指捏了捏蟹壳。
“壳挺硬。”
陈浪看着他,没有接话。
郭庆喜已经翻开市场异常账,在页角写下时辰。
李彪低声道:“陈浪,塘头镇这片水,比你沙湾村那几条沟深。”
郑三毛冷笑。
赵黑柱抱着胳膊,脚尖踩在通道边。
李彪继续道:“一个外村赶海的,拿张纸就想翻水底?手伸太长,容易被水拽下去。”
李二牛手背青筋鼓起。
孙铁柱把尺绳递给他。
李二牛低头看尺绳,硬是把话咽回去。
他算是明白了。
今天骂人不值钱,量线才伤人。
李彪见陈浪不接话,手里的青蟹往上提了提。
“实名材料递上去又怎样?”
“核查要人说话。”
“脚夫敢说吗?”
“商户敢说吗?”
“摊贩敢说吗?”
他眼睛扫过周围。
杜钱发头更低。
马成金把捞网放下,又往后退了半步。
李彪笑了一声。
“你家新房刚起地基。”
“摊位刚站稳。”
“识趣,现在去撤材料。”
“我让你继续卖货。”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不识趣,东区十二号没人搬桶,没人给水,没人敢收你的活货。”
“你陈家院那新房,也未必盖得起来。”
赵黑柱咧嘴笑。
郑三毛接话:“人啊,别把账本当命。”
黄算盘拨了一下算盘珠。
“命没了,账也白记。”
四周更静。
客人不问价了。
摊贩不吆喝了。
活水桶里的水声一下接一下,落在盆沿里。
所有人都看着陈浪。
陈浪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抢蟹,只把手按在木盆边沿。
“摊上活货,不买别拿。”
郭庆喜立刻落笔。
“李彪擅拿东区十二号活蟹,言语威胁撤回实名材料。”
李彪手指一顿。
陈浪看着他。
“放回盆里。”
赵黑柱脸色一变。
“你找死?”
李二牛猛地往前半步。
孙铁柱一把按住他的肩,又把尺绳塞进他手里。
李二牛咬着牙,没冲出去。
陈浪没看赵黑柱。
他只看李彪。
“水深不怕。”
他的声音不高,东区十二号前后都听见了。
“怕的是水脏。”
李彪眼神沉下。
陈浪拿起收件证明,红印朝外。
“账已经过了明路。”
“谁敢捂,谁就得担责。”
他把证明重新压回后桌。
“李彪,你要是觉得塘头镇的水只归你管,那就让管理处、巡查组、乡镇来看看。”
“到底是水深,还是有人把水弄脏了。”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钱六保站在远处,手里的虾篓晃了一下。
马成金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
杜钱发没动,捞网停在盆里,半天没捞起来。
李彪盯着陈浪。
陈浪也看着他。
两个人中间,只隔着一盆硬壳青蟹。
郑三毛想开口。
李彪抬手。
郑三毛闭嘴。
李彪把那只青蟹丢回盆里。
水花溅起,湿了盆沿,也溅到他自己的布鞋面上。
李二牛眼睛一亮,刚要开口。
孙铁柱看了他一眼。
李二牛立刻闭嘴。
李彪忽然笑了笑。
“好。”
他转身。
“走。”
赵黑柱不甘心。
“彪哥,就这么……”
李彪看了他一眼。
赵黑柱立刻闭嘴。
一群人退走。
通道慢慢松开。
老客这才挤上来。
“硬蟹怎么卖?”
赵虎立刻回神。
“按木牌价,活蟹一档。”
李小满报数。
王根生上秤。
李二牛憋了半天,低声道:“浪哥,刚才该让他赔一双鞋。”
孙铁柱道:“别添乱。”
李二牛咧嘴。
“我就说说。”
陈浪把后桌证明收进油纸袋,又留一份抄件压在原位。
“今日照卖。”
郭庆喜继续落笔。
“辰时,李彪带人压摊,言语威胁撤回实名材料,擅拿活蟹后放回。”
苏晚晴在旁补了一行。
“未撤。”
夜深。
南巷小棚灯火暗着。
李彪坐在桌后,摊位图摊开。
东区十二号被圈了三道。
陈家院旁边,炭笔重重画了个黑点。
郑三毛站着不敢动。
赵黑柱咬牙道:“彪哥,白天就该砸他摊。”
李彪抬眼。
“砸了,他明天就递新材料。”
黄算盘低声道:“那怎么办?”
李彪拿炭笔点了点“陈家院”。
“他底气在账。”
“账没了,实名材料就是空话。”
他看向墙边一个瘦小汉子。
“周狗子。”
周狗子往前一步。
“彪哥。”
“你身子小,夜里进陈家院。”
李彪声音冷。
“带上家伙。”
“别动人。”
“只找账。”
“苏晚晴管的原件,李彪线索册,实名材料。”
“能烧烧,能撕撕。”
“明早之前,让陈浪手里只剩一堆废纸。”
周狗子舔了舔嘴唇。
“明白。”
子时。
陈家院安静。
新房地基旁搭着工棚。
石灰袋压在墙角。
灶房后头,水桶倒扣着。
外间账桌上,摆着一只厚油纸包。
红绳扎口,旧毛笔压在旁边。
孙铁柱守在侧屋阴影里,没有点灯。
苏晚晴白日里亲手放的那包废页抄件,还在桌面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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