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了一口水,又无力地吐出来。
“怎么会吐成这样?”莫迟喃喃自语,掌心覆上他的小腹,魔息小心翼翼地探入,“方才也没吃什么不好的东西,都是你平日爱吃的……”
他的魔息在绪清腹中游走了一圈,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病灶。
不多时,镜音匆匆赶来,看到满地的秽物,先是施法将地毯换了,往近处放了盏安神养心的香,请示莫迟之后,才上前为绪清诊脉。
殿内安静极了。
绪清闭着眼,呼吸绵长而虚弱。莫迟抱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镜音指尖和绪清手腕相触的位置,神色难得有些不安。
镜音的眉心微微蹙起。
又松开。
又蹙起。
他的手指在绪清腕上停留许久,莫迟的心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悬了起来。
“如何?”莫迟终于忍不住开口。
镜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又往绪清腕上按了按,像是要确认什么,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困惑。
“尊主。”镜音收回手,低声道,“元君的脉象……十分诡异。”
莫迟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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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脉象如珠走盘、往来流利,不像是生病,倒像是……”镜音斟酌着用词,“倒像是有了新的命理。”
“新的命理?”绪清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声音虚弱却清醒,“什么叫做有新的命理?”
镜音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琉璃镜。那镜子通体呈幽紫色,镜中紫雾变幻流转,正是赤魔一族的至宝——紫冥镜。
“元君恕罪。”镜音低声道,“属下需要借紫冥镜一观,方能确认。”
绪清闭上眼,算是默许。
镜音将紫冥镜悬于绪清小腹上方,双手掐诀,刹那间雾散云开,一道幽光自镜面映出,直直照进绪清腹中。那光芒温润如水,将绪清的小腹照得通透。
莫迟低下头,屏住呼吸。
镜面上,缓缓映出一幅画面,一幅绪清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的画面——
这是一片温热的、柔软的暗红色世界。在这片世界的正中央,有一颗赤红如珠的妖丹,妖丹外盘旋着一条五爪幼蛇,头戴扶桑花环,额心金莲法印。
妖丹之下,是一方纯净澄澈的灵台,衔灵剑正安静地悬在那里,染血的剑穗随灵息轻轻漂浮着,察觉到外物探照,剑声发出铮铮鸣响。
而在那妖丹和灵台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却也更柔软的东西,很小,很小的一团,蜷缩着,隔着一层薄薄的壳,像是刚刚成形的幼芽。它的心跳和绪清的心跳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微弱却坚定。
绪清如遭雷劈,无端打了个寒颤,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在胃里翻江倒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向那面镜子,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何物……”
镜音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紫冥镜映照诸天万象,从来没有失误过。
“绪清元君,您已经怀孕一月有余了。”
雄蛇孕子,自古以来便是大凶之兆。不仅孕者九死一生,所诞之子也往往身负异禀,福祸难料。更何况绪清本就是玄蛇遗脉,身负天谴,腹中之子……究竟是人、是妖、是魔,还是什么不该存于世的东西,谁也不敢断言。
可莫迟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
他整个人都愣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绪清的小腹,盯着那片微微隆起的、柔软的、温热的地方。
那里有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
算算日子,应该是在聚窟洲森罗天那段日子怀上的。
莫迟突然眼眶一酸,低头重重地亲了亲绪清的脸,亲了好几下,又突然仰天朗声大笑起来。
他活了三千多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在鬼族脚下苟且偷生,一路忍辱负重走到今天。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什么事动容了,可此刻,看着绪清小腹那处微微的隆起,他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小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他甚至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猛地站起来,在殿内步履急躁地转了一圈,一边转还要一边念叨,镜音见绪清身形不稳神色恍惚,眼皮一跳,赶紧上前将他扶住。
绪清闻到他身上陌生的药草味,泪湿的长睫疲惫地阖在一起,镜音猜想他恐怕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放轻声音,柔声安慰道:
“元君莫怕,属下给您熬几副安胎药,喝了就好受些了。至于孩子,您年纪还小,要是这回不想要……”
话说到一半,镜音便惊觉自己失言,余光一瞥,莫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俩身边,脸上已经全然没有了笑意。
镜音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放开绪清还是该先认罪。绪清肚子里是尊主的孩子,孩子的去留,哪里是他能够置喙的。
“小清……”
谁料莫迟居然在他们对面坐下来,似乎没有听到他方才僭越的话语,抬手轻抚绪清苍白的脸,掌心托起他尖俏的下巴,目光难掩担忧,却又阴云密布:“你不想留下我们的孩子吗?”
“孩子?”绪清心乱如麻,拍开莫迟的手,冷声讥诮,“你真的觉得我一条雄蛇能为你生儿育女?你要真的这么想要孩子,不如早日休了我,以你的修为和地位,不愁没有孩子。”
“绪清!你他妈发什么疯?!”莫迟很少直接叫他的法号,这是真气急了,口不择言地骂,“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要孩子了?你有了身孕我高兴还有错吗?怀我的孩子就这么让你不痛快?你今天肚子里要他妈怀的是帝壹的种,我看你早就高兴得湢水喷一地了吧——”
啪!
一记狠辣的耳光。
这一下连镜音都没拉住,绪清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脸颊涨紫,原本虚弱无力的手腕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力量,把莫迟的脸瞬间打偏过去,唇角溢出一缕刺眼的红。
“畜生!给我滚!!”
莫迟吞了口血沫,侧目看向他剧烈起伏的酥峰柔腹,抬手抹掉了嘴角的血,眼神冷鸷。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这个孩子不可。
早在和绪清约定终身的时候,他就已经心甘情愿舍弃了儿女的缘分,只愿一辈子和绪清长厢厮守。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绪清总是一时不痛快就把休妻挂在嘴边,不甘心他们的孩子在绪清眼里只是个怪胎,但凡他流露出一丝不舍……莫迟都能说服自己,但他眼里明显只有厌恶和恐惧。
他曾经亲眼见过绪清在帝壹面前是如何心痴意软名花解语,他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就像他方才说的,如果这个孩子不是他的,而是帝壹的,不用帝壹说什么,绪清恐怕拼死也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他能战胜帝壹的东西本就不多,只有怀梦玉京花和驭魂龛还不够,远远不够……这个孩子必须留下,只有这样,他才能把绪清牢牢地拴在身边。
作者有话说:仇章:会不会疼老婆,不会疼滚开,把我的老婆还给我!
帝壹:乖女回家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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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丹药自讨苦吃。
莫迟的目光落到镜音身上。镜音虽然不太赞成,却只能奉命行事。当归、菟丝子、桑寄生各十钱,白术三十钱,巴蛇草两钱,肉芝一只,都是安胎养血的佳品,以紫冥幽火熬制成一碗浓黑腥苦的汤药,绪清不愿意喝,莫迟就掐着他的两颊给他灌下去。
绪清也不是吃素的,莫迟一放手,他就扑到莫迟怀里,莫迟以为他终于服软,神色稍霁,他却只是哇地一声把那黑乎乎的药汁全吐到莫迟身上,这下两人身上全是安胎药的苦腥味。
莫迟见他冥顽不灵,顺手就攥住他长发往下一扯,绪清吃痛,被迫仰起头来,本就苍白的脸被冷汗浸得几乎透明,湛绿的眼眸盈满了痛楚和怨恨。莫迟怵然一怔,指间骤然泄了力,幡然醒悟般,抱紧绪清急切又忐忑地亲啄他的侧脸。
“小清、小清,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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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太着急了,我太爱你了,不想失去我们的孩子……对不起,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绪清深深地蹙起了眉,任由莫迟亲着,神色却有些茫然。
是他看走眼了吗?他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他究竟为什么非得留在魔宫,受莫迟掌控不可?
难道他连流掉一个怪胎的资格都没有?他灵山出身,从小到大受无极天列位金仙朝拜攀附,天材地宝绫罗绸缎样样不缺,鸣钟列鼎炊金馔玉都是寻常,一套灵山九式独步天下,三百年众星捧月俯仰无垢,难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给莫迟生儿育女?
“小清……”
绪清疲惫地闭了闭眼,不欲和他多言。
“……你不想见我,那我让镜音过来陪你一会儿,好不好?”莫迟给他换了身寝衣,依旧是淡紫色的薄裳,却不是缎料,而是两人在人间邂逅时,莫迟曾经送过他的雨丝棉。
莫迟带着他的手,轻轻地捻了下衣袖的料子,软软的,冰柔微凉,绪清轻颤着掀开睫帘,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动容。
“好好休息,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见我了,我再回来伺候你。”莫迟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低声笑道,“不是说好了吗?要让我伺候你一辈子。”
绪清倚靠在他怀里,蓦然想起许多往事。碎石嶙峋的山洞,乌江月落琴箫合鸣,奈何潭中舍身相护,聚窟洲森罗天的流星和花海……祸福相依,生死与共,这不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红尘所爱吗?
为什么还是不满足呢?
为什么?
绪清想不出所以然来,蒙头大睡一觉。他不知道自己梦里一直在哭,口齿不清地叫着师尊,说自己肚子好痛,求师尊别不要他,镜音一直帮他捂着嘴,生怕这动静被尊主听了去。
绪清哭累了,睡饱了之后,发现镜音正和衣躺在自己身边,侧躺着,蜷着腿,长发遮住右颊上的黥字,清瘦的掌心还捂在他唇上。
绪清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其实他很喜欢观察不甚熟悉的人,在灵山很少见客,也很少遇到有眼缘的人,一旦遇到就忍不住凑上去交谈。镜音也是赤魔一族,性情还很孤僻冷清,绪清不喜欢魔族,也不喜欢热脸贴冷屁股,才一直没主动跟他示好。
绪清好像这时候才发现镜音长得很漂亮。不是魔女那种风情万种的漂亮,五官也说不上有多精致完美,脸颊上甚至还有屈辱的黥印,眼尾是微微下垂的,看着有点怯懦,睡着时眉心都还是紧紧蹙在一起,上唇有点干裂,头发像鸦翎一样黑。
让他瞒着莫迟给自己熬一碗堕胎药,他一定愿意的。不知道为什么,绪清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别为难他。
绪清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想把他的手从自己唇上拿开,却不料镜音睡眠极浅,只一瞬便从床上撑身坐起,红瞳中满是难以置信:“我睡着了?”
没等绪清说话,他又连忙问:“元君睡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绪清摇摇头,睁眼看着他,也不说话。镜音被他盯得有些不知所措,斟酌着解释:“元君似乎做噩梦了,属下不得已近身安抚,还望元君恕罪。”
噩梦?
他有做噩梦吗?
绪清想不太起来了,也不太愿意细想,点了点头,就要镜音扶他一下,他要起身如厕。
不知道是不是绪清的错觉,镜音贵为第七重界首席长老,竟然像是伺候人伺候惯了的。
他刚坐到床边,镜音就将一双薄履套进他足尖,一路跟着,甚至双膝跪在地上帮他解开衣带扶着他小解。绪清是不怕羞,但也没有随意露给别人看的癖好,一个不留神衣带就被镜音解开了,反应过来,赶紧红着脸把镜音拉起来推到门外,砰地一声抵住了门。
镜音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自己的好意好像吓到绪清了,于是也靠在门上,双手捂住脸,十分羞臊难堪地滑蹲下去。
过了会儿,镜音拍拍自己的脸,起身正欲叩门问绪清好了没,却突然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门内传来微弱的痛吟声。
镜音脸色骤变,闪身穿门而过,却见绪清倚坐在兰墙角落,一手颤抖着抓紧纱帏,一手死死按着小腹,双腿痉挛般搐动着,身下淡紫色的雨丝棉湿红一片。
镜音疗救三军,战场上再惨烈的死伤都见过了,可看见绪清这样,还是于心不忍,
“你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和属下说一声便是,何必自讨苦吃?!”他说话难得这么重,绪清没被他骂哭,他自己倒先淌下泪来,“你还这么小,知不知道这么做多伤身体!蛇宫发育本来离妖丹和灵台就近,你这是要落胎还是要自废修为?!”
“好了好了。”绪清本来都疼得要昏死过去了,这下愣是强撑着没敢昏倒,怕镜音气出什么毛病,“又没死……怕什么。”
话虽这样说,但绪清明显怕得不行,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浑身止不住地打颤,眼睛根本不敢往身下瞟。
事不宜迟,镜音抬手将他打横抱起往殿内走,绪清身量比他要高些,胸腰臀腿各处都要丰润些,但镜音抱起却并不吃力,反而觉得他都一个多月的身孕了,又这么高挑,才这么一点重,一定是没有被照顾好。
镜音把他放在榻上,先给他喂了一颗止血丹。绪清起初还不愿吃,一定要把这孩子流掉,等镜音诊了脉照了镜才知道,这血根本不是从蛇宫里流出来的,就算他浑身上下的血都流完了,这孩子也不会有事。
绪清气得饭都吃不下,埋在镜音怀里大哭一场。
镜音笨口拙舌,不太会安慰人,脑海里闪过不少药方,但都不是最好的堕胎的方子。这孩子来得蹊跷,本就是天地间的变数,用寻常的法子恐怕是流不掉的,可别的法子,又怕伤及绪清根本。
血止住了,镜音又从自己的丹奁里取出一枚补血安神的鹿灵丹喂绪清服下。这颗丹药废了他好几百个药炉,前前后后炼制了好几年,就成功这么一次。
绪清最是识货,一嗅就知道这丹药并非凡品,也不愿占镜音便宜,当即从灵识中化出百宝囊,这里面都是以前师尊给的丹符药材,他都珍藏着,从来没用过,如今挑挑拣拣,又从这里面选了些最好的送给镜音。
其中一株药材,是镜音之前冒死都没采摘下来的天阶赤炼龙血草。他就差这一味药,马上就能炼出碧华龙血神丹,跻身渡劫医圣之列。
作者有话说:帝壹:乖女长大了,懂得分享了,挺好。
第57章蓝蝶嘘,喝吧,是堕胎药。
镜音低呼一声,忍不住往前一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株赤炼龙血草的叶子,蓦地又蜷蜷手指:“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明明很想要。
绪清觉得他看起来真的很好懂,“这有什么不能要的,我吃了你的丹药,这是回礼。只要你不用来做坏事,我还能给你更多。”
镜音摇摇头:“我那颗丹药不值这么多。”
“我说值得就值得,本来就是送给你的东西,你要是看不上,就扔了吧。”绪清将丹草药材一股脑儿全塞到镜音手里,镜音哪里收到过这么贵重的回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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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好一会儿,长长的睫毛垂着,不知想了些什么。
“我想吃山楂丸。”绪清惯爱撒娇,小时候赖着师尊,长大了赖着莫迟,莫迟不在时就赖着别的蓝颜知己,如今只有镜音在他身边,想吃山楂丸了,不找镜音还能找谁。
“镜音,我想吃山楂丸,我再送你一些草药,你给我买些山楂丸回来好不好?”
“可以是可以,但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呢?”镜音犯难道,“不如这样,我家药柜里还有些山楂,你随我过去住两天,我给你做山楂丸吃。”
绪清双眸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家离九霄殿很近,只是小住两天而已,尊主会同意的……也许。”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我现在就想吃山楂丸了。”
“等等。”镜音掐诀将地毯上和床褥间的血全部处理干净,又给绪清拿了身干净的寝衣。绪清抬手换上,镜音穿得稍显宽松的寝衣穿到绪清身上则刚好合身,衣带一系,腰臀的曲线立马清晰起来,都没有系得很紧,走动时仍能看见小肚子柔软起伏的弧度。
镜音见状,又将自己身上的灰蓝色外袍脱下来,披到绪清身上,拢了拢衣襟,又给他撩出长发。
绪清觉得他好古板,比子慕还古板,见他神色认真,还不好说他,只得乖乖披着外袍,由他牵着往外走。
魔侍通报时,莫迟正在书房和蓝隐商议血海大阵诸事。自从两千年前撤出魔界,蓝隐很少再回到这片疆域,他的气息隐藏得很好,直待镜音带着绪清踏进书房,才回过头看向镜音。
镜音如遭雷劈,浑身剧颤,下意识偏头用长发遮住自己的脸。绪清看出他不对劲,上前半步将他护在身后,问候过蓝隐前辈之后,才主动跟莫迟说:“我要去镜音府上住两天。”
他没觉得自己去哪儿还要经过莫迟的同意,是镜音非得拉着他过来跟莫迟说。这下说也说了,也不管莫迟同不同意,拉着镜音就要往外走。
镜音却一动不动,僵立在原地。
“去吧,难得见你交朋友。”
绪清皱起眉,不知蓝隐这话是什么意思,回头却见他的目光落在镜音身上,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镜音说话。
镜音也很奇怪,听了这话,便浑浑噩噩地拉着他离开。
绪清看他脸色惨白,许是惊恐未定,便从百宝囊里掏出一个莲纹方盒,一路边走边捧给镜音看,哄他抬手戳盒子上方的机关,镜音伸指戳了一下,盒子里便咻地一下飞出许多闪闪发光的长尾蓝蝶,纷华迷离美不胜收,伸手一碰,蓝蝶飞落指尖,停留一瞬,就骤然化作一阵薄雾又钻进盒中。
“好玩儿吗?”绪清挽着他的手,把方盒塞进他掌心,自己又戳开机关玩了一遍。
夕阳下,镜音看着漫天飞舞的蓝蝶,低声感叹:“这是兰骨岭的长尾蓝凤蝶吧,真漂亮。”
绪清见他缓过来了,心里也舒了长长一口气:“送你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戳开这个机关,这些蓝蝶可以保护你。”
镜音连忙把盒子塞回他手里:“这么贵重的东西……”
“就是因为贵重,才送给你呀。”这是绪清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从不轻易展示给外人看的,要不是看镜音好像被蓝隐吓得不轻,他也舍不得就这么把它送出去。
镜音怔了怔,看着绪清,内心深处仿佛被人轻拨一下,眼眶无端有些酸涩:“不必对我这么好,我这种人……”
绪清也不擅长安慰人,见他这样,赶紧岔开话题:“啊!好想吃山楂丸,好镜音,快给我做山楂丸吃吧!”
镜音侧过脸,抬袖轻轻揩拭两下眼睫,弯眸笑起来:“嗯……回家吧。”
回家。
镜音说的当然是他自己的家,但落到绪清耳中,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自然是远在千山万水之外的灵山。
师尊真的是滥杀无辜的人吗。
他的身上明明没有一丝煞气啊。无极天和妖界向来没有恩怨,师尊裁治六界,恩泽百州,向来允执厥中,怎么会独独和妖界过不去?师尊不是妖修,金阳灵息又是六界最纯粹的本源真气,吸收妖丹非但不能有益于修炼,反而玷污师尊金体,扰乱金阳灵息运行。
可那时候……师尊也没有解释。
如果事实并非他之前深信不疑的那样,师尊又为什么不解释?
难道师尊嫌他修炼太慢,早就不想要他了,只是碍于往日师徒情分才一直没说,好不容易等到他主动说要恩断义绝,便这般听之任之顺水推船?
绪清越想越远,越想越伤心难过,索性不再想了,跟着镜音去药房取山楂。镜音的宅子就在九霄殿不远,院落低矮些,没什么画堂雕梁,府中也不热闹,唯有花草打理得很好,郁郁葱葱,绿意盎然。
俗话说药食同源,药食双修的修士一直不少,镜音说不上食修,但厨艺还算不错,院子里摘了些蔬菜和果子,烘山楂的时候正好洗好切段备用,炒了几道清口的时蔬,拌了一碟酸果。
绪清不爱吃素的,但山楂和酸果一直吃个没停,肚子都吃撑了,吃完就靠在镜音身上犯懒。
镜音陪他在院子里坐了会儿,看池中游来游去的小鱼,绪清昏昏欲睡,镜音便哄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肩背,给他哼小时候母妃给他哼过的曲子。
已经是太久远的记忆了。
待绪清睡着后,镜音垂眸看他,好一会儿过后,终于忍不住伸手摸摸他饱足柔软的小肚子。很难相信,这里面真的孕育着一条生命,这种逆阴阳造化而行的奇闻怪事,往往不会平白无故地发生……雄蛇孕子,历来都是极凶之兆,自雄蛇肚子里诞生的蛇妖就没有活过满月的,就算生下来,也只是平添一桩白事罢了。
绪清还这么小,哪里受得了数月怀胎和生育之苦……就算真的侥幸生了下来,不过数十日便是母子离散阴阳两隔,到那时候,哪怕是石头做的人,恐怕都已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还不如——
夜半,绪清跪在水盂旁,又吐了个昏天黑地。这回比上回来得要迟缓些,好歹让他在夜里摸到了水盂,伏趴在地上呕吐不止,酸水的气息刺激得胃里绞痛难忍,五脏六腑似乎都要反呕而出,小腹沉坠,双腿痉挛,浑身上下疼得厉害。
绪清跪趴在地上,一边吐,一边失声痛哭起来,从小到大,他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哪里吃过这样的苦……早知道下山要吃这样的苦,他就不下了,一辈子待在师尊怀里,盘在师尊掌心,就永远也不会、不会这么难受……
镜音长发散乱,脸颊被炭火熏得发黑,披着外袍推门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澄澄的汤药。
镜音见他这样,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跑过去先是把汤药往旁边一搁,抱起绪清,给他按了按内关合谷两穴,再细细擦拭他湿得一团糟的脸颊和唇瓣,喂水漱了漱口,才哄他喝药。
“来,元君乖,喝了就不难受了。
“张嘴,啊——”
绪清艰难地睁开湿重的睫毛,委屈道:“我不喝、不喝安胎药……镜音,我好难受……”
镜音摸摸他的脸,很小声地凑到他耳边,心惊胆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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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这辈子没偷偷干过坏事:“嘘,喝吧,是堕胎药。”
作者有话说:清妹:爹,勿念,下章回。
帝壹:。
第58章蛇梦不要再让他夜夜痛苦流泪了。
绪清一听是堕胎药,睫毛才又掀开一点,目光落在那碗看不太清楚的汤药上,愣了愣,右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
“喝吧,喝了就不难受了。”
“……嗯。”绪清垂下睫毛,乖乖张嘴含住碗沿,温热腥涩的苦汤入口,喉咙却紧紧的,阻塞着汤药的滑入。感觉到嘴里快要装不下了,绪清眼一闭心一横,双腿不受控制地在地上踢蹬两下,咕嘟咕嘟把一整碗都咽了下去。
镜音从自己珍藏的药典上翻来的这个方子,按理说应该很快就会有宫血流出来了,但绪清喝了药,只是觉得丹田很热,不一会儿浑身的冷汗就蒸腾成细密的热雾,直冲脑髓的恶心感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取代。
“镜音……”
“元君莫怕,没事的。汤药里有两钱箭叶淫羊藿和麝香,就是要引起蛇宫急缩,不然宫血流不出来。”镜音抱着他,抬袖给他擦额边的汗珠,谁料绪清骤然将他掀翻在地,欺身压在他身上,湛绿的蛇瞳泛起一阵猩红的雾气。
一滴温热的汗珠自绪清的下巴淌落到镜音的脸颊,那黥有仇人姓名的颊面一直是镜音的耻辱,可眼下镜音却再也顾不上用长发遮挡住那被汗水浸润的地方,他睁大眼睛,毫无防备地被绪清掠去了唇舌。
镜音虽然修医多年,却一直没怎么接触过妊妇。蛇性本来就喜淫,初怀六甲更是欲瘾难拔,这些天绪清心里烦躁,好不容易没怎么想着这档子事,滞涩了好久的身子,这下全被他这碗堕胎药搅乱了,眼下又只有他一个人在身边,不逮着他出气还能找谁。
绪清化出蛇尾,把镜音一圈一圈缠得死紧,镜音对这事本来就怕得不行,脸色惨白,当即就要祭出紫冥镜跟他动手。
“镜音……我难受……”
绪清埋在他肩头,紧紧蹭着尾巴,宫血似乎终于流出来了,镜音忙收了魔镜,问他疼不疼。
绪清又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咬他的舌头。蛇血自两人紧贴蹭动的地方漫开,镜音不敢乱动,睁眼看着绪清迷糊又隐忍的脸,良久,抬手擦了擦他额边的汗。
长老府,金喜鹊欢快地啼鸣整夜,清晨时分才堪堪歇去,振翅回巢。
绪清趴在镜音身上,睡熟了。两人修长的双腿错叠在一起,长发也交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一个时辰后。
镜音难得晚起一次,醒来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便是完了,第二个念头则是那碗堕胎药不知有用没有。
他撑身坐起,却发现自己不在地上,而是在主屋的床上。绪清正坐在他的药柜旁,托着腮发呆,长发披散着,衣裳穿得还算齐整。
察觉到他醒了,绪清的目光往床上一瞥。镜音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这屋子又闷又热,赶紧移开视线,下床去开窗。
“对不起,镜音……”绪清走过来。
“别说!”镜音背对着他,双手捂着脸,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昨晚只是个意外,元君不必放在心上。”
绪清停在原地,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镜音很快整理好情绪,转身朝向他,睫毛却低低垂着:“孩子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嗯。”绪清见他走过来,双手松开,任他摸摸柔软的小肚子,等他细摸一会儿,才耐着性子问,“怎么样……流了么?”
镜音神色凝重,又摸了会儿,拿出紫冥镜照看过后,终于摇了摇头。
绪清心口一窒,眼眶十分酸涩,他真是被这孩子折磨得要疯了,可眼下镜音的神色比他还要恍惚,想必昨晚的事对他打击很大,绪清只好强忍住泪意,上前轻轻抱住镜音,低头很轻地贴了贴他的脸,抿唇挤出一个不甚在意的微笑:“没事,我们再试试别的法子……”
镜音则比他悲观许多:“连最毒烈的堕胎药都流不掉,不知要寻什么法子。”
绪清:“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然而这办法一找就是两个月,小肚子已经拱起一个圆圆的小包,再痛苦的方法都试过了,孩子还是拿不掉。
绪清虽然回到了九霄殿,但依旧与镜音来往密切,子慕也会想尽办法过来照顾他,看着他日渐隆起的小腹,偶尔心里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万一这孩子是他的呢?
虽然日子对不上,但也差不了多少天,镜音长老难道就没有误诊的时候吗?
绪清怀着孩子,肚子大了,抱起来却轻了不少。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连张口的欲望都没有,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想吐,饶是如此,每天夜里还是剧呕不止,近些日子甚至呕出血来。
莫迟再想留下这个孩子,见绪清被孩子折磨成这个样子,也没办法再冥顽不灵。他甚至默许子慕的靠近,默许镜音暗地里为堕胎出谋划策,只要绪清能好受一些,他什么都能忍。
是夜,他捧着绪清已经显怀的肚子,在那片莲纹隐现的雪白肚皮上亲吻一口,绪清踩着他汗涔涔的肩膀,不甚舒服地睡着了。睡着后梦见一条小蛇,绕着他的手指游动两圈,倏然钻进一朵金莲中,消失不见了。
绪清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那条小蛇,却也跟着钻进了荷池之中,无数莲叶随风而动,清风鉴水,浮香四溢,绪清就在那清澈的池面跑啊跑,过往无数的回忆在半空漂浮的水珠里,莲叶掩映间,高挑靡艳的青年变回了青涩矜冷的少年,一叠莲叶过后,少年又变成粉雕玉琢的稚童,朝着莲叶的尽头扑去,脸上满是天真烂漫的笑容。
莲叶的尽头有什么呢?
青蛙?金桂?红鲤?
“清儿……”
是谁?
谁在唤他?
——这个世界上,除了师尊,谁还会这样唤他?
“师尊!”
梦中的小童抱着一大捧莲蓬,笑盈盈往前一扑,莲叶尽头的尊者却骤然化作一道金雾,如梦幻泡影般消失不见,驭魂龛内的香火忽地一瞬全灭了,绪清心神大震,猛地自榻间鱼弹而起,连一眼都没分给枕边人,抓起自己的佩剑便往殿外跑。
今晚正好是子慕值夜。
绪清衣衫不整地跑出来,子慕却什么也没问,护着他跑了一段路,到了第七重界结界处,子慕大概明白他去意,便暂时拦住他,给他简单乔装一番,又传讯给镜音,很快,镜音也长发散乱地赶了来。
“这是怎么了?”镜音气喘吁吁的,跑得太急,还没缓过劲来。
“镜音、镜音……”
绪清心头大乱,不知该如何向镜音解释,还是镜音先捧住他清瘦的脸,心疼地抚了抚他的脸颊,将他抱进怀里:“没事的,别怕,有我在呢。”
“镜音……我要、我想回家……”
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绪清拿着剑,侧脸贴在镜音单薄的肩头,像梦里扑空的稚童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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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音赶紧轻轻捂住他的嘴,低声哄道:“好好好,回家、回家。”
镜音和子慕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明白了绪清口中的家,恐怕是灵山。
子慕现在已经失去了带他离开的资格,但镜音不一样,长老令可以带任何人出界,包括魔后。
当然,能不暴露还是尽量不暴露为好。事不宜迟,镜音给他戴上兜帽,策马带他前往结界关口。
把守关口的将士见镜音长老纷纷跪地行礼,没有人胆敢过问长老怀里的黑衣人是谁,只有曾经那位年轻的魔将,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长风猎猎,身后黄沙漫道,空无一人,但两人依旧如亡命徒般惴惴奔逃。镜音一手护着绪清的肚子,一手尽量控着马身,但马背上很难不颠簸,刚离开魔界不远,镜音便扔下马,抱着绪清闪身至人界的一处客舍。
“我去不了灵山,且陪你走到这儿吧。万一有人追上来,我还能帮你拦着。”
绪清感念万分,却也有些顾虑:“你送我出来,万一被阿迟知道了,依他的脾气,恐怕是不会放过你的。你跟我回灵山吧,否则我不放心。”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绪清不信:“你是不知道,他……”
镜音几乎不跟旁人提他的身世:“虽然平时我们以主仆相称,但他其实是我表哥。他对我挺好的,而且、我还有利用价值。”
最后一句镜音说得极轻,似乎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但很快,他便又收拾好情绪,塞给绪清一张传送符:“好了,快走吧,再不走怕横生枝节,到时候连你也走不了了。”
“镜音……谢谢你。”绪清犹豫片刻,上前半步,微微低头,亲了亲他光洁无字的那一边侧脸,“我会报答你的,你一定要等我。”
镜音看着他消瘦不已的身体,心里再不舍,也只能目送他离开。
流不掉的异胎……或许真的只有灵山那位才有办法。
但愿。
但愿他不是又跳进了一个新的火坑。
苍天保佑,不要再让他夜夜痛苦流泪了。
作者有话说:帝壹:乖女,交朋友是这样交的吗?
第59章雨夜好大的胆子。
莹蓝色的传送符自绪清脚下化出数圈涟漪,夜风骤起,绪清抬步往前,睁开眼,灵山界的门户就在前方。
可那道山门却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
灵山大雨滂沱,曾经澄澈如镜的法阵光壁此刻黯淡无光,像一面灰蒙蒙的古镜,沉默而巍峨地矗立在夜色之中。绪清试着往前走了两步,那道无形的壁障便将他拦住了。
没有元君玉牌,他连山门都进不去。
绪清痴立雨中,抬手覆上那片冰凉的壁障。法阵的光壁在他掌心下微微颤动,似乎认出了熟悉的气息,一缕淡金色的灵息绕过他指尖,在半空中腾旋流转,无比温柔地抚过他瘦削苍白的颊面,转眼便消逝不见。
绪清被那道灵息抚得轻轻瑟缩,连绵酥麻漫过四肢百骸,长睫不受控制地湿颤翕合,喉咙酸痒,眸中骤然漫开一阵潮湿的雾气,本就不甚清晰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师、师尊……”
没有人回应他。
夏夜急雨无风,乌云密布,凝滞不流,绪清双腿发软,顺着法阵光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的掌心还贴在壁上,十指蜷缩着,像是在抓取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像漫天的急雨一样,一滴一滴,落在膝下冰冷的石阶上。
绪清哭累了,索性靠在光壁上,红玉雕成的长命锁从他敞开的襟口滑出来,斜斜地垂在胸前。
百般无奈之际,那枚长命锁缓缓漂浮起来,碰在灵山法阵固若金汤的光壁之上,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过后,巍峨山门訇然洞开。
绪清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往山门内的石阶上扑倒过去。眼看着肚子就要撞上阶沿,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凌空半转过身,双臂撑在石阶上,砰地一下撞到了后腰,本能地护住了肚子。
“啊!”
好痛!
绪清缓了好一会儿,才化出衔灵撑着剑身从石阶上勉强站起来,临走时狠狠砍了石阶两剑,以泄蛇愤。
灵山的夜晚本该无比寂静,可今夜是个雨夜,山鸣谷应,松涛阵阵,连路边的灵萤都比昔日多了不少。
成群的灵萤在他身边飞舞,星星点点,汇成明灭可见的长河,一闪一闪地,照亮回家的路。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回到这里。
可他的脚步不受控制。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三百年,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遍。
幼时跌跌撞撞地走,少年时蹦蹦跳跳地跑,长大后翻山越岭步履如飞。
绪清撑着剑,冒着大雨,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处。
灵山之巅,青玉宫。
宫门并未落锁,殿内黑压压的,伸手不见五指。那些曾经缀满宫室的夜明珠不知被收去了哪里,所有照明的法器都像是失了灵,绪清开了灵识也看不清楚。他浑身都湿透了,站在门口,待原地蓄积起一滩冰凉的雨水,才试探着往里走。
从宫门到元君殿,从元君殿到龙池,到金阳殿,到日月台……只是看不太清路而已,他以前闭着眼睛倒着都能走。如今腰疼腿酸,浑身湿重,小心为上,还是扶着青玉宫墙,一步一步摸索着走。
他能感受到,师尊就在青玉宫内。
师尊的气息本不是他一介大乘期修士能够感知到的,可他体内熔着师尊一截金骨,不用耗费一丝灵力就能大致察觉到师尊的方位,把这样致命的一个弱点放在一条三百年的幼蛇身上是很不理智的,一旦他背叛灵山,后果不堪设想。
绪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来得蹊跷的孩子,而是腹内红光流转的妖丹。就算他长到千岁,这枚妖丹再吸蕴一些妖力,也远远比不上那截为了救他而熔进他心魂的金骨。
绪清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金阳殿走去,曲廊转角突然撞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水声倾泻,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绪清缓缓蹲下来,一摸,是个鱼缸。
“阿鲤?”
阿鲤吓傻了,看着他潮湿黑袍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右手止不住地颤抖,只能用左手按住右手:“天……您、这……”
绪清以前对别人话中的深意向来不屑深究,但如今竟能一瞬间就察觉到他话中的惊恐,感觉到他落在肚子上的视线。曾经无话不说的玩伴,如今用一种看着怪物的目光凝视着他,好像他是多么不知检点的荡.妇,居然怀着别人的孩子玷污灵山这片净土。
一股蚀心的痛苦钻进绪清的心肺,两行眼泪毫无征兆从他眸中淌落,他也不想的,他也不想这样……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怀上了莫迟的孩子,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半条命都赔上了,就是拿不掉,他没办法……
掌心一道微凉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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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鲤突然牵住他的手,连自己的鱼缸都顾不上了,哭着扯他湿淋淋的衣袖:“快、快找尊者!尊者一定有办法的!”
绪清被他牵着,踉跄两步从地上爬起,一路仓皇跑到金阳殿外。近乡情怯,绪清没来由地腿软,还没到殿门便扑跪到青玉砖上,抓着阿鲤的手,无法前行一步:“等、等等……阿鲤!”
阿鲤看他这样,又气又急:“……还要等什么?这孽种月份已经这么大了,不赶紧求尊者出手,难道您回灵山是打算养胎来的吗?”
这话说得太难听太伤蛇了,要是以前绪清肯定跟他翻脸,但现在他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急急喘着气:“不是……”
“不是就跟我走!”
阿鲤化出少年身,抓住绪清手腕,作势要拖他过去,绪清一咬牙,也打算就跟着过去了,谁知两人膝骨竟齐齐一痛,肩沉如负山岳,连头都抬不起来。
金阳殿门未开,却凭空散开一阵极淡却也极其尊贵的莲香,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殿内传来,无悲无喜,不冷不热。
“青玉宫禁喧声、禁疾步,一个外人不懂规矩便罢了,阿鲤,你也不懂规矩吗?”
绪清伏跪在地,双目失神地瞠着,胸口剧烈地颤抖,耳畔只剩下阵阵嗡鸣。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蚊蝇,被师尊毫不留情地碾碎了,只留下一地的血,脏了青玉宫一尘不染的玉砖。
外人。
外人……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涌上喉口,绪清这些日子什么都没吃,吐也只能吐些酸水胆汁出来,严重的时候才吐血。可青玉宫不比魔宫,绪清死死捂住嘴,瘫倒在金阳殿外,竟然化出蛇尾往外爬,整个人都是虚脱的,爬也爬不远。
昔日高高在上矜冷自持的绪清元君,如今看起来跟蛇窟里污浊湿腻的母蛇没什么不同。
蛇腹滑过的地方留下一行靡乱的水痕,阿鲤不知道他突然怎么了,想过去帮他却直不起身,只能抓住他尾巴,不让他跑远,谁料绪清的尾巴尖不让抓,当即甩出一条血痕,阿鲤吃痛,叫了一声,转眼间,掌心一道金莲开过,连疼痛的余韵都湮灭无痕。
“绪清。”那道淡然无尘的声音在两人头顶飘震而开,“好大的胆子。”
绪清不小心伤了阿鲤,本就自责不已,闻言更是心如刀绞,再提不起任何力气,自暴自弃般趴在青玉砖上,张口呕出一汪酸水,两眼一闭,干脆就这么昏死过去,要杀要剐要剖蛇丹剖蛇胆剖蛇蛋都随他去……反正他也不想活了,权当是还他恩情。
青玉宫外,暴雨崩落,无边无际连绵的风雨呼啸漂泊。
帝壹垂目看着地上湿淋淋瘦巴巴的小蛇,无声无息,许久没有动作。
电闪雷鸣之际,阿鲤大着胆子抬头想为绪清求求情,却见尊者薄唇轻扬,竟是在微笑。
作者有话说:莫迟: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仇章:你说了我说什么?
第60章泪人看来也没有生下的必要。
翌日,朝元殿。
此处乃是青玉宫议事大殿,螭首散水,月台丹陛,四面珩璜环佩之声,白光朗照,五云唳鹤,幡幢满空。
绪清小时候就端坐在帝座旁边的须弥金座上,看着众仙朝列俨然,无聊了就偷偷抓师尊玉佩上的穗子玩儿,困了就化回小蛇钻进师尊衣袖呼呼大睡,这世上除了师尊,没人能管得了他。
日光曈曈,大殿内明亮如昔。
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灵山首徒如今却像条落水的长虫,狼狈不堪地侧趴在地上,身上的衣袍还是湿的,长发贴在颊边,苍白的唇瓣随着呼吸轻轻翕合,俄而浑身一抖,猝然从冰冷的梦中惊醒过来。
“嗯……”
绪清眯了眯眼,抬手挡在睫毛前,躲了躲刺目的白光。待看清眼前的一切之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大殿正中,蛇尾逶迤匍匐,衣袍外面干了,里面却还是湿哒哒的。
绪清觉得身上被雨水泡得很痒,极不舒服,抬手便要将身上的衣袍脱下来。谁料刚解开黑袍的系带,两道极轻微的破空声传来,手背上应声多了两道细长的红痕。
绪清吃痛,闷哼一声,连忙缩手搓搓手背,一脸委屈地环望四周,却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他试探着唤了声:“阿鲤……”
没人搭理他。
他想唤师尊,又实在没那个胆子,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师尊已经明摆着不要他了,把他扔在朝元殿估计也只是想让他自生自灭,连身衣裳也不给他换,脱个外袍还要挨打……绪清越想越委屈,又不敢发脾气,在这儿哭也没人管,只好强忍住满眶的眼泪,抱起自己的尾巴化出少年的身形,规规矩矩地跪在朝元殿里。
他的肚子看着不像头胎,也不像单胎,才三个月就已经很显怀了,少年清瘦干瘪的身躯挺着那样一个圆润丰美的小肚子,长发微潮,肩膀轻轻塌着,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凄楚,黑袍挂在臂间,淡紫色的寝衣贴在肌肤上,绸料纤薄,几乎透明。
他没有元君玉牌,化不出灵山玄色的弟子袍,也怕再轻举妄动更惹师尊不快,便穿着这身被雨水浸透的衣裳,一跪就是整整一天。
其间连阿鲤都没有来过,仿佛灵山真的只是来了个无足轻重的外人,活着也好,死了也罢,等下回众仙云集议事时,自有人给他收尸。
他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再回到这里……除了给师尊添堵,让阿鲤担心,他回到灵山,还有别的价值吗?
……是了。
他早该在三百年前……就死无葬身之所。
绪清膝骨都疼得没什么知觉了,腰也酸得不像自己的,然而竟然像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浑浑噩噩地从地上爬起来,迎着穿堂的灵风,拖着沉重的身躯,迟缓地走了两步。
“孽徒。”
灵山旭日初升,混沌一色的山雾陡然漫开金红的光芒,自浓而淡,朗照万千山峦。
绪清识海一震,循声望向殿门,一瞬间什么生啊死啊爱啊恨啊全都忘了,只是乖乖并拢两膝砰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间,没等帝壹走近,又赶紧两掌交叠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肚子贴在腿上,沉沉的坠得腰疼。
孽徒……孽徒也总比外人好。
爱徒是徒,孽徒难道就不是徒了吗?既然师尊他老人家都叫孽徒了,那不就正好说明师尊还要他……没有清理门户的打算吗?
他可真聪明,师尊知道他这么聪明,一定舍不得不要他的。
绪清自觉意会了师尊话中的深意,趁师尊行经他身边时,眼一闭心一横,一把抱住师尊大腿,睁眼便是眼泪汪汪、委屈巴巴地望着人,那模样,好像帝壹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才惹得他这么伤心难过。
“师尊,您不要清儿了么?”
帝壹一道灵息就能把他震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然而他只是垂目看了绪清一眼,目光淡漠,没有半分温情。
绪清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哆嗦,双手抱也不敢抱,松又舍不得松,圆挺的小肚子轻蹭在师尊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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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脸颊贴着师尊纤尘不染的衣袍,鼻尖红红的,无比可怜地打了个喷嚏。
“放手。”
绪清泪眼朦胧地摇摇头,苍白的小脸在帝壹金绣灵纹的霜袍上蹭来蹭去,直待手背一疼,又添了两道红痕之后,才瘪着嘴松开师尊大腿,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越发没有规矩。”
绪清垂着头,缩着肩膀,乖乖听着师尊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师尊的语气大多时候都一个样,落穆冷淡,听不出丝毫喜怒,但绪清其实很喜欢听师尊说话。
刚被师尊捡回灵山那会儿,绪清分不清灵山和阎罗殿,夜里总是惊啼不已,非要师尊说话哄着才能睡着,随便说些什么都好,只有听见师尊的声音,小蛇才能安心。
从前是这样,如今依旧未改,绪清抱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跪在殿中浑身发颤,胸脯中一颗小小的蛇心却无比安定。
师尊肯定还愿意要他,否则不可能无缘无故现身朝元殿,更不可能平白浪费时间跟他在这儿纠缠不清,只要他低头认错,师尊肯定不忍心看着他一尸两命……
“清儿。”
绪清脑海里正苦苦措辞,掰着指头生怕哪句触到师尊楣头,闻言浑身一颤,下意识抬头望向帝座,只见座上尊者冠九云日月高冠,佩太华青玉之环,神姿英拔,容颜绝世……数月不见而已,绪清揉揉眼睛,不知道师尊在灵山穿戴得这么夸张给谁看。
“唔。”绪清被那道甚威甚严的目光笼罩住,陡然回神,苍白的小脸瞬间有些发红,赶忙伏首应声,“弟子在。”
“你可知错?”
绪清浑身一凛,稳了稳心神,略有些矜持局促地顺杆爬:“弟子知错,但求师尊责罚。”
小时候闯了祸用的就是这招,再配上一假哭二胡闹三撒娇别提多好使了,长大了师尊总是闭关,对他也比小时候严厉许多,以前那些撒泼卖乖的招数再不敢用,也不知道师尊还吃不吃这一套。
绪清悬着一颗心,伏跪在殿中等着师尊训话,无论什么都好,不要不理他,不要冷着他,不要不管他。
师尊将他从樊川水畔带回灵山,从阎罗殿带回生界,赐他法号,收他为徒,待他恩重如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轻信莫迟的话,为什么不把那偏殿内万丈妖丹问清楚就妄下定论,为什么用暗器刺杀师尊,为什么决意与师尊恩断义绝……
他爱莫迟,但红尘所爱怎么可能动摇师尊在他心里的位置……他这辈子可以爱很多人,可以和很多男人双修行房,可他只有一个师尊,只有一个救他养他、宠他爱他、顾他怜他的师尊,他不可能为了别的男人背叛他啊……
“师尊。”
绪清跪行至帝座莲纹脚踏之下,抱着肚子,小心翼翼、万分忐忑地寻了个好跪的姿势,侧身将脑袋轻轻搁在师尊腿上,一双湛绿的、哭红的眼睛怯生生圆溜溜地瞥着师尊威仪甚严的脸,良久,又瘪着嘴,无比酸涩地唤了声:
“师父……”
尊者无言。
殿中回荡起一声悠远的叹息。
晴峰翠黛,初秋新凉,绪清偷偷瞥着师尊脸色,伏在师尊膝间弹泪啜泣,哭到伤心处,连小腹都微微抽痛起来,冷汗湿了一身也不敢喊疼,还是师尊面冷心慈,见他坚持不住,终于屈尊握住他手臂,带着人起身跌进他怀里。
绪清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怀抱,仿佛淋雨的幼鸟扑腾着翅膀终于回到风雨不侵的大巢,浑身湿颤,忍不住呜咽几声,小狗似的,见师尊没有厌弃之意,才慢慢放开嗓子,抱着师尊号啕大哭起来。
帝壹目光落在怀里哭成泪人的爱徒身上,欣赏了会儿,才慢慢看向他圆润隆起的地方。
他的徒儿,真的瘦了不少,本来年纪就小,这样看着更可怜了,活像鬼界沉水祭祀邪神的幼鬼。
那腹中的蛇胎怕是把他的精血都吸尽了,还未出生就如此贪婪放肆,不知道体谅清儿的辛苦,看来也没有生下的必要。
作者有话说:小蛇胎:活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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